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暖流

    热水浇下来的那一刻,齐薇薇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在寒风里跑了一上午,骨头缝儿里都是凉的。

    热水一激,寒意从四肢百骸被逼出来,化成一团团白气升腾而上。

    她照着方守元说的,先冲头顶百会穴。

    热水浇在头顶,烫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脊柱往下淌。

    她冲了一分钟,然后慢慢往下移——后脑勺、脖子、肩胛骨之间的那条线。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暖意,在身体里弥漫开来。

    好像整个人被注入了无限的能量一样,连指尖都是热的。

    她闭着眼,仰头迎着水流,再次想起了吕老。

    想起那个在病床上还惦记着国家发明的老人,想起他把毕生心血献给国家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想起他说“薇薇,你比我的儿女强”时,眼中那一点柔软的光。

    人的命运,真是无常啊。

    热水冲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澡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齐薇薇冲了十分钟后,发现身后竟开始排队等位了。

    她正打算再冲一会儿就走,排在她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劳动头,微胖,一脸不耐烦地开口了:

    “我说你要死啊,不是自己的水就不心疼是吧?什么资产阶级小姐啊?”

    齐薇薇愣了一下。

    她百八十辈子不来公共澡堂,一来就赶上吵架?

    她自然不会示弱:“阿姨,我洗得慢,您等不及去别处排队吧。”

    劳动头瞪圆了眼睛:“你叫谁阿姨呢?啊?眼睛瞎了吗?”

    齐薇薇看了看她——四十来岁,扎着劳动头,脸上皱纹不多,但皮肤粗糙。

    按京市的规矩,四十来岁叫阿姨是常事,但这位显然觉得自己还年轻。

    “奶奶?”齐薇薇试探着改了口。

    劳动头气得要炸了:“你年轻漂亮了不起啊?你早晚跟我一样!哼!”

    她一甩毛巾,气哼哼地转身走了,拖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周围人哄笑起来。

    齐薇薇看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

    被这么一打扰,她刚找到的注入能量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她并不知道,她的气色,比早上已经好了许多。

    她快快洗完,拿毛巾大致攥干头发上的水分,换上干净衣裳,赶紧钻进吉普车。

    头发太厚,大辫子盘在头顶,用夹子别着,车里的冷气一激,头皮发紧。

    她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新院子。

    新院子在一条安静的胡同深处,三进的大宅,门口两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干虬曲。

    齐薇薇把车停在门口,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大包小包。

    这些天她又跟小皮鞋联系上了,吉普车里放着不少好东西——新鲜的猪后腿、一只杀好的鸡、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还有一兜子苹果。

    她把东西拎进前院,樊大姐正在院子里晾抹布。

    看见她来了,忙迎上来接过东西。

    “齐同志来了!这么多东西?”

    “樊大姐,这些放厨房,每天加菜。这苹果你跟我舅舅吃。年前我可能还来送一次年货,要是不来,这20元您看着置办。跟我舅舅说,我来过了啊。”

    “哎哎,好嘞。这钱我记细账。”樊大姐把东西和钱接过去,又指了指中院,“蒋同志今儿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

    齐薇薇点点头。

    蒋冰这人独来独往,身手好,心思也深,平时不多话,但只要他在院子里,就让人安心。

    他不在,大概又是去打听什么消息了。

    齐薇薇在新院子里转了一圈。

    前院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但枝干遒劲,此时还是能看出夏天时的繁茂。

    听说蒋冰前些天钓了不少小杂鱼,太小的都埋在树根下面了,他说明年准结一树又大又甜的果子。

    中院的甜水井盖着木板,紫藤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盘在架子上。

    后院的屋子窗明几净,樊大姐每天打扫,就等着主人搬进来。

    和平哥……

    她站在中院,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她并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野战第一医院。

    到了地方,停好车,她把橘子罐头和鹌鹑蛋罐头各拿了两份出来。

    这些细货,市面上不好买,但医院的大夫护士都认这个。

    她汪大夫在办公室,她把罐头放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管床护士那边也送了一份,小护士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脸红红的,说“齐同志你太客气了,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凌同志”。

    齐薇薇走到凌和平的病房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凌和平的头发和胡子新剃过,整个人好像焕然一新。

    除了依然紧闭的双眼。

    齐薇薇没有去吕老去世的干部病区。

    她甚至没有敢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那个走廊她太熟了——吕老最后那几天,她每天都要从那头走到这头,去病房里看他。

    现在,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病房却已经空了。

    她怕自己走过去,会受不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

    齐薇薇开车回齐宅,拐进胡同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光也熄了。

    胡同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炊烟从房顶上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饭菜的香气。

    她把车停好,推开齐宅的院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堂屋的门敞着,暖黄的光泄出来,照亮了檐下那片青砖地。

    石榴树上挂了两盏红灯笼,是齐壮壮下午挂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闻素美听见院门响,从堂屋里探出头来。

    “薇薇回来啦?脸色还挺好啊?红扑扑的!”

    老人家打量她一眼,立刻笑开了,

    “我们薇薇就是好看!先吃饭,吃完奶奶再给你烧一锅新的洗澡水!”

    齐薇薇走进堂屋,热气扑面而来。

    桌上已经摆满了盘碗——饺子、芥末墩儿、炸年糕、炸馓子、炸麻叶,甜的咸的,摆了一桌。

    “奶奶,今天在部里搬了些东西,我头发全是灰,已经洗过澡了。”

    闻素美不信,走过来攥了一下薇薇的大辫子——果然还是潮的。

    “你这孩子,头发没干透到处跑,回头要头疼的。”

    她忙不迭地推着齐薇薇往里走,

    “把头发赶紧散开,可别闷着,会头疼的。”

    齐薇薇把辫子拆了,浓密的黑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间。

    她坐在堂屋桌前,闻素美拿着干毛巾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帮她擦头发。

    齐玲玲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盘饺子出来,看见齐薇薇,笑了笑:“回来了?今儿部里忙吗?”

    “还行。”

    齐壮壮从院里进来,手上还沾着灰。

    他下午又批了半墙的柴,码在柴房门口,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就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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