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谎话

    大喇叭里的喊声,呼啸在耳边。

    齐薇薇拉着方守元,一路狂奔。

    从栈道跑回柏树墙,从原路翻过围栏,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灌木丛和杨树林。

    枯枝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根本顾不上。

    方守元五十多岁的人了,跑得气喘吁吁,但脚步还算稳当,嘴里还不忘叮嘱:“小心脚下!别摔了罐子!”

    跑到小路岔路口,两人刚要松口气,一个穿制服、戴红袖章的人从树后面转出来,狐疑地看着他们。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喘成这样?!刚才干了什么?!说!”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矮墩墩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是开了刃的,寒光闪闪。

    他上下打量齐薇薇和方守元,目光在齐薇薇怀里的汝瓷罐子上停了好几秒。

    方守元松开齐薇薇的手,整了整被风吹歪的礼帽,迎上前去。

    “同志啊,今儿小年,我妈非让我跟我闺女来水库舀一坛子水回去,说咱们这儿的水干净。结果大喇叭喊着不让舀水,我们就跑了。”

    他语气从容,脸上甚至带了一丝苦笑,像是被家里老人折腾得没办法的孝顺儿子。

    齐薇薇憋着笑——这小老头儿撒起谎来,完全面不改色。

    “舀水?”红袖章皱起眉头,“舀什么水?水库的水能随便舀?”

    “我妈说了,水库的水是活水,又是京市最好的水,舀回去供在灶王爷跟前,来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方守元叹了口气,

    “老人家嘛,规矩多。她就是个封建迷信头子,我知道不好,可她年纪大了,糊涂了,只能顺着她。同志啊,我还没舀呢,您看,您能通融一下吗?”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半包烟,不动声色地塞进了红袖章的衣兜里。

    烟是香山牌的,老百姓都爱抽的牌子,一毛八一包。

    红袖章的手在兜上按了按,神情松动了一下。

    他把烟往里装了装,又打量了两人一眼:“你们哪儿人啊?奇奇怪怪的规矩真多。”

    “祖辈的规矩了,我也说不清楚。”方守元赔着笑。

    红袖章摆摆手:“不能灌啊,赶紧走!水库的水是公家的,舀一坛子也不行。再让我逮着,可没这么客气了。”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

    两人赶紧走了。

    齐薇薇抱着汝瓷坛子,方守元跟在她后面,脚步越走越快,直到拐上京张公路,看到两辆车还好好地停在路边,两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方守元站在车门前,扶着车顶,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毕竟老人年纪大了,跑这么远的路,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齐薇薇想去扶他,他摆摆手:“没事……喘匀了就好。”

    “方副部长,您……没有哪儿不舒服吧?”

    齐薇薇是真的怕了,连着经历了高应之跟吕却斋的死亡,让她觉得生命无比脆弱。

    “没事。”

    方守元直起身,冲她笑了笑,眼里有一种释然的光,

    “孩子,这事儿就算圆满了。你也会有福报的。”

    齐薇薇抱着空罐子,站在寒风里,看着方守元。

    “方副部长,遗体火化了,那么办追悼会了吗?”

    方守元摇摇头:

    “没有。我想了很久,还是按老吕的遗嘱执行了。他的三个儿子,七个孙子孙女,都被清理出去了。这几天人仰马翻的。”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们倒是知道后悔了,我不是说了吗,都跪我面前哭。

    小海小河哭得最凶,说爷爷偏心,把东西都捐了也不留给他们。

    大儿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了,说他爸糊涂了,这事儿不算数,让我改口。

    现在后悔,以前干什么去了呢?”

    方守元收回目光,看着齐薇薇。

    “但是,我这么做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老吕毕竟是他们的爹,是他们的爷爷。我是不是太绝了?”

    齐薇薇几乎没有犹豫:

    “我觉得您做得很对。您不要对自己有怀疑,这就是吕老的遗愿。其实我甚至觉得小河小海那两个孙子,就是他们杀了吕老!因为大夫说吕老的伤情虽然严重,但是已经在好转了。他都在好转了……都……”

    她没有说下去,声音带着颤颤的尾音。

    后面的话,两人心里都清楚。

    方守元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命运啊,真是无常。”

    他打起精神,换了个话题:“今天小年,你家也要干很多活儿吧?大扫除,包饺子,晚上还要放炮吧?”

    齐薇薇收回梦游般的眼神,摇了摇头:“不,我并不需要干很多活儿。”

    的确是这样。

    齐宅的活计,如今奶奶、二姐和爷爷基本不要她插手。

    闻素美总说“薇薇的手是做大事的手,不是用来擦桌子扫地的”,

    齐玲玲则说“你平时画图够累了,耗心耗神的,赶紧歇着”。

    连齐达友都是,一看到薇薇拿过大扫帚要扫院子,就抢走。

    所以齐宅今年的大扫除,已经商定好了,是齐壮壮请假来帮忙,爷爷奶奶和二姐齐上阵。

    “那你现在去哪儿?”方守元问。

    齐薇薇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黑棉袄:

    “我去澡堂洗个澡——不是嫌弃吕老,主要是怕我奶奶发现蛛丝马迹。老人家讲究比较多,小年穿一身黑出门,回去还得被她盘问半天。”

    方守元理解地点点头:“也好。你记得多用热水冲一冲脊柱这条线,从百会开始,每个穴位冲一分钟……”

    他说着,见齐薇薇一脸茫然,自己先笑了:

    “算了,我说太多你也记不住。从头顶到肩胛骨,就冲这条线就行。百会穴是诸阳之会,冲开了,一身阳气就通了。”

    “好,我记住了。”

    两人在岔路口告别。

    方守元的红旗轿车先启动,缓缓汇入京张公路的车流。

    齐薇薇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视野里,才拉开车门坐进吉普车。

    她发动车子,把汝瓷罐子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用一件旧棉袄裹好。

    罐子空了,但罐壁上还残留着一点骨灰的痕迹,灰白色的,附着在淡绿色的釉面上。

    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挂挡起步。

    回到京市,已经是中午了。

    齐薇薇把车停在离新院子不远处的一条街上。

    那里有个职工澡堂,挂着“红星浴池”的木牌子,门口贴着红纸告示——男4毛,女5毛,春节前加班,每日营业至晚十点。

    她拿了换洗衣裳和毛巾,在门口买了票,进了女澡堂。

    这个点儿洗澡的人不多。

    更衣室里只有两个老太太在慢吞吞地脱衣服,一边脱一边唠家常。

    齐薇薇找了个角落的柜子,把衣服脱了锁好,裹着毛巾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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