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报应?

    台下有人听得心头发毛,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既然病得这么重,为何不偷跑出去找城里的郎中瞧瞧?”

    “她根本不许我们看郎中,连观门都不许我们迈出去半步。”

    姑娘的声音低得直打颤:“她跟我们所有人说,修道之人一旦喝了凡间郎中开的草药,就会彻底坏了身上的修行道行,这辈子都别想成仙了。”

    听到这句话,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一名中年妇人脸色骤然大变,猛地抬手死死扶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喊什么,可转头看看左右挤着的熟人,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一双手抖个不停。

    这时,站在后头的另一名小道姑往前迈了一步。

    这女孩瞧着年纪更小,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两只小手紧张得死死绞在一处:

    “去年冬天,是我负责给住后院的陈师姐送饭的。

    陈师姐起先还能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喝粥,过了半个月,就得叫人扶着才能靠稳。

    到了最后那几天,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连一口米汤都咽不下去了。

    那天夜里,她抓着我的手腕哭,说她不想成仙了,她只想见她亲娘最后一面。”

    小女孩说到这儿,豆大的眼泪珠子“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我看着师姐太可怜了,半夜里跑去前院求师父开恩,去请师姐的娘过来。

    可师父非但不许我去报信,还当着我的面拿大铜锁把后院的柴房门给锁死了!

    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开门进去,陈师姐身子就已经硬了……她死的时候,才刚满十九岁啊……”

    “你说的……是哪一个陈师姐?!”

    台阶底下,方才那个死死捂着胸口的中年妇人再也撑不住了,一把推开身边的人,疯了似地挤到了最前头,扯着嗓子颤声追问:

    “你说的可是城西头卖水豆腐的老陈家那个大闺女?左边眉毛梢上长着一颗小黑痣的那个春丫头?!”

    台上的小道姑含着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中年妇人浑身剧烈一晃,眼前发黑,慌忙伸手一把扶住了旁边的红木供桌才没栽倒在地。

    “去年冬天我去道观里头瞧过她!她病得起不来床的那阵子,她娘托我给她捎过一件厚棉衣!

    我当时进屋瞧见她瘦得脱了相,我还坐在床沿上拉着她的手劝她呢!

    我说春丫头你有大造化,仙姑这么看重你,你只要咬咬牙把这一关熬过去了,往后可就是天上的神仙老爷了……”

    妇人两片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猛地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她那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还拉着我的袖子管我叫婶子呢!是我糊涂啊!是我亲口劝着她往死路上熬的啊!”

    凄厉的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人群里接二连三地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方才还一脸笃定替神婆抱不平的人,此刻全变了脸色。

    “这么说起来我也记起来了!去年腊月里头,道观不是还热热闹闹地办过一场庆祝大弟子白日飞升的喜宴法事吗?”

    “可不是嘛!当时老仙姑还叫咱们大伙儿跟着一块儿随喜添香油钱,说是能沾一沾人家新晋仙人的仙气……”

    “我的老天爷,那回我还欢天喜地地往功德箱里头塞了二十两银子呢!”

    台阶下,神婆脸上干瘪的皮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那双阴鸷的三角眼猛地抬起来,恶狠狠地从台上那几个做证的小道姑脸上刮了过去。

    方才说话的那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姑被她瞪得吓破了胆,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关棠见状,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稳稳挡住了神婆投过来的恶毒目光。

    季知府冷哼一声,当即命随行的府衙书吏当众展开查获的道观底册。

    将每一名女弟子的入观年月、暴毙日期,与前院同一时期收取高额供奉的银钱流水账目,一桩桩、一件件地对着念了出来!

    某年某月某日,收城东某府消灾祈寿银五百两;

    次日,内室开坛卜问天机;

    仅仅相隔不到五日,后院的弟子名册上,便悄无声息地用朱笔勾去了一个年轻姑娘的名字!

    甚至就连那些姑娘被活活耗死之后,神婆以“庆贺高徒得道飞升”为名,向众信徒敛取的随喜贺银,竟也一文不差、清清楚楚地记在她的私房黑账上!

    台下有眼尖耳灵的信徒当场听出了自己经手过的账目数目,失声尖叫起来:

    “十月初八那笔五十两的贺仪是我亲手交上去的!

    这老妖婆当时拉着我的手说她徒弟修成正果飞升天界了,说是我们这些常来上香的施主满门都要跟着沾大福气!”

    站在最前排的道台夫人,两只手已经彻底冰凉了。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旁边桌案上,自己一早命人敲锣打鼓抬过来的那几大盘名贵供品。

    半个时辰前,她还生怕这些东西备得不够体面、入不了老仙姑的眼。

    此刻再看过去,只觉得那一盘盘红绿瓜果简直像是在浸着活人的血,刺眼得叫她胃里头一阵阵翻江倒海。

    “光、光凭这几个小丫头片子上下嘴皮子一碰,还有几本不晓得真假的死账册,你们官府就能给仙姑定死罪了吗?”

    就在众人信念崩塌之际,那个花白胡子老头忽然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只是这一回,他那苍老的嗓音比先前尖利心虚了许多:

    “万一这几个小道姑,是被人花大价钱给收买了、专门拉出来做伪证诬陷师父的呢?

    仙姑把她们领进门好吃好喝地养着、教她们修行,她们反倒联合外人……”

    “难不成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子骨,也是收了别人的黑心钱自己装出来的吗?!”

    台上那个才满十八岁的姑娘猛地抬起头,一双枯槁的眼睛赤红如血。

    她不管不顾地冲到台阶边缘,一把撸起宽大的道袍袖子。

    将自己那条干瘪起皱、爬满黑斑的胳膊伸到了那老头的鼻尖前头:

    “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我今年才十八岁!

    你告诉我,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该是眼下这副行将就木的老太婆模样吗?”

    花白胡子老头被她逼得,骇然往后退了一大步。

    手里一直攥着的三炷高香剧烈一晃,大把香灰簌簌落了满袖口。

    他张着嘴看着那只枯爪似的手,半个字也接不上来了。

    可人群里头,终究还有那花了大把银子,不肯认栽的死忠信徒在垂死挣扎:

    “那谁晓得你们几个是不是背地里干了什么亏心事、自个儿遭了老天爷的报应!

    这不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说吗,仙姑老人家自己可还没开口认罪呢,凭什么就能定她的罪?”

    “就是!有本事解了绳子,叫仙姑自己开口把话说明白!”

    一时间,看清真相痛骂的;不甘心受骗、死命维护的;哭着追问自家孩子下落的。

    百十号人在高台底下挤作一团,争执得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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