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游街
六月初九，未央宫前殿。
黄门唱和之声一层层递进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又归于沉寂。
冯霁走在最前，身后是数百名从各郡各县考学而来的贤良文学之士，衣冠济济，步履齐整，和着礼乐声，她只觉自己的心，从未像此刻一般漫长。
玉阶漫长，每踏一级，便能听见身后有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未央宫前殿的廊柱粗得需两人合抱，朱漆映着天光，反出一种沉甸甸的暖色。
百官分列东西，绛色朝服在风中纹丝不动。
冯霁抬眼望了望殿额，字是小篆，笔划瘦硬，据说还是留侯所题。
他们缓步进殿，比起外头的燥热，殿内要阴凉很多。
天子尚未升座，丹陛之上空着一张髹漆御案，案上只有一卷帛书，孤零零地搁在正中。
冯霁知道那便是今日策题。
汉家天子亲策贤良，自永乐始，不问诗赋声律，只问天人之际、治乱之由。
她深吸一口气，随着赞礼官的口令趋步上前，与众人一同伏地行礼，额头触到砖面的一瞬，听见殿角漏壶滴答一声，极轻，极清……
天子缓步而出，升座之后，策题当众启封。
黄门展开帛书，朗声诵读，声音在殿中回荡，
问以“民食之艰，刑罚之滥，边备之弛，三者孰为先务”。
读毕，众人退至东西序就席，各给笔墨简牍。
冯霁跪坐在西序第三席，笔墨摊开，墨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举目四望……
对面东序第一席坐的是晁错，颍川人，据说在伏生门下习过《尚书》，文章以峭直著称。
他几乎是在策题读完的同时便开始写了，笔锋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再往东第二席，是贾谊，今日他不曾犯浑，眉宇间有一种不肯收敛的锐气。
他写了半行，忽然停笔，望着殿顶的藻井出了一会儿神，又低头疾书，举止比晁错更放纵些。
再往下，是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年。
冯霁知道她，据说她叫缇萦……
冯霁收回目光，开始落笔。
她写得很慢，写着写着就会停一停，听听殿外隐约传来的鸟雀声。
那些声音提醒着她，没有叫她彻底陷进考题里，辞藻华丽是无用的，当今治下，诸君皆喜言之有物的务实文章。
未央宫的檐角之外，长安城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
她写民食，写常平仓的弊端不在法本身，而在吏治的敷衍；
写刑罚，写肉刑废除之后，髡钳城旦舂的役期反比从前更长，名为轻而实重；
写边备，写募民实塞之下，塞下之民无田可耕，无屋可居，所谓“募”者，不过是把内地的贫民换一个地方继续贫下去。
写到“三者非并列之务，民食为本，刑罚为末，边备在缓急之间”时……
她顿了顿，“末”字不曾下笔，换成了“辅”。
那一字之易，前后思量了足有一刻。
日影从殿脊缓缓移过，殿内光线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中途有黄门添过两次灯烛……
收卷时已是申末。
众人退出殿外，冯霁才发觉后背的中衣早已被汗浸透，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
晁错从她身边走过，面无表情，只在经过门槛时低声问了一句，
“阁下可是朝歌冯清晏？”
冯霁轻轻点头，“见过子直兄。”
阅卷用了三日。
三日里，冯霁都住在长安学舍，这里是礼部专为考学或游学的学子准备的监舍，只要拿上籍书去礼部登册，便可在此长住。
她原本该回家的，可终究殿试未定，若说她毫不忐忑那是骗人的，她一时踌躇，便来了此处暂居。
同舍的举子有人终日饮酒，有人去市里卜卦，有人反复誊写自己的策文底稿，四处请托。
冯霁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把策论中每一处引用《春秋》和《尚书》的地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处记错。
那位叫缇萦的少年住在隔壁院，偶尔在井台边遇见，两人点头而已。有一回缇萦先开了口，说，
“冯清晏，我听说过你。”冯霁愣了一下，缇萦已经拎着水桶转身走了。
第三日薄暮，黄门来传：
“明日卯时，未央宫前殿传胪。”
那一夜冯霁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榻上，听见长安城更鼓一声一声敲过去，从一更到五更，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她想起自己离家时书院先生说的话：“殿试不比乡举，文章好坏在其次，天子看的是器识。”
器识是什么，先生没有解释，她至今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卯时三刻，新进士齐集殿庭。
銮仪卫的卤簿已经陈设齐备，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天子升座，鸿胪寺官引众人跪听制书。那制书很长，无非“策试天下贡士”云云……
冯霁只听清了一句：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然后便是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传胪官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丝线，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冯霁低着头，看见自己膝前的砖缝里生着一株极小的草，叶子只有两片，被晨露压得微微弯着。
“洛阳冯霁——”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身旁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出班前跪。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但她走得无比稳当。
三跪九叩，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丹陛正中有一块鳌头石，她上前一脚踏住，袍角垂下来，遮住了石上大半的雕刻。
紧接着是第二名。
“临淄缇萦——”
殿中极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肃穆。
缇萦从队列中出班，步履轻松。她跪在了冯霁右后方半步处。
第三名唱出来时，冯霁听见身后有人极轻地“嗯”了一声，
“颍川晁错——”
晁错出班。
他的脸色微冷，嘴唇抿成一条线，跪叩如仪，起来时袍袖带风，扫过砖面，簌簌一响。
再往下是二甲。
传胪官唱到“二甲第一名，贾谊”时，贾谊从人群中应声而出，步子迈得比旁人快了些，几乎抢了半拍。
赞礼官看了他一眼，他浑似不觉，昂着头在传胪官面前站定，唇角微微翘着，好不得意……
冯霁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后来冯霁才知道，贾谊的策论中有“改正朔、易服色”一节，他的文辞极美，读卷官中有老儒以为“年少轻狂”，硬生生把他从一甲压到了传胪。
而晁错的策论被天子亲笔批了“深刻”二字，原本拟在第二，却被萧无忌以“申韩之术，非儒家气象”为由，抑为探花。
至于缇萦，她的策论通篇只讲了一件事：“刑者，与民更始，当以生道杀人。”
据说天子读到“生道杀人”四字时，执简良久，说了一句：
“此女曾以身涉刑狱，所言自与他人不同。”
当然，这些似真非真的话，都是冯霁在日后从礼部一个书吏口中零零碎碎听来的。
传胪当日她只记得一件事：
出宫时，一甲三人走午门正中，贾谊领着二甲从旁门出。
冯霁回头看了一眼，贾谊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话，眉飞色舞，全然不似被未入一甲的样子。
簪花设在东长安门外。
礼部早已搭好了彩棚，棚下案上列着金花、彩绸、酒盏。
冯霁的簪花是银质鎏金的枝叶，缇萦和晁错用彩花，到了贾谊以下，就是绢制的小朵了。
鼓乐响起来的时候，冯霁被扶上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颈上系着红缨，不安地刨着蹄子。
缇萦在她左侧，晁错在右，三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数十骑新科进士，袍色深深浅浅，在长安街的青石板上淌过去，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两旁是挤得密不透风的人。
有老妪挎着竹篮叫卖杏子，有小儿骑在父亲肩头拍手，有年轻书生踮着脚张望，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冯霁看见一个卖胡饼的汉子把擀面杖往案上一撂，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饼烙糊了也浑然不觉。
忽然，有花香袭来，她抬手接住，却是一朵忘忧花，她仰头看去，亭台楼阁中，贾无咎眉眼皆笑。
春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气味，混在长安城特有的炭烟和香料之中。
路旁的木槿正开着花，一串一串的红，风一过便簌簌飞起，将游街的众人包围其中，满城尽欢。
刘姁与窦漪房几人站在汉宫南阙的高台之上，见此盛景，她朗声笑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黄门唱和之声一层层递进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又归于沉寂。
冯霁走在最前，身后是数百名从各郡各县考学而来的贤良文学之士，衣冠济济，步履齐整，和着礼乐声，她只觉自己的心，从未像此刻一般漫长。
玉阶漫长，每踏一级，便能听见身后有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未央宫前殿的廊柱粗得需两人合抱，朱漆映着天光，反出一种沉甸甸的暖色。
百官分列东西，绛色朝服在风中纹丝不动。
冯霁抬眼望了望殿额，字是小篆，笔划瘦硬，据说还是留侯所题。
他们缓步进殿，比起外头的燥热，殿内要阴凉很多。
天子尚未升座，丹陛之上空着一张髹漆御案，案上只有一卷帛书，孤零零地搁在正中。
冯霁知道那便是今日策题。
汉家天子亲策贤良，自永乐始，不问诗赋声律，只问天人之际、治乱之由。
她深吸一口气，随着赞礼官的口令趋步上前，与众人一同伏地行礼，额头触到砖面的一瞬，听见殿角漏壶滴答一声，极轻，极清……
天子缓步而出，升座之后，策题当众启封。
黄门展开帛书，朗声诵读，声音在殿中回荡，
问以“民食之艰，刑罚之滥，边备之弛，三者孰为先务”。
读毕，众人退至东西序就席，各给笔墨简牍。
冯霁跪坐在西序第三席，笔墨摊开，墨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举目四望……
对面东序第一席坐的是晁错，颍川人，据说在伏生门下习过《尚书》，文章以峭直著称。
他几乎是在策题读完的同时便开始写了，笔锋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再往东第二席，是贾谊，今日他不曾犯浑，眉宇间有一种不肯收敛的锐气。
他写了半行，忽然停笔，望着殿顶的藻井出了一会儿神，又低头疾书，举止比晁错更放纵些。
再往下，是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年。
冯霁知道她，据说她叫缇萦……
冯霁收回目光，开始落笔。
她写得很慢，写着写着就会停一停，听听殿外隐约传来的鸟雀声。
那些声音提醒着她，没有叫她彻底陷进考题里，辞藻华丽是无用的，当今治下，诸君皆喜言之有物的务实文章。
未央宫的檐角之外，长安城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
她写民食，写常平仓的弊端不在法本身，而在吏治的敷衍；
写刑罚，写肉刑废除之后，髡钳城旦舂的役期反比从前更长，名为轻而实重；
写边备，写募民实塞之下，塞下之民无田可耕，无屋可居，所谓“募”者，不过是把内地的贫民换一个地方继续贫下去。
写到“三者非并列之务，民食为本，刑罚为末，边备在缓急之间”时……
她顿了顿，“末”字不曾下笔，换成了“辅”。
那一字之易，前后思量了足有一刻。
日影从殿脊缓缓移过，殿内光线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中途有黄门添过两次灯烛……
收卷时已是申末。
众人退出殿外，冯霁才发觉后背的中衣早已被汗浸透，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
晁错从她身边走过，面无表情，只在经过门槛时低声问了一句，
“阁下可是朝歌冯清晏？”
冯霁轻轻点头，“见过子直兄。”
阅卷用了三日。
三日里，冯霁都住在长安学舍，这里是礼部专为考学或游学的学子准备的监舍，只要拿上籍书去礼部登册，便可在此长住。
她原本该回家的，可终究殿试未定，若说她毫不忐忑那是骗人的，她一时踌躇，便来了此处暂居。
同舍的举子有人终日饮酒，有人去市里卜卦，有人反复誊写自己的策文底稿，四处请托。
冯霁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把策论中每一处引用《春秋》和《尚书》的地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处记错。
那位叫缇萦的少年住在隔壁院，偶尔在井台边遇见，两人点头而已。有一回缇萦先开了口，说，
“冯清晏，我听说过你。”冯霁愣了一下，缇萦已经拎着水桶转身走了。
第三日薄暮，黄门来传：
“明日卯时，未央宫前殿传胪。”
那一夜冯霁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榻上，听见长安城更鼓一声一声敲过去，从一更到五更，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她想起自己离家时书院先生说的话：“殿试不比乡举，文章好坏在其次，天子看的是器识。”
器识是什么，先生没有解释，她至今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卯时三刻，新进士齐集殿庭。
銮仪卫的卤簿已经陈设齐备，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天子升座，鸿胪寺官引众人跪听制书。那制书很长，无非“策试天下贡士”云云……
冯霁只听清了一句：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然后便是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传胪官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丝线，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冯霁低着头，看见自己膝前的砖缝里生着一株极小的草，叶子只有两片，被晨露压得微微弯着。
“洛阳冯霁——”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身旁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出班前跪。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但她走得无比稳当。
三跪九叩，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丹陛正中有一块鳌头石，她上前一脚踏住，袍角垂下来，遮住了石上大半的雕刻。
紧接着是第二名。
“临淄缇萦——”
殿中极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肃穆。
缇萦从队列中出班，步履轻松。她跪在了冯霁右后方半步处。
第三名唱出来时，冯霁听见身后有人极轻地“嗯”了一声，
“颍川晁错——”
晁错出班。
他的脸色微冷，嘴唇抿成一条线，跪叩如仪，起来时袍袖带风，扫过砖面，簌簌一响。
再往下是二甲。
传胪官唱到“二甲第一名，贾谊”时，贾谊从人群中应声而出，步子迈得比旁人快了些，几乎抢了半拍。
赞礼官看了他一眼，他浑似不觉，昂着头在传胪官面前站定，唇角微微翘着，好不得意……
冯霁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后来冯霁才知道，贾谊的策论中有“改正朔、易服色”一节，他的文辞极美，读卷官中有老儒以为“年少轻狂”，硬生生把他从一甲压到了传胪。
而晁错的策论被天子亲笔批了“深刻”二字，原本拟在第二，却被萧无忌以“申韩之术，非儒家气象”为由，抑为探花。
至于缇萦，她的策论通篇只讲了一件事：“刑者，与民更始，当以生道杀人。”
据说天子读到“生道杀人”四字时，执简良久，说了一句：
“此女曾以身涉刑狱，所言自与他人不同。”
当然，这些似真非真的话，都是冯霁在日后从礼部一个书吏口中零零碎碎听来的。
传胪当日她只记得一件事：
出宫时，一甲三人走午门正中，贾谊领着二甲从旁门出。
冯霁回头看了一眼，贾谊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话，眉飞色舞，全然不似被未入一甲的样子。
簪花设在东长安门外。
礼部早已搭好了彩棚，棚下案上列着金花、彩绸、酒盏。
冯霁的簪花是银质鎏金的枝叶，缇萦和晁错用彩花，到了贾谊以下，就是绢制的小朵了。
鼓乐响起来的时候，冯霁被扶上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颈上系着红缨，不安地刨着蹄子。
缇萦在她左侧，晁错在右，三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数十骑新科进士，袍色深深浅浅，在长安街的青石板上淌过去，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两旁是挤得密不透风的人。
有老妪挎着竹篮叫卖杏子，有小儿骑在父亲肩头拍手，有年轻书生踮着脚张望，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冯霁看见一个卖胡饼的汉子把擀面杖往案上一撂，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饼烙糊了也浑然不觉。
忽然，有花香袭来，她抬手接住，却是一朵忘忧花，她仰头看去，亭台楼阁中，贾无咎眉眼皆笑。
春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气味，混在长安城特有的炭烟和香料之中。
路旁的木槿正开着花，一串一串的红，风一过便簌簌飞起，将游街的众人包围其中，满城尽欢。
刘姁与窦漪房几人站在汉宫南阙的高台之上，见此盛景，她朗声笑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