第338章 十八岁的老太婆?

    此时,关棠已经缓步走上了高高的法坛。

    三尺高的黑漆供案上香烛俱全,明黄色的锦缎桌围一直垂到地面,案前还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专供信徒磕头进贡的锦缎蒲团。

    关棠垂眸冷冷扫了一眼,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台下:

    “既然今日涉案的苦主们都聚齐了,季大人便当众把案情宣读出来吧!”

    季知府拱手领命,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府衙大印的公文抖开,朗声宣布:

    “妖妇张氏,假借道门清修之名,常年设坛敛财行骗、更以邪术残害无辜人命,现已由府衙正式收押审讯。

    其在城中道观及名下私宅中藏匿的往来账簿、收徒名册以及历年弟子病亡记录。

    皆已由衙役当场查封取证,铁证如山!”

    季知府目光如电,扫过台下哗然的众人,字字铿锵:

    “经本官连夜审讯查明,近年来有多名十余岁的年轻女弟子,被此妇拐入观中。

    入门后短短数月内,便无故形容枯槁、未老先衰,直至活活耗尽生机病亡!

    而此妖妇为掩盖人命罪责,竟丧尽天良地对外宣称:那些惨死的少女乃是修成正果、白日飞升!

    如今幸存之人证与妖妇亲笔画押之供状俱在,本官依律拿人,绝非无端构陷!”

    高台之下瞬间死寂了一瞬,然而不过两息工夫,人群里便爆发出了,比方才更为激烈的争辩声:

    “放屁!自古以来潜心修仙问道,本就有生死劫数,哪能人人都能修成?”

    “那几个小道姑自己身子骨不争气生病死了,怎么也能栽赃到仙姑老人家头上?”

    “你们这些只晓得钻钱眼、审俗案的凡夫俗子,懂什么仙家渡劫的玄妙门道!”

    前排的道台夫人死死攥紧了手里的丝帕,看着季知府手里的公文,到底没敢再贸然张嘴帮腔。

    可方才那个举着高香的花白胡子老头,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信,扯开嗓子对着台上高喊:

    “季大人休要拿官字压人!别的我们老百姓不管,前些日子,顾大人在外头遇上折羽岭的生死大劫,可是仙姑老人家提前七天亲口算出来的!

    这是忠勇县主自己家里头实打实应验了的事,难不成县主娘娘救回了自家夫君,转头连这份救命的仙机也不认了吗?”

    老头这一句质问切中要害,满院子的信徒立刻像是抓住了主心骨,纷纷高声附和起来:

    “对啊!仙姑算命那是出了名的百算百准!”

    “去年我家儿媳妇添丁进喜的月份日子,仙姑提前半年就说得分毫不差!”

    “这全都是我们大伙儿亲眼见证过的真神通,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关棠静静地站在法坛高处,耐心地等着底下这阵嘈杂的叫嚷声稍稍落下去,这才缓缓开口:

    “本县主从不曾说过,她从来没有算准过。”

    此言一出,满院子争执的人皆是一怔。

    就连被衙役死死按在台阶下的神婆,都难以置信地猛然抬起了头。

    “她这些年,手里确实掌握着一门能够强行窥探天机的邪术。”

    关棠目光冷淡地扫过台下众人。

    “只是这门术法绝非凭空得来。每一次开坛占卜、泄露天机,催动术法之人都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

    花白胡子老头立刻冷哼一声:“仙姑老人家为了替我们这些凡人指点迷津而受累受损,我们大伙儿自然感恩戴德、多添香火供奉!”

    “可她从来不肯拿她自己的寿元,去填这个窟窿!”

    关棠垂眸盯住面色惨白的神婆,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全场:

    “她每一次替你们算命,用的全是观里那些年轻女弟子的性命。”

    台下的喧嚷声陡然矮了下去。

    站在前排的几个官太太听清这话,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挤在后排的人没听真切,还在伸长了脖子互相打听县主方才说了什么。

    “一派胡言!”花白胡子老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挥舞着手臂大喊。

    “人家小姑娘拜进道观里头,那是跟着仙姑去求长生正果的,天底下哪有拜师学艺,反倒要把自个儿性命填进去的道理?”

    “有没有这个道理,老丈不妨当面问问你奉若神明的仙姑。”

    关棠懒得再与这群被洗脑的信徒多费口舌,微一颔首,季知府当即挥手命衙役带人证上堂。

    院门侧面的偏厅木门打开,几名身穿灰布道袍的年轻道姑,在女差役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们个个瘦骨嶙峋,宽大的道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走在前头的那个姑娘,步子迈得尤其艰难,整个人几乎全靠旁边的同伴架着。

    抬脚跨上法坛石阶时,宽袖滑落,露出了一截干枯如柴、青筋暴突的手腕。

    台下人群里有人瞧见她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婆,也是仙姑近两年新收的记名弟子?”

    正吃力迈步的那姑娘闻言,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台下。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颊,布满了深浅交错的细密皱纹,两鬓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可当她张开干裂的嘴唇时,吐出来的,却是一道属于年轻姑娘家的清脆嗓音:

    “我今年……才满十八岁。”

    方才在底下随口嘀咕的那个人,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瞬间噤了声。

    那姑娘下意识想把滑落的袖口,往下扯一扯遮住手腕,可扯到一半,她的手指却又停住了。

    索性任由那只布满老年斑与皱纹的枯瘦手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前年开春,我刚被爹娘送进观里的时候,身子骨好得很。

    一个人能挑起满满两木桶井水,从前院井边一口气走到后院厨房连气都不喘。

    那时候,师父见了我成天夸我有福气,说我天生仙缘深厚。

    往后观里头但凡遇上贵人求问的大法事,全都点名要我进内室伺候,观里的师姐妹们没有一个不羡慕我的。”

    她说到这儿,转头往台阶下跪着的神婆看了一眼,声音骤然发颤。

    站在她身后的同伴赶忙伸出手,从背后稳稳扶住了她摇晃的肩膀。

    “可自从我进了内室帮她护法,头一回做完法事出来,我两条腿就软得连院子里的石阶都爬不上去。

    我去问她,她摸着我的头哄我说,那是因为我体内的凡胎浊气还没散干净,回屋躺着歇两日就好了。

    可到了后头,一次比一次抽得狠,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满嘴的牙齿也跟着一颗颗松动了……”

    姑娘低下头,喉咙里艰难地吞咽了好几次,才压住哭腔,接着往下说:

    “我照镜子瞧见自己变成了个老太婆,心里头害怕极了,跪在地上磕头求她放我回家去见爹娘。

    她却沉下脸吓唬我,说我要是敢半途而废退了道,不仅前头吃的所有苦头全都白费了。

    还会把天谴报应全都招到我家里去,活活克死我的亲生爹娘!

    我怕连累家里人,就再也不敢提回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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