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少掉的衬衫

    沈南星发现衬衫少了,是在一个周六上午。

    医院试运行前的消防验收推迟,她难得空出半天,便陪陈姐整理换季衣物。李景安在客厅拼轨道,顾一鸣与顾一辰去了顾承安那里,屋里比平时安静。

    衣帽间最里侧挂着李渊的正装。沈南星按照颜色把送洗与待穿分开,很快发现常穿的几件衬衫长期不在。

    她没有凭印象下结论,先看了家庭洗衣记录。陈姐做事细,送洗、取回和需要修补的衣物都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最近两个月送出去的衬衫全部取回,衣柜里却少了六件,其中三件是李渊最常穿的尺寸和颜色。

    “是不是放在储物间了?”

    陈姐从鞋柜旁探出头。

    “我上周清过,没有。李先生有时把衣服留在办公室,可能还没拿回来。”

    这个解释合理。李渊以前遇到晚宴或清晨出差,也会在公司放一套备用正装。可六件不是备用,更像另一个衣柜的数量。

    沈南星没有让陈姐继续找。

    “先不用管,换季清单里记缺六件就行。”

    她把空衣架并到一边,手指在其中一个衣架上停了停。衣架没有灰,衣服不是临时取走,而是被分批带离。

    中午,顾承安送两个儿子回来。顾一鸣抱着模型盒,顾一辰拎着一袋游泳用品。李景安听见门响,光着一只脚跑到玄关,非要看哥哥带了什么。

    顾承安把他抱回地毯,顺手捡起掉在沙发下的袜子。

    “上午验收没去?”

    “消防系统有个联动模块没通过,工程方改到周一。我正好清衣柜。”

    沈南星没有提衬衫。顾承安也没有进入卧室,只核对两个儿子的下周安排。顾一鸣周三有社团展示,顾一辰周五训练考核,两项都已经同步在家庭日历里。

    李渊下午四点回家。他参加完客户午宴,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衬衫。沈南星记得这件,上个月在云栖附近那场论坛之后便没有再见过。

    李景安抱着玩具冲过去。李渊弯腰接住儿子,衣领处有淡淡的洗衣香气,不是家里常用的味道。沈南星站在餐厅,没有走近分辨,只把准备好的训练确认表递给他。

    “顾一辰周五考核,你能不能到?”

    “下午四点以前的会我都挪开。”

    “那就写进日历,别临时加安排。”

    李渊当场设置提醒,随后陪三个儿子拆模型。沈南星等孩子们去了书房,才靠在门边。

    “你有几件衬衫长期没回家,放公司了?”

    他低头整理零件,动作没有乱。

    “最近外区会多,办公室留了几套。遇到临时晚宴不用回家换。”

    “六件都在办公室?”

    “大概。还有两件可能在车里的备用箱。”

    “家里没有你的备用箱。”

    李渊抬头,目光与她碰了一下。

    “公司的商务车储物柜。前段时间出差多,干脆没拿回来。”

    沈南星没有拆穿,也没有要求他现在取回。

    “天气要转凉,放久了容易返潮。周一让司机一起送洗。”

    “好。”

    这句答应得太顺。周一晚上,李渊到了云栖公馆,让许知微从六件衬衫里挑出两件较旧的装袋。他没有让司机进小区,只让她第二天早晨把袋子送到两条街外的临时停车点,再由司机以“从公司休息室取回”为由带回家。

    周二晚上,家里的衣柜多回两件旧衬衫,剩下四件仍留在云栖公馆。陈姐收衣服时没有觉得异常。沈南星也没提醒,只在自己的日程末尾记下日期:询问后取回两件,仍缺四件。

    她不喜欢这种记录方式。

    曾经和顾承安生活时,她也记过谁接孩子、谁付费用、哪次争执从什么开始。那时记录是为了避免自己被反复推翻。离婚以后,她以为再不会把婚姻过成一张需要核对的表格。

    可她没有删除那一行。

    晚上,医院信息主管发来试运行排班。首轮开放七个科室,儿童门诊、急诊与影像必须同步,任何一个环节掉线都可能让患者多跑一趟。沈南星把私人疑虑压到一旁,先逐项确认值班人员、备用设备和突发停机方案。

    十点半,顾一鸣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展示稿。

    “妈妈,最后一页能不能删?字太多,我讲不完。”

    沈南星读完,替他划掉两段重复内容,又让他站在书桌前计时练一遍。顾一辰听见动静也跑来,抱着计时器负责提醒。李景安困得睁不开眼,还坚持坐在地毯上鼓掌。

    李渊从外面进来时,房间里刚结束第二遍练习。

    “还差几秒?”

    顾一辰举起计时器。

    “超了二十八秒。妈妈删过一次,顾一鸣自己舍不得删案例。”

    李渊接过稿子,没有直接替孩子改。他让顾一鸣先讲清最想让老师记住哪一件事,再把与核心无关的描述圈出来。第三遍正好卡在规定时间内。

    顾一鸣松了一口气,把稿子收进文件夹。

    “周三你真的来吗?”

    “日历已经锁了。”

    孩子满意地回房。沈南星看着李渊替李景安穿好拖鞋,又把顾一辰赶回去睡觉,心里的疑问没有因为这一幕消失,也没有因此扩大成结论。

    等卧室安静下来,她把衣帽间的灯打开。

    “两件衬衫拿回来了。”

    “司机在休息室只找到这两件。其他可能送到洗衣店了,我明天让行政查。”

    沈南星拨了一下衣架,语气依旧平静。

    “哪家店?”

    “公司常用的那家。”

    “陈姐下午打过,系统里没有你的未取订单。”

    李渊的手停在领带结上。他没想到她会核对,却仍很快接住。

    “那就是落在外区项目酒店。我让人找。”

    沈南星望着镜子里的他。

    “办公室、车里、洗衣店、酒店,一件衣服换了四个地方。你最近的东西比人还忙。”

    语气不重,房间里却一下安静。

    李渊解下领带,放进收纳盒。

    “出差频繁,确实记混了。找到就拿回来。”

    “不用急。”

    沈南星把空衣架拨开。

    “我只是确认家里的东西是不是该继续留位置。”

    “当然留。”

    “那就别让我每次都靠猜。”

    她关掉衣帽间的灯,没有继续追问去了哪家酒店,也没有翻他的手机。李渊站在黑下来的镜子前,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衬衫并非无关紧要的小物件。一个人长期生活在两个地方,最先失去秩序的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

    第二天,他没有再让许知微动剩下的四件衬衫。

    云栖公馆的衣柜已经按季节重新整理,那四件衬衫夹在西装之间,领口都贴合他的习惯。若突然全部拿走,许知微会立刻明白沈南星发现了什么,也会追问公寓是否即将被放弃。

    他只从储物间找出两件同品牌的新衬衫,带回家挂进空位。

    沈南星下班后看见,伸手摸了一下袖口。衣服没有洗过,吊牌刚拆,领型也与少掉的款式不同。

    她没有指出来。

    当晚,她在加密文件夹里新建一份简单记录。没有标题写背叛,也没有推测女人、酒店或公寓,只列日期与事实:家庭资产出现长期租赁;多次周四临时安排;公开论坛与返程时间不一致;四件常穿衬衫去向不明;询问后以新衣替代。

    文件保存后,她去儿童房看三个儿子。顾一鸣睡前还在默背展示稿,顾一辰把训练泳镜放在枕边,李景安踢掉了半床被子。沈南星逐一收拾妥当,再回书房处理医院的消防整改意见。

    她没有因为疑心停下自己的生活,也没有急着把一个尚未证实的判断压到孩子身上。

    衣柜里补上了两件新衬衫。

    少掉的那四件,仍然留在云栖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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