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鸭子哥

    “呦!”一只手掌拍响了晁错的屁股,浑浊的气息袭来,一条大汉挡在了他面前,

    “有新人到,怎么没人告诉老子?!你家还想不想干了?!!信不信老子拆了这儿!!!”

    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赔着笑,一手抱住那大汉,软绵绵地声音响起,

    “魏公子啊!!这个前儿才来,还没学好规矩呢!三日后晚上他登台献艺,您可一定要早点儿来捧场啊~~~”

    晁错对天发誓,等他回去,一定活埋了林若水!!!

    时间一晃三日。

    南风馆后院的厢房里,晁错对着铜镜坐了半个时辰,镜中人面皮白净、眉目清隽,倒真像那么回事,只是他嘴角绷得太紧,眼神里一股子生无可恋。

    他拿扇子敲了敲桌沿,心里把林若水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数了三遍。

    这几日,花魁林公子的名号在一些特定群体里传了个遍,这楼里,少说聚了千八百的闝客……

    确实可以按小凤王所说一网打尽,可是……

    “呵。”晁错对着镜子冷笑一声。

    他们已经迟到整整一个时辰了,他!一甲第三的新科进士!要出去卖艺卖身了!!!

    门外老鸨已经来催过两回。

    此刻天色擦黑,前头丝竹声隐隐起来,老鸨干脆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水红薄衫,笑得满脸褶子:

    “我的儿!快换上快换上!那位魏公子都到了,点名要坐头排呢!”

    晁错看着那件水红薄衫,喉头一哽:

    “这……未免太……”

    “太什么太!”老鸨把衣裳往他怀里一塞,上下打量他一眼,啧啧两声,

    “我做了这行二十年,你这般品貌的,十年也遇不上一个!你没来之前,馆里那几个歪瓜裂枣,贵人看一眼都嫌硌眼睛。今儿你登台,我保证你把那些个庸脂俗粉全比下去!”

    说着又凑近些,压着嗓子,

    “我可给你交个底儿,二楼雅间今儿来了贵客,有位夫人专好你这一口,出手阔绰得很。你若得了她的青眼,这辈子都不愁了!”

    晁错嘴角抽了抽,抱着那团水红布料,只想一头撞死……

    酉时三刻,前厅灯烛通明。

    老鸨提前半个时辰就把人往台上赶,自己先出去暖场。

    晁错在帘后站着,隔着一层薄纱听外头动静。

    那老鸨舌灿莲花,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今儿这位新来的小哥儿,莫说咱们扶风城,便是整个关中,也找不出第二个!那可是琴棋书画样样来得,那嗓子更是一绝?!哎呦,待会儿诸位自己听!”

    台下哄笑一片。有人高声问:

    “三娘,到底叫什么名儿啊?总不能还叫林公子吧!”

    老鸨一拍手:

    “嗐!瞧我这记性!小哥儿单名一个‘凤’字,全名儿叫个林凤儿,诸位爷记住了,待会儿多捧场!”

    帘后的晁错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听见外头丝竹声起了,尽是些淫词艳曲……

    老鸨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满脸堆笑:

    “我的儿,该你上场了!可别说我不疼你,我许你自个儿挑!”

    说完在他背上不轻不重推了一把。

    晁错被她推得往前踉跄半步,台上灯火晃眼,台下人头攒动。

    他扫了一圈,一楼散座坐得满满当当,有穿绸衫的商贾,有摇扇子的书生,靠门口一桌坐着条大汉,正是方才拍他屁股的魏公子,此刻正跷着二郎腿嗑瓜子,脚边瓜子皮堆了小半碟。

    二楼雅间帘子半垂,影影绰绰能看见几道身影,珠翠的、团扇的,还真有几位女客。

    他抱着上坟的心情登了台,在琴案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心里把林若水翻来覆去杀了千遍万遍。

    小凤王说今日来,可到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想着万一那姑奶奶忘了,他今儿个怕不是要交代在这儿。

    琴声一起,底下人声倒静了些。

    晁错弹的是一曲《落雁》,调子压得极低,指法稳当,虽不是绝顶功夫,糊弄外行绰绰有余。

    弹到一半,底下就有人耐不住了。

    “嗐!弹什么劳什子古琴!”魏公子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拍,大嗓门震得灯烛晃了晃,

    “来段艳的!唱个《十八摸》!”

    旁边几桌哄堂大笑,有人跟着起哄:

    “对!唱个曲儿!脱一件!大热天的裹那么严实干啥!”

    “瞧那小脸儿白的,三娘调教得不够啊!得让我们验验货!”

    晁错指尖一顿,琴音差点劈了。

    他抬眼扫过去,魏公子已经站起来了,满嘴酒气隔着半间屋子都能闻见,一边往台前凑一边伸手:

    “来嘛小美人儿,让哥哥看看——”

    晁错手按在琴案边,指节发白。

    他余光往门口扫了一眼,又往二楼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形过了一遍:

    实在不行,他撂倒魏公子,从后窗翻出去,明日就跟小凤王说差事办砸了,要杀要剐随她。

    可念头还没转完,魏公子那只毛茸茸的大手已经快够着他胸口了。

    就在这时候——

    “砰”一声巨响,前厅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嗡——”

    满屋子脂粉气和酒气被夜风一卷,灯烛齐齐一歪,明灭之间,一队披甲执锐的官兵已经涌了进来。

    当先一人腰悬长剑、面沉如水,却是谢紫衣。

    她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头发利利索索束在脑后,目光一扫,嗓门冷厉,

    “给我看好前后门,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

    官兵哗啦啦散开,守门的守门,堵窗的堵窗,刀鞘磕在桌角上,吓得几个书生一屁股坐到地上。

    二楼雅间帘子后头一阵钗环乱响,有妇人尖着嗓子喊“反了反了”,谢紫衣抬头冷冷一瞥,

    “都给我拿下!!!”

    满场鸦雀无声。

    魏公子的手悬在半空,瓜子也不嗑了,酒醒了大半,慢慢往回收胳膊,被旁边一个兵士拿刀柄一顶腰眼,哎呦一声趴在了桌沿上。

    晁错站在台上,琴案挡着半个身子,手还按在琴弦上。

    他看着谢紫衣大步流星穿过人群,玄色劲装下摆甩得利落,剑鞘上铜件反着光,一步一响,只觉得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脚步声。

    神兵天降。

    真是神兵天降。

    谢紫衣走到台下站定,仰头看了他一眼,眉头拧起来:

    “你没事吧?!”

    晁错把琴一推,从台上跳下来,袖口一拢,长揖到底,

    “多谢商君救我狗命!!!”

    “殿下被绊住了……”谢紫衣手按剑柄环顾四周,“你别生气。”

    一旁的老鸨扑通跪下,哭天抢地:“郎君明鉴!郎君明鉴啊!我们这儿都是养家糊口啊,都是……都是自个儿投身过来的……”

    “放屁!”谢紫衣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拍在柜台上,

    “这是从你们后账房搜出来的契书,按了手印的,有数十张是七岁上下的孩童!你跟我说他们自个儿来投身?!”

    老鸨瘫在地上,嘴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晁错站在一旁,默默把水红薄衫的领口拢了拢。

    谢紫衣回头瞥见他这动作,嘴角抽了一下,扔过来一件玄色披风:

    “披上吧,你……你这样可出不了门……”她说着又顿了顿,语气缓了半分,

    “你没吃亏吧……”

    晁错脸色爆红:“当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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