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狗腿子

    扶风城入了八月,日头还端着夏末的余威,明晃晃压在青瓦上,可一早一晚的风里已悄悄渗了凉。

    下晾着的公文书页被风掀得哗啦作响,廊角茶盏里的水早凉了,浮着两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槐叶。

    这日,谢无端与王馥北上五原,单秋荣送白绥南下,谢紫衣回京。

    城门口几拨人先后散了,马铃和车辙声一远,扶风城忽然就空出大半。

    林若水从外头回来,站在官舍廊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又探头往各间屋里看了看,最后只看见晁错一个人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翻簿册。

    他打眼一看,扶风城里竟只剩他和晁错两个做事……

    这还做什么事?!!!

    林若水把袖子一甩,鞋底蹭着阶上的青苔,蔫头耷脑地踱进屋,往门框上一靠,声音也像被晒软了:

    “咱们在扶风是不是耽误的有点久了啊……”

    晁错正翻过一页,闻言也不急着抬头,只从簿册上分出半只眼,斜斜瞥了他一下,慢吞吞地道:

    “倒是不知,林兄竟急于立功?”

    “这是什么话?”林若水两手一摊,肩膀跟着往下一塌,眼珠子却左右转了转,声音支支吾吾低下去,

    “我就是怕到时候上面怪罪……你们上头都有人,别到时候我成了顶罪的……”

    话没说完,晁错先低低笑开了:“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不算大声,可却充满了嘲讽,

    “虫哥,真怪不得谢姊她们打趣你,难道真成了朝菌?不知晦朔?”

    林若水撇了撇嘴,脸上挂不住,伸手在桌沿上一拍,又不敢真拍重:

    “有屁就放!”

    晁错把折扇“唰”地打开,摇了摇,扇面上几笔墨竹跟着晃。

    他神神叨叨地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道:

    “这科举才行了几年?谢姊所禀之弊虽不为虚,却是将来之事。若真紧急,你当吕司寇手底下的绣衣使是吃干饭的不成?人家鼻子比狗还灵,真有大事,轮得着咱们几个狸奴崽子来查?”

    林若水一愣,嘴巴张了张:“哦……”

    他抓了抓脑壳,指甲在发间挠了两下,忽然像想通了什么,眼睛一亮,

    “不大不小刚刚好,咱们是来陪小凤王历练的!”

    晁错耸了耸肩,折扇往肩头一搭:“我以为这应该是咱们心照不宣的事……”

    林若水缓缓起身,椅子腿在地上磨出“吱”的一声。

    他看看晁错,又看看窗外空落落的院子,越琢磨越不对,声音一点点拔高:

    “你知道,单直使应该也知道……无端兄与白郡丞都是陛下身边出来的,他们一定也知道,合着就我不知道?!!!”

    他来回踱步,袍角一掀一掀,嘴里叨叨个不停:

    “我说呢,张君怎么就挑了我来!!好嘛……我又领了个大小方圆正好的事啊……”

    晁错用扇子敲打手心,慢条斯理地道:

    “也有历练之意啊。反正我临行前,萧天官儿特意嘱托,叫我多思多看多劳来着……”

    “那也没人跟我说啊……”林若水苦着一张脸,往窗边一趴,像晒蔫的瓜藤,

    “我就说嘛!就我是个苦哈哈……”

    “谢紫衣应该也没悟开,”晁错摆了摆手,扇风往自己颈边送了两下,

    “不然单直使也不会特意支她回京一趟。我估摸着等她回来,她那心气儿能改不少……”

    “那我……”林若水走回来往椅子上一摊,整个人像从椅背上滑下来,声音也摊平了,

    “就哄小凤王开心呗……”

    晁错猛地瞪眼,扇子一收,指着他:

    “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好你个应声虫,你不要污蔑我啊!!”

    林若水半摆烂地歪着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说来说去,咱们那小凤王到底还是孩子心性,顺着她做事能有多难?”

    “林兄,”晁错忽而满脸真诚,身子坐正,语气诚恳得几乎有些吓人,

    “若举世皆为林兄这般纯澈无邪之人,我的官途应该会更顺些……”

    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了刘怜儿的声音。

    她人还没到,声音先风风火火地卷了进来,裙角带风,腰间剑鞘磕在门框上“当”一声。

    大步入内,晒热的尘土气和外头庙宇香火味一并涌进屋。

    “这扶风怎么这么多道观庙宇?!”刘怜儿眉头拧得死紧,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往窗外街市方向一指,

    “有那闲钱吃进肚子穿在身上不好吗?!鸭子哥,你去查查,这边儿的敬神火社太靡费了,官员学子百姓商贾都掺在里面,可别憋出像朝歌那样祸事!”

    晁错立时起身,折扇一合,拱手应是。

    一旁的林若水连忙接话,脸上堆起笑,往前凑了半步:

    “殿下,微臣可以襄助……”

    “你急啥?”刘怜儿蹙眉,斜了他一眼,手指在剑柄上敲了敲,

    “你还有别的事要做。咱们拢共五个人,这会儿两个不在,你还要和鸭子哥凑在一起做事,我有八只手啊?!”

    林若水被噎得一缩,心里直叹气……

    他深知万事开头难,可他的狗腿之路才刚刚冒头啊,抬手就拍到了驴蹄子上……

    这开头……也太难了吧……

    “我看这边儿的暗门子也不少。”刘怜儿咬着牙,脸黑了一层,目光从窗外扫回来,

    “朝廷三令五申不可做这等皮肉生意,这儿可倒好,他爷爷的,还有南风馆!!!”

    林若水:“啊?!!”

    刘怜儿黑着脸,手按剑柄,继续道:

    “你自己想法子混进去,到时候咱们来个里应外合一网打尽!我倒要看看,这狎伎之风到底止不止得住!!”

    林若水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下巴蹭到颊边,又偷偷摸摸地看向晁错,温吞吞地道:

    “殿下,光看我俩这脸,这南风馆的事儿,也是子直更容易混进去啊……”

    晁错现在只想掐死他!!!

    什么人啊?!!!

    可还没等他开口,林若水就继续狗模狗样地道:

    “殿下,我家祖上曾在陇西做过阴阳先生,那庙官祠祝我也略知一二……”

    晁错:“……”

    他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扇骨几乎折断。

    “行。”刘怜儿一锤定音,抬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语气干脆,

    “那你俩换换差事。我再去各处的学馆书院看看,谢紫衣回来之前把这儿的事了了,然后咱们入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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