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托孤

    听了这话,吕却斋瞪大了眼睛。

    流言是一直有的,现在他知道了,就是这俩孽种传出来的。

    他的脑子里立刻浮起那个躺在家里的炕上的年轻人。

    他想象着他两条腿都断了,裹着纱布,直挺挺地搁着的样子。

    那么,方方的腿……会不会……

    吕却斋的眼眶红了。

    他的嘴唇,也抿紧了。

    齐薇薇虽然没告诉他吕方方是被人套了麻袋,但吕老心里也能猜到,这不是简单的意外,方方那孩子稳妥,怎么会走着路掉进沟里呢?

    他怎么会腿断的时间那么寸呢?

    刚好在他被隔离的时候,刚好在没有人护着的时候。

    而且,是两条腿都断了!

    小海看着吕却斋的表情,以为自己说中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恶毒的得意:

    “大家都说吕方方是您的私生子。吕方方是遗腹子嘛!都说我们小叔死的早,小婶一个人孤单寂寞……而且,他们不住家属区,就是方便你们幽会。爷爷,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吕却斋从未亲耳听过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大胆地问出来。

    他躺在塑料罩子里,只感觉到一股真气直冲天灵。

    他的嘴张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的脑子里嗡嗡响。

    这样的谣言,这样有鼻子有眼。

    太荒谬了。

    也太恶毒了。

    他对吕方方的所有偏爱,都是因为这个孩子以后能继承他的衣钵。

    他的母亲,那个守了半辈子寡的规矩的、可怜的女人,要知道这样的污水泼下,她还能有活路吗?

    这一刻,他急怒攻心了。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歪过头,又是一大口鲜血吐出来。

    血溅在塑料罩子的内壁上,顺着罩面往下淌。

    所有仪器,一瞬间,都开始疯狂报警。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跳成了一团乱麻,氧气面罩里的水汽急促地凝了又散。

    这时,大夫护士匆匆赶来。

    值班大夫冲进病房,看见塑料罩子上的血迹,脸都白了。

    他喊护士拿药,喊人推抢救车。

    蒋冰赶紧让看守的军人把俩孙子押走了。

    他怕他们再刺激吕老。

    两个守卫一人揪着一个,把浑身瘫软的小海和小河拖出了病房。

    他们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蹭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然而,吕老还是状况波动了好一阵儿。

    他的血压掉下去又升上来,心跳快了一阵又慢下去。

    大夫给他打了强心针,又加了氧气流量,折腾了半个多钟头,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这次,他是真的感觉到自己……也许油尽灯枯了。

    之前,他还一直想着养好伤,再回工业部主持工作。

    他躺在病床上,每天看护士拿来的报纸,看上面关于工业生产的报道,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抓哪几个项目。

    现在,他感觉到,他一直撑着的那口心气儿,散了。

    他对一旁的蒋冰道:“把薇薇叫来。快!”

    蒋冰的电话打到齐宅。

    齐薇薇赶到医院的时候,四十分钟过去了。

    她冲进病房,看见吕却斋躺在塑料罩子里,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罩子半掀开着。

    透明罩子上的血迹已经被护士擦干净了,可罩子里面,吕老的脸比之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他的两只胳膊上的石膏,已经去掉了。

    吕却斋看见齐薇薇,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薇薇,我本来想着还能给你主持公道。但现在……”

    他动了动那只没有打石膏的手。

    蒋冰把一个信封递给他,他拿手指头捏着,递给齐薇薇。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用浆糊粘着,上面写着“方守元同志亲启”。

    “好孩子,我要不行了。真对不起,我要失言了。我护不住你了。工业部现在水很深,李铭那小子就是搅混水的泥鳅。我希望你能调走。这人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姓方,在农林部做副手,主持生产工作。别人不敢接收你,他敢,因为他欠我一个人情,一直没还。而且,农林专业也有点对口。你放心,他是个正直的人。你明天一早就去找他,听明白了吗?听话,别哭。以后的路,得你一个人走了。”

    齐薇薇哭得视线都模糊了。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拿袖子擦,擦不掉。

    她看着吕却斋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还有办法的!您到底哪里不舒服?您说啊!能治的,能治好的!这罩子为什么揭开了?再拉上啊,大夫!还有,吕老胳膊上的夹板呢?大夫你为什么不动啊……呜呜呜……”

    吕却斋笑了。

    那个笑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傻孩子。我让他们去掉的。带着我难受。我能感觉得到,大限到了。你别哭。咱们好好说几句话。薇薇,我把方方母子俩托付给你,行吗?”

    齐薇薇擦掉眼泪。

    她的袖子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她使劲点了点头,点得又重又急。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紧紧的。

    “只要我齐薇薇在一天,我就会照顾好方方和阿姨的。”

    吕却斋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这样好像托孤。更显得……谣言……像真的了。”

    齐薇薇愣了一下:“什么谣言?”

    吕却斋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从齐薇薇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一闪一闪地跳着。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几秒。

    “不说了。都是小人的臆测。”

    他又示意蒋冰拿出另一个大一些的信封。

    那个信封也是牛皮纸的,比前一个厚,封口处贴着三道封条,上面盖着他的印章,也是他刚才硬撑着写好的。

    他把信封递给齐薇薇。

    “薇薇,这是我的遗嘱。

    我所有家属,在部里所有的待遇,都请国家收回。

    包括住房、家属补助、家属岗位,还有津贴。

    我的丧事一切从简。

    不搞告别仪式,不搞追悼会,不参观遗体。

    火化,然后,骨灰撒到永定河里。

    别哭。

    听明白了吗?

    这份遗嘱,你也交给老方。

    他会代我处理的。”

    齐薇薇接过信封。

    信封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块石头。

    她点了点头。

    “好。”

    吕却斋伸出手。

    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干枯瘦削,是紫色的。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盖泛着灰白。

    齐薇薇也伸出手。

    她把手掌摊开,放在他的手下面。

    吕却斋的手落下来,落在她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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