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自古凶祥，亦是人言
蔡京离去，酒筵上的兴致也一并散了。
高俅对着仁多保忠拱手致歉，约好改日再续杯，便散了宴席。
他独自登楼，抬眼望向西天。
那道拖着长芒的彗星悬在暮色里，光焰刺目，他心底暗自嘀咕，这般模样，后世倒常唤作流星。
下意识闭了闭眼，悄悄在心里许了个愿。
心愿落定，高俅回身，看见身边的李助开口问道，“这彗星西出，果真是不祥之兆吗？”
李助抬眼望向西天那道长长的彗芒，他之前走江湖就靠卖卦推命为生，精通子平星数，
见得多了坊间各类占断，却不似那些酸儒张口便是天人谴告。
他微微拱手： “太尉，依卦书所载，彗为扫星，本就主变动、兵戈。
只是星象这东西，说法极杂。
司天监的官占，多是顺着朝堂的心思去解。
江湖上术士各有师承，断法也不一样。”
“哦，断法不一样？那你先给我断上一断。”
李助闻言，稍稍敛了神色，抬眼再望西天那道白光，又低头默想片刻，抬手捻了捻指节，是他起课的习惯。
“太尉要我断，那便依金口课推一推，只论课象，不攀扯朝堂官占。”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稳稳说道： “彗出西位，西属金，金主杀伐。
扫星凌空，是旧局将扫、万象要变之象。
有一层是旧气消散，祸根拔去；
可另一层，变动之中，风波相随，人事难安。
课上看，利除旧，不利守常。
能成大事，却也免不了是非缠绕、口舌纷起。”
说完，李助拱手：“我这江湖课法，和太史局的正经星占不是一路。
官家、宰辅信不听，不在课象里头，只看人心取舍。”
高俅靠着阑干，望着那道彗芒，轻轻一笑：“旧局扫去，是非相随…… 说得有意思。
你且去，把公孙胜请来。”
蔡京这一次不是说了吗，自己可以往文官里面安插人手了，而第一步，他就打算先将公孙胜安插进太史局。
太史局隶秘书省，掌测验天文，考定历法。
凡日月、星辰、风云、气候、祥眚之事，日具所占以闻。
岁颁历于天下，则预造进呈。
祭祀、冠昏及大典礼，则选所用日。
要知道这个时候私习天文是重罪，天下只有太史局能合法观测、推演星变。
而赵佶信道教，正史上他就是听林灵素那套神霄说辞。
赵佶是长生大帝君下凡，自己是褚慧，蔡京是左元仙伯，满朝近臣都是跟着下凡的仙官。
赵佶听完大喜，赐号、造神霄宫、设神霄箓坛，把这套神霄教义定为大宋官方推崇的道法。
这一套理论，把皇权与神权揉在一处，远不止一句天命所归，正中赵佶心底所愿，要做万国瞻望、文德煌煌的圣主。
那还不如让公孙胜去占住这个位置。
如履薄冰不是说说而已，登高而知风寒。
他要三百六十度全方位保护自己。
毕竟，保护自己就是保护大宋么。
再说了别人眼里，太史局里头的伎术官，不过是整日和浑仪、星历打交道的方技，不比知州、郎官体面，没有多少实权，算不上要紧位置。
朝中士大夫大多不甚看重，只当是养着一群畴人子弟，测星推历罢了。
把公孙胜安插在此，等于多握住了一道直通御座的暗门。
星变、灾祥、占语，但凡有风吹草动，这里便是最先递消息、定调子的地方。
不多时，李助引着公孙胜登楼。
晚风裹着星芒，西天那道彗光依旧刺目。
公孙胜行礼已毕，垂手立在阑边。
高俅抬眼看向他，问的和方才问李助一模一样： “这彗星西出，果真是不祥之兆？”
而深知高俅脾性的公孙胜，又给李助上了一课。
他没直接回话，而是反问高俅。“太尉可晓得上古卜筮的由来？”
高俅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哪里晓得那些。”
“上古太卜掌三易，《连山》《归藏》《周易》，龟甲灼裂、蓍草分揲，本是观气机之变，观察天地元气流转、态势盛衰变化。
不是上天预先写定吉凶。
龟与蓍，只是器物，本身无福无祸。”
随后他抬手指向天边彗星，《阴符经》有言：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星移宿改，只是天地气机流转，阴阳消长，是自然之化。
经中又说‘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便是这个道理。
俗人见星象异变，便以为是上天降下责罚，把星辰当成天帝的呵斥；
可在玄门看来，星只是气的显化。
太尉之前不是说过，天道本无喜怒，不会因人君有过，便抛一颗彗星来警示；
也不会因谁有德，便降下星瑞来褒奖。”
“说这么废话，我是让你断一断，这彗星天象到底是有何寓意。”
高俅嘴角微扬，这公孙胜啊，现在滑的跟个泥鳅一样。
“自古凶祥，亦是人言。”
“哈哈哈，好你个公孙胜，我若是要说这彗星是灾害呢？你该如何回我？”
“此彗为妖孛之炁，乃是秽浊乖戾之气凝结而成。
彗者，扫也，主涤荡、除旧，芒尾所指，灾殃随至。
此星西出，干犯太微垣执法之星，按占书，是辅弼有咎、朝纲有壅之象，主大臣负罪、政有阙失，后续可引兵戈、水旱、饥疫之变。”
“若是吉兆呢？”
“彗者扫除旧秽、布新启泰。
此星西现，西疆本是西夏故地，恰是扫去蛮氛、荡平寇孽之象。
《灵台秘苑》有言，彗主涤荡，除恶方能开祥。
今王师捷于河西，夷酋归款，此彗便是上天扫除边尘、焕新宇内之符。”
李助觉得自己也是聪慧机敏之人，此刻如同不明世事的稚子。
同一星象，两套占辞，皆有典籍可依，又不是胡编乱造。
关键只在执笔之人，选取哪一段经义，定哪一处分野。
高俅望着西天那道长长的彗芒，默然片刻，缓缓开口：“你跟我几年了。”
“元符三年，有幸追随在太尉麾下，经建中靖国到崇宁二年，已经有五年之久了。”
“五年了啊，时间真快。” 高俅低低感慨一声，随即正色，“我举荐你去太史局任职，你可愿意？”
公孙胜愣了一下，心念一转，顷刻间便品出了高俅这一步棋里藏着的深意。
“太尉是想？”
“嗯，都是自家兄弟，我就明说了。
官家崇道，你精通道法、心思缜密，我打算先把你安在太史局历练过渡，寻机再入翰林天文院执笔，如何？”
晚风拂动公孙胜的衣袍，他略一躬身：“我能不去吗？
我这闲散性子，本就不适合常在官家跟前周旋。
留在太尉身侧听候差遣，于我而言已是最好。”
“不能。”
高俅转身看向公孙胜，目光诚恳： “我知道你喜清静，厌朝堂里的拘束是非。
可这不是我拿官职来为难你。
太史局、翰林天文院，那是一道关口。
日后星变祥异、休咎占断，皆从那里送入御前。
可我刚说了，官家信这个，有这一支笔，能挡祸，也能铺路。”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惆怅： “我身边可用之人不少，可懂星经、明道法，又信得过的，只有你。
这一步，非得你去。
不是要你去争荣华，是要你替咱们守住这一处暗门。
你知道的，内乱起来的时候，你这一位置就很关键。”
公孙胜眼神炯炯有神的看向高俅，让内乱先起本就是他说出来了。
既然如此，这承负也该由他承担。
或住天宫，或降人间，或居地狱，或循音声以拔危苦。
若能助太尉消弭那百年之后的劫难，观星测候，又有何难。
“既然太尉这般安排，我遵令便是。
只是有一桩，我只依经义据实论象，不刻意编造虚诞仙话，曲意逢迎。”
高俅闻言，脸上才露出一点笑意：“我要的本就是你这一点，该注意的，你自己拿捏。”
“属下，明白，遇到难断之事，还请太尉多多指教。”
高俅对着仁多保忠拱手致歉，约好改日再续杯，便散了宴席。
他独自登楼，抬眼望向西天。
那道拖着长芒的彗星悬在暮色里，光焰刺目，他心底暗自嘀咕，这般模样，后世倒常唤作流星。
下意识闭了闭眼，悄悄在心里许了个愿。
心愿落定，高俅回身，看见身边的李助开口问道，“这彗星西出，果真是不祥之兆吗？”
李助抬眼望向西天那道长长的彗芒，他之前走江湖就靠卖卦推命为生，精通子平星数，
见得多了坊间各类占断，却不似那些酸儒张口便是天人谴告。
他微微拱手： “太尉，依卦书所载，彗为扫星，本就主变动、兵戈。
只是星象这东西，说法极杂。
司天监的官占，多是顺着朝堂的心思去解。
江湖上术士各有师承，断法也不一样。”
“哦，断法不一样？那你先给我断上一断。”
李助闻言，稍稍敛了神色，抬眼再望西天那道白光，又低头默想片刻，抬手捻了捻指节，是他起课的习惯。
“太尉要我断，那便依金口课推一推，只论课象，不攀扯朝堂官占。”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稳稳说道： “彗出西位，西属金，金主杀伐。
扫星凌空，是旧局将扫、万象要变之象。
有一层是旧气消散，祸根拔去；
可另一层，变动之中，风波相随，人事难安。
课上看，利除旧，不利守常。
能成大事，却也免不了是非缠绕、口舌纷起。”
说完，李助拱手：“我这江湖课法，和太史局的正经星占不是一路。
官家、宰辅信不听，不在课象里头，只看人心取舍。”
高俅靠着阑干，望着那道彗芒，轻轻一笑：“旧局扫去，是非相随…… 说得有意思。
你且去，把公孙胜请来。”
蔡京这一次不是说了吗，自己可以往文官里面安插人手了，而第一步，他就打算先将公孙胜安插进太史局。
太史局隶秘书省，掌测验天文，考定历法。
凡日月、星辰、风云、气候、祥眚之事，日具所占以闻。
岁颁历于天下，则预造进呈。
祭祀、冠昏及大典礼，则选所用日。
要知道这个时候私习天文是重罪，天下只有太史局能合法观测、推演星变。
而赵佶信道教，正史上他就是听林灵素那套神霄说辞。
赵佶是长生大帝君下凡，自己是褚慧，蔡京是左元仙伯，满朝近臣都是跟着下凡的仙官。
赵佶听完大喜，赐号、造神霄宫、设神霄箓坛，把这套神霄教义定为大宋官方推崇的道法。
这一套理论，把皇权与神权揉在一处，远不止一句天命所归，正中赵佶心底所愿，要做万国瞻望、文德煌煌的圣主。
那还不如让公孙胜去占住这个位置。
如履薄冰不是说说而已，登高而知风寒。
他要三百六十度全方位保护自己。
毕竟，保护自己就是保护大宋么。
再说了别人眼里，太史局里头的伎术官，不过是整日和浑仪、星历打交道的方技，不比知州、郎官体面，没有多少实权，算不上要紧位置。
朝中士大夫大多不甚看重，只当是养着一群畴人子弟，测星推历罢了。
把公孙胜安插在此，等于多握住了一道直通御座的暗门。
星变、灾祥、占语，但凡有风吹草动，这里便是最先递消息、定调子的地方。
不多时，李助引着公孙胜登楼。
晚风裹着星芒，西天那道彗光依旧刺目。
公孙胜行礼已毕，垂手立在阑边。
高俅抬眼看向他，问的和方才问李助一模一样： “这彗星西出，果真是不祥之兆？”
而深知高俅脾性的公孙胜，又给李助上了一课。
他没直接回话，而是反问高俅。“太尉可晓得上古卜筮的由来？”
高俅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哪里晓得那些。”
“上古太卜掌三易，《连山》《归藏》《周易》，龟甲灼裂、蓍草分揲，本是观气机之变，观察天地元气流转、态势盛衰变化。
不是上天预先写定吉凶。
龟与蓍，只是器物，本身无福无祸。”
随后他抬手指向天边彗星，《阴符经》有言：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星移宿改，只是天地气机流转，阴阳消长，是自然之化。
经中又说‘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便是这个道理。
俗人见星象异变，便以为是上天降下责罚，把星辰当成天帝的呵斥；
可在玄门看来，星只是气的显化。
太尉之前不是说过，天道本无喜怒，不会因人君有过，便抛一颗彗星来警示；
也不会因谁有德，便降下星瑞来褒奖。”
“说这么废话，我是让你断一断，这彗星天象到底是有何寓意。”
高俅嘴角微扬，这公孙胜啊，现在滑的跟个泥鳅一样。
“自古凶祥，亦是人言。”
“哈哈哈，好你个公孙胜，我若是要说这彗星是灾害呢？你该如何回我？”
“此彗为妖孛之炁，乃是秽浊乖戾之气凝结而成。
彗者，扫也，主涤荡、除旧，芒尾所指，灾殃随至。
此星西出，干犯太微垣执法之星，按占书，是辅弼有咎、朝纲有壅之象，主大臣负罪、政有阙失，后续可引兵戈、水旱、饥疫之变。”
“若是吉兆呢？”
“彗者扫除旧秽、布新启泰。
此星西现，西疆本是西夏故地，恰是扫去蛮氛、荡平寇孽之象。
《灵台秘苑》有言，彗主涤荡，除恶方能开祥。
今王师捷于河西，夷酋归款，此彗便是上天扫除边尘、焕新宇内之符。”
李助觉得自己也是聪慧机敏之人，此刻如同不明世事的稚子。
同一星象，两套占辞，皆有典籍可依，又不是胡编乱造。
关键只在执笔之人，选取哪一段经义，定哪一处分野。
高俅望着西天那道长长的彗芒，默然片刻，缓缓开口：“你跟我几年了。”
“元符三年，有幸追随在太尉麾下，经建中靖国到崇宁二年，已经有五年之久了。”
“五年了啊，时间真快。” 高俅低低感慨一声，随即正色，“我举荐你去太史局任职，你可愿意？”
公孙胜愣了一下，心念一转，顷刻间便品出了高俅这一步棋里藏着的深意。
“太尉是想？”
“嗯，都是自家兄弟，我就明说了。
官家崇道，你精通道法、心思缜密，我打算先把你安在太史局历练过渡，寻机再入翰林天文院执笔，如何？”
晚风拂动公孙胜的衣袍，他略一躬身：“我能不去吗？
我这闲散性子，本就不适合常在官家跟前周旋。
留在太尉身侧听候差遣，于我而言已是最好。”
“不能。”
高俅转身看向公孙胜，目光诚恳： “我知道你喜清静，厌朝堂里的拘束是非。
可这不是我拿官职来为难你。
太史局、翰林天文院，那是一道关口。
日后星变祥异、休咎占断，皆从那里送入御前。
可我刚说了，官家信这个，有这一支笔，能挡祸，也能铺路。”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惆怅： “我身边可用之人不少，可懂星经、明道法，又信得过的，只有你。
这一步，非得你去。
不是要你去争荣华，是要你替咱们守住这一处暗门。
你知道的，内乱起来的时候，你这一位置就很关键。”
公孙胜眼神炯炯有神的看向高俅，让内乱先起本就是他说出来了。
既然如此，这承负也该由他承担。
或住天宫，或降人间，或居地狱，或循音声以拔危苦。
若能助太尉消弭那百年之后的劫难，观星测候，又有何难。
“既然太尉这般安排，我遵令便是。
只是有一桩，我只依经义据实论象，不刻意编造虚诞仙话，曲意逢迎。”
高俅闻言，脸上才露出一点笑意：“我要的本就是你这一点，该注意的，你自己拿捏。”
“属下，明白，遇到难断之事，还请太尉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