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周歌

    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日头偏西,把窗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可屋里气氛却半点不暖。

    晁错站在桌前,看着眼前的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不对,他纠正自己——那老鸨为了让他上台时更显纤瘦,已经两天没给他正经饭吃了,这下好了,想吐都没东西吐,只能干呕胆汁。

    “子直兄别在意嘛。”那人满脸委屈,粗犷的五官挤出一个几乎称得上娇嗔的表情,一口辽西口音听得人无端想笑,

    “小凤王也是怕你出事,才特意叫我过去潜伏起来的。我为了学得像,绑了那姓魏的,学了好几日他的言行举止呢……”

    说着,那人拱了拱手,动作倒是爽利,“在下绣衣使扶风分舵,周歌。”

    晁错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终艰难问道,“敢问阁下,是女是男?”

    实在不怪晁错有此一问,只因眼前这麻子穿红戴绿,涂脂抹粉,虽五官粗犷,但独有豪放之美,一口辽西口音,实在雌雄莫辨……

    周歌瞪眼,耳朵一动,听见廊下有人来,她张口就是告状,嗓门拔得又尖又亮,尾音还打了个弯,

    “小凤王~~,晁子直他骂我是个男人!!!”

    刘怜儿抱着一堆文书往里走,翠色劲装下摆被风掀得翻卷,她快步走到桌前,把手中文书往桌上一扔,“啪”一声厚厚一摞,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跳。

    她单手支着桌案,侧身看向晁错,眉头一挑,轻哼道:

    “鸭子哥,你怎么骂人呢?人家周歌姐这次可帮了大忙,多亏了她,扶风城该抓的人一个都没少……”

    还好不是男人!!!

    晁错心里竟然诡异的好受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起身作揖,袖口一拢,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子直在此谢过周直使。”

    周歌冲他眨左眼,那眼皮上还抹了层金粉,一眨一闪:

    “小郎君好没诚意……”

    晁错沉默片刻……

    他转头看向刘怜儿,手指周歌,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急切:

    “殿下,这样的你管不管?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着您的面儿啊,她调戏同僚!还是在您严抓欢场这当口……”

    刘怜儿瞪着眼看向周歌。

    周歌笑得花枝乱颤,发钗轻颤,脖子上的蜜蜡珠子哗啦啦响,张口就是:

    “小殿下,晁郎君好脏的心思。我不过就是跳了跳左眼……他这样的身板子,可不够我吃的……”

    说着还拿眼上下扫了晁错一圈,摇摇头,啧了一声。

    话音未落,晁错直觉天灵盖都开了。

    这!

    是人话吗?!!!

    啊——————

    “殿下!”

    “行了行了。”刘怜儿抬手止住二人的吵闹,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堆文书,

    “你俩明早之前给我理顺了递过来。晁错你再帮我写一道送去长安的折子,把这里的事都说一说……”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那些救出来的孩子就安置在后院,周歌你先去挑挑,看有没有入眼的,剩下的送去慈济院……”

    晁错看着那比山高的文书,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一时有些牙疼。

    只可惜他还不知道有一个人叫张显宗……

    他起身走到案旁,伸手翻了翻最上头几页,全是口供和账目抄件,字迹密密麻麻……

    嘶……

    另一头,他又在心里盘算着折子该怎么写,措辞要中正,不能显得扶风官员太无能,可也不能替他们遮掩……

    还得把小凤王的功劳点出来……

    正想着,脚背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低头一看,是周歌拿脚尖蹭他,见他看过来,又眨了眨眼。

    晁错紧握双拳,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

    聚仙观后院,八月半的晚风穿廊而过,带着观前那几棵老桂的甜香。

    单秋荣坐在石桌旁,将眼前的苦茶一饮而尽,茶杯往桌上一墩,眉毛拧成一团:

    “这什么茶?苦得跟药汤子似的。”她咂了咂嘴,冲对面道,

    “翠青,小殿下叫我来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蜀中?”

    苏翠青一愣,手里正编到一半的竹篾灯笼停在半空:

    “怎么好端端的……”

    单秋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壳,手指在发间蹭了两下,眼神飘了飘:

    “殿下把这聚仙观的观主抓了。那老借敬神火社的名头敛财,为了使观中自酿的酒水更有冲顶之感更好卖,还往酒水里掺砒霜……我们走后,你想再住在这里可能就……就不太容易了……”

    苏翠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编了一半的灯笼,竹篾在指间停着,半晌没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桂花香一阵一阵送过来,良久,苏翠青揉了揉脑壳,指腹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

    “我倒是一直想去蜀中一趟。但我手无缚鸡之力,跟着你们会不会耽误你们做事啊?”

    “不会不会!”单秋荣摇了摇脑壳,两手直摆,

    “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帮我们做做饭……”说着,她生无可恋地往石桌上一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

    “自从王家阿姊和白绥走后,我已经好久没吃过人该吃的饭了……我那手艺你也知道……林若水更别提,炒个青菜能放半斤盐。至于小殿下——”她顿了顿,表情微妙,

    “我也不敢让她给我做饭呀……”

    苏翠青眨了眨眼,真诚问道:“你们怎么不去外头的食肆吃?”

    单秋荣耸了耸肩,肩膀一塌,脸上浮起一个惨淡的笑:

    “我们天天挖那些稀奇古怪的庙宇道观,现在只要一出门,就有人冲我们扔臭鸡蛋。上回在城东查了个淫祠,出来的时候巷子口蹲了七八个大汉婆子,拎着菜篮子往我们身上砸,烂菜叶子挂了我一头……”

    她说着摸了摸后颈,“现在出门都得捂着脸……”

    “啊……这……”苏翠青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单秋荣那张苦哈哈的脸上转了两圈,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篾灯笼。

    八月半的晚风从廊下穿过来,拂过她的指尖,观前那棵老桂落了几朵花在石桌上,金黄细碎,香气倒比方才更浓了。

    远处官舍方向隐隐传来吆喝声和甲叶碰撞的响动,想是刘怜儿那边还在连夜拿人。

    “好吧……”苏翠青把灯笼放下,竹篾在桌上磕出轻轻一声。

    “你答应了?!”单秋荣倏地站起,石凳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两眼放光,

    “我这就去跟殿下说!!”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三步,袍角带风,桂花落了一地。

    “不是……”

    看着远去的身影,苏翠青怔愣片刻。

    她起身伸手把倒地的石凳扶起来,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她抬手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停,良久,喃喃道:

    “确实该出去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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