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落寞
大嫂马蓝,带着齐星齐阳也来了。
两个小子正在院子里追着茜茜笑闹,茜茜的笑声尖尖的,传进屋里来。
齐达友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看着满院子人,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叫过日子啊。”
几个孩子疯跑着,高兴坏了,不时冲向装满炸货的竹筐,捞一个在手里大嚼。
丹丹更是一边吃,一边把油乎乎的芝麻叶往兜里装。
茜茜的棉袄兜小,塞了两片就满了,她急得直跺脚,悄悄地拉着丹丹的衣袖:“姐姐,你快帮我装!我答应妞妞了,她要吃十片!”
丹丹便把自己的兜让出来,把芝麻叶一片一片码进去。
两个小丫头的兜鼓鼓囊囊的,油渍渗出来,在灯下亮晶晶的。
齐薇薇什么也没说,没有剥夺两个小丫头这小小的开心时刻。
反正有洗衣机,衣服脏了洗就是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奶奶的手艺,咸淡正好,香而不腻。
她慢慢嚼着,听着堂屋里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奶奶在数落爷爷酒喝多了,二姐在说单位里年终盘点的趣事,大哥在跟大嫂商量过年都去谁家拜年,齐星齐阳在争论谁放的小鞭更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细细的雪粒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榴树上,落在那两盏红灯笼上。灯笼的光在雪幕里晕开,红彤彤的,暖暖的。
齐薇薇靠在椅背上,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
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小年过了,大年就近了。
新的一年,不论人们愿不愿意,终究是要来了。
。
1978年2月1日,农历腊月二十四。
这是个晴天。
多雪的日子好似停在了一月末尾,空气中的水汽都稀薄了。
日头从东边灰扑扑的云层里拱出来,把齐宅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尚挂着几粒雪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齐薇薇吃过午饭,把碗筷收进厨房。
奶奶闻素美正在灶台边忙活,见她进来,忙不迭地摆手:
“放着放着,你放那儿,我来收拾。你歇会儿去。”
“奶奶,我顺手就洗了。”
“你洗什么呀,早上出去一趟那么累的,回来了就好好歇着。再说,咱们薇薇的小胖手,是画图纸的手,可不能皴了。”
闻素美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声音软软的,像哄小孩儿似的,
“薇薇啊,你要出门就赶紧去,外头冷,多穿件毛衣。对了,围巾围上,那条驼色的羊毛围巾,奶奶给你织的那条。”
齐薇薇应了一声,回屋换了件厚毛衣,围上围巾。
出门前,她又从兜里摸出两颗红色夹心的水果糖,放在丹丹和茜茜的小枕头上——两个丫头正在院子里帮太奶奶晒被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笑声脆脆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院子。
今天要做一件艰难的事——去松鹤居。
她这些天已经去了好几趟,凌爷爷的情绪越来越压不住了,他太奇怪孙子为什么会出任务迟迟未归了。
并且,已经开始往不好的方向猜测了。
每次去,凌爷爷都使劲问她,和平到底是为什么还没回来。
那眼神里的期盼和担忧,让齐薇薇不知怎么应答。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被拷问了。
她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一个有心脏病的老人,他的孙子现在还躺在野战第一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吧?
所以,她和梁冰商量好了——就说凌和平回来了一趟,有紧急任务,没来得及回家看爷爷,就又走了。
但是呢,凌和平给爷爷还有袁奶奶买了过年的礼物,拜托齐薇薇捎过去。
这样,可信度一下就提高了。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车座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
齐薇薇坐进驾驶室,清点了一遍后座上的礼物。
一部分是早上梁冰从家里拿的。
一套成衣,深灰色的毛料中山装,是梁冰的儿子从海城寄回来的,原本给梁冰父亲穿。
两个老人身高差不多,梁冰便匀了出来。
衣料厚实挺括,做工也细致,一看就是大厂的手艺。
梁冰说,凌爷爷年轻时就爱穿中山装,退休后反而穿得少了,这套他准喜欢。
还有一些部队特供的糕点和水果罐头,京市不常见的,整整两网兜。
梁冰家这些东西多,匀出来也不显眼,反倒能让凌爷爷打消疑虑——和平从远方出任务回来,带这些东西才像话。
给袁奶奶的,是妈妈陈红霞给齐薇薇做衣服的一匹布料。
淡青色的真丝,光泽柔润,摸上去滑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蚕丝气味。
齐薇薇在供销社见过这种料子,是苏南来的货,一匹要二十多块钱,还得有票。
袁奶奶是旧时代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这种素雅的颜色和料子,最适合她不过。
还有一些黑省特产的蘑菇干和干果,原是三姐齐佳佳出差回来带给齐薇薇的新年礼物。
这包蘑菇干是黑省山里产的榛蘑,晒得干干的,用布袋装着,扎得严严实实。
干果是松子和榛子,炒得香香的,一开袋就闻到味儿。
齐薇薇想着,给凌爷爷炖个蘑菇鸡汤,再剥点干果当零嘴,也算不辜负三姐的心意了,也算是替凌和平尽孝了。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码好,试了试,一个人勉强能拿动。
凌和平从远方出任务回来,一个人自然也能拿动——他比她有劲儿得多。
齐薇薇考虑到了一切细节。
从齐宅到松鹤居,不到两里路,开车几分钟就到。
齐薇薇把车停在胡同口,拎着大包小包,肩上还扛着那匹布料卷儿,沉甸甸地往巷子里走。
松鹤居虽是个两进的院子,但比齐宅的占地要略小些,格局精致。
冬日里,更别有一番韵味。
门口两棵老槐树,夏天浓荫如盖,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下伸向远方。
院门是朱红色的,漆有些剥落,但干净整洁。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匾,刻着“松鹤居”三个字,是齐达友写的,苍劲的字迹那么熟悉。
齐薇薇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能瞒到什么时候呢?
齐薇薇不知道。
和平哥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她也不知道。
但是能瞒一时,就多瞒一时吧。
她敲响了门。
来开门的,正是凌爷爷。
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花针毛衣,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随时准备笑出来的神情。
看到齐薇薇,他的笑容先在脸上绽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再没有了当年的凌厉。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齐薇薇的肩膀,往她身后看去——
巷子里空空的,没有孙子的影子。
老人的神情,落寞了一瞬。
两个小子正在院子里追着茜茜笑闹,茜茜的笑声尖尖的,传进屋里来。
齐达友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看着满院子人,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叫过日子啊。”
几个孩子疯跑着,高兴坏了,不时冲向装满炸货的竹筐,捞一个在手里大嚼。
丹丹更是一边吃,一边把油乎乎的芝麻叶往兜里装。
茜茜的棉袄兜小,塞了两片就满了,她急得直跺脚,悄悄地拉着丹丹的衣袖:“姐姐,你快帮我装!我答应妞妞了,她要吃十片!”
丹丹便把自己的兜让出来,把芝麻叶一片一片码进去。
两个小丫头的兜鼓鼓囊囊的,油渍渗出来,在灯下亮晶晶的。
齐薇薇什么也没说,没有剥夺两个小丫头这小小的开心时刻。
反正有洗衣机,衣服脏了洗就是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奶奶的手艺,咸淡正好,香而不腻。
她慢慢嚼着,听着堂屋里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奶奶在数落爷爷酒喝多了,二姐在说单位里年终盘点的趣事,大哥在跟大嫂商量过年都去谁家拜年,齐星齐阳在争论谁放的小鞭更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细细的雪粒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榴树上,落在那两盏红灯笼上。灯笼的光在雪幕里晕开,红彤彤的,暖暖的。
齐薇薇靠在椅背上,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
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小年过了,大年就近了。
新的一年,不论人们愿不愿意,终究是要来了。
。
1978年2月1日,农历腊月二十四。
这是个晴天。
多雪的日子好似停在了一月末尾,空气中的水汽都稀薄了。
日头从东边灰扑扑的云层里拱出来,把齐宅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尚挂着几粒雪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齐薇薇吃过午饭,把碗筷收进厨房。
奶奶闻素美正在灶台边忙活,见她进来,忙不迭地摆手:
“放着放着,你放那儿,我来收拾。你歇会儿去。”
“奶奶,我顺手就洗了。”
“你洗什么呀,早上出去一趟那么累的,回来了就好好歇着。再说,咱们薇薇的小胖手,是画图纸的手,可不能皴了。”
闻素美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声音软软的,像哄小孩儿似的,
“薇薇啊,你要出门就赶紧去,外头冷,多穿件毛衣。对了,围巾围上,那条驼色的羊毛围巾,奶奶给你织的那条。”
齐薇薇应了一声,回屋换了件厚毛衣,围上围巾。
出门前,她又从兜里摸出两颗红色夹心的水果糖,放在丹丹和茜茜的小枕头上——两个丫头正在院子里帮太奶奶晒被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笑声脆脆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院子。
今天要做一件艰难的事——去松鹤居。
她这些天已经去了好几趟,凌爷爷的情绪越来越压不住了,他太奇怪孙子为什么会出任务迟迟未归了。
并且,已经开始往不好的方向猜测了。
每次去,凌爷爷都使劲问她,和平到底是为什么还没回来。
那眼神里的期盼和担忧,让齐薇薇不知怎么应答。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被拷问了。
她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一个有心脏病的老人,他的孙子现在还躺在野战第一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吧?
所以,她和梁冰商量好了——就说凌和平回来了一趟,有紧急任务,没来得及回家看爷爷,就又走了。
但是呢,凌和平给爷爷还有袁奶奶买了过年的礼物,拜托齐薇薇捎过去。
这样,可信度一下就提高了。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车座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
齐薇薇坐进驾驶室,清点了一遍后座上的礼物。
一部分是早上梁冰从家里拿的。
一套成衣,深灰色的毛料中山装,是梁冰的儿子从海城寄回来的,原本给梁冰父亲穿。
两个老人身高差不多,梁冰便匀了出来。
衣料厚实挺括,做工也细致,一看就是大厂的手艺。
梁冰说,凌爷爷年轻时就爱穿中山装,退休后反而穿得少了,这套他准喜欢。
还有一些部队特供的糕点和水果罐头,京市不常见的,整整两网兜。
梁冰家这些东西多,匀出来也不显眼,反倒能让凌爷爷打消疑虑——和平从远方出任务回来,带这些东西才像话。
给袁奶奶的,是妈妈陈红霞给齐薇薇做衣服的一匹布料。
淡青色的真丝,光泽柔润,摸上去滑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蚕丝气味。
齐薇薇在供销社见过这种料子,是苏南来的货,一匹要二十多块钱,还得有票。
袁奶奶是旧时代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这种素雅的颜色和料子,最适合她不过。
还有一些黑省特产的蘑菇干和干果,原是三姐齐佳佳出差回来带给齐薇薇的新年礼物。
这包蘑菇干是黑省山里产的榛蘑,晒得干干的,用布袋装着,扎得严严实实。
干果是松子和榛子,炒得香香的,一开袋就闻到味儿。
齐薇薇想着,给凌爷爷炖个蘑菇鸡汤,再剥点干果当零嘴,也算不辜负三姐的心意了,也算是替凌和平尽孝了。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码好,试了试,一个人勉强能拿动。
凌和平从远方出任务回来,一个人自然也能拿动——他比她有劲儿得多。
齐薇薇考虑到了一切细节。
从齐宅到松鹤居,不到两里路,开车几分钟就到。
齐薇薇把车停在胡同口,拎着大包小包,肩上还扛着那匹布料卷儿,沉甸甸地往巷子里走。
松鹤居虽是个两进的院子,但比齐宅的占地要略小些,格局精致。
冬日里,更别有一番韵味。
门口两棵老槐树,夏天浓荫如盖,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下伸向远方。
院门是朱红色的,漆有些剥落,但干净整洁。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匾,刻着“松鹤居”三个字,是齐达友写的,苍劲的字迹那么熟悉。
齐薇薇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能瞒到什么时候呢?
齐薇薇不知道。
和平哥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她也不知道。
但是能瞒一时,就多瞒一时吧。
她敲响了门。
来开门的,正是凌爷爷。
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花针毛衣,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随时准备笑出来的神情。
看到齐薇薇,他的笑容先在脸上绽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再没有了当年的凌厉。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齐薇薇的肩膀,往她身后看去——
巷子里空空的,没有孙子的影子。
老人的神情,落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