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收神
吕却斋的手指头微微蜷着,指尖搭在齐薇薇的掌纹上。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我这一生……经历许多,多次化险为夷,死里逃生……人人说我命好……我现在把这份好运气传给你……好孩子,希望你以后……一生顺遂。”
齐薇薇握着那枯瘦的、没有血色和温度的手。
可那手传来回握的力量,很有力。
她的手指被攥得紧紧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她心中一动,以为吕老并没有那么严重。
他的力气还在,他的神志还清楚,他还能说话。
也许还能撑过去。
也许大夫还有办法。
但是,下一秒,这只手突然就失去了全部力气。
吕老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滑下去,落在被子上,手指头松开了,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鸟。
齐薇薇抬头。
吕老的头歪倒一边,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松开了,像是睡了过去。
日光灯还在闪,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那条线,再也没有跳起来。
齐薇薇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从嗓子深处冲出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撞着墙。
蒋冰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
他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涌上来的泪逼回去。
几个护士也哭了起来。
她们边哭边给吕却斋擦身、清理。
都知道,这位大人物是华国的脊梁,也都被他晚景的凄凉所震惊。
她们拿湿毛巾把那些油膏一点一点擦下来。
油膏下面的皮肤是紫红色的,冻伤留下的痕迹,那么触目惊心。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从脖子到脚,全是黑紫色的冻伤斑。
他的两只胳膊还打着石膏,护士拿剪刀把石膏剪开,底下的皮肤也是紫的。
齐薇薇被请到门外。
她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攥着那两封信。
她的手在抖,信纸在信封里窸窸窣窣地响。
蒋冰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他的棉袄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垂到她膝盖下面,袖子长出一截。
可那上面有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收着点心神。别太难过了。你要记得老人家的托付。这会儿就回家吧,睡一会儿。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齐薇薇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干的,哑哑的。
“不,我不走。”
刚说完,床被推了出来。
吕却斋的遗体上面盖着白布,从头到脚。
白布很薄,能看出底下人形的轮廓。
他躺在推床上,好像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只占了三分之二的长度。
齐薇薇这一生都难以忘记这个景象。
两个护士推着床,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滚着,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
齐薇薇扑过去。
她的手抓着床沿,跟着走了两步。
“你们带他去哪儿?”
护士低下头。
她的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可也带着一丝不忍。
“去太平间。”
“我也去。”
护士摇了摇头。
她伸手把齐薇薇的手从床沿上轻轻掰开。
“不好意思,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太平间是不能进的。”
蒋冰拉住齐薇薇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把她从推床旁边拽了回来。
齐薇薇挣了一下,没挣开。
推床继续往前走,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白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门又关上了。
齐薇薇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下来。
她缓了十几分钟。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已经没有在哭了,眼泪只是不听话。
她拿袖子把脸擦干净,站起身来:“舅舅,您能带人看着,让……”
她话还没说完,梁冰已带着人来了:“薇薇,怎么回事?”
梁冰大概说了一遍经过。
梁冰大为震怒:“真是不孝之子!”
说完转向他那两个拉稀的兵:“就你们这样还在侦察排混什么?明天我就给你们调到炊事班去!”
那俩面如菜色的兵,立正站好挨训,一句话不敢说。
蒋冰道:“老梁,别那么大气性。”
齐薇薇道:“梁政委,您能让人守好了,等一位农林部的方副部长过来,再让人动遗体吗?这是吕老生前嘱咐过我的。”
梁冰郑重点头:“交给我吧。薇薇,你要去哪儿?”
齐薇薇按了按怀里的信:“我先回家,然后,去找这位方副部长。”
怀里揣着两封沉甸甸的信,她稳稳地开着吉普车离开了医院,驶向齐宅的方向。
——这就是她半夜遇到了唐甜甜跟王东那场追逃的原因。
。
第二天早上,齐薇薇被闻素美叫醒时,是早上八点四十分。
老太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黄澄澄的。
她看见齐薇薇缩在被窝里,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肩膀就那么漏在外面。
“要得风湿的啊……”
闻素美念叨着,把粥放在桌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薇薇,起来了。有人找你,电话都打了两回了。”
齐薇薇一个激灵坐起来。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可“电话”两个字一钻进耳朵,她整个人就醒了。
她顾不得洗漱,光着脚趿上棉鞋,披了件棉猴就冲到堂屋。
那台黑色的拨号电话机依然搁在五斗橱上,她进门的瞬间,就又响了起来。
是梁冰的声音:“薇薇啊,你怎么样了?你奶奶说你一直在睡,我都打了两个电话了。你蒋舅舅也担心,说你走的时候,脸色不好。”
齐薇薇胸中酸热:“我很好,睡了一觉。舅舅一夜没睡吧?梁政委,您大半夜赶过来,也累着了吧?”
梁冰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想当年……咳咳,不说了,扯远了。你啥时候去找那个遗嘱里办事的人?我这边好协调一下时间。”
齐薇薇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十分钟后就出门。”
“好。”梁冰很满意这个回答,“你记一下我这个电话的号码,等事情办完了,给我来个电话。”
“好的,梁政委,您和舅舅也注意休息,最好能轮换着睡一会儿。”
电话挂断,她按压了一下话机上的叉簧,照着纸条上的电话,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是部委大院的总机。
号码是七位数,转770。
770是农林部的分机。
齐薇薇攥着听筒,等着总机转接。
她站在堂屋里,后背靠着五斗橱,脚底下冰凉冰凉的。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今天是1978年1月23日,腊月十五。
快过年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雪停了,可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京市罩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挂着冰凌,一根一根的,像透明的刀子。
胡同里有人在扫雪,竹扫帚刮在青砖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吕老没能熬过这个年。
人的晚年,跟取得了多少成就真的无关,儿女的孝顺,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啊。
齐薇薇的双耳嗡嗡作响,以至于电话被接起时,她都没能第一时间听清对面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我这一生……经历许多,多次化险为夷,死里逃生……人人说我命好……我现在把这份好运气传给你……好孩子,希望你以后……一生顺遂。”
齐薇薇握着那枯瘦的、没有血色和温度的手。
可那手传来回握的力量,很有力。
她的手指被攥得紧紧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她心中一动,以为吕老并没有那么严重。
他的力气还在,他的神志还清楚,他还能说话。
也许还能撑过去。
也许大夫还有办法。
但是,下一秒,这只手突然就失去了全部力气。
吕老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滑下去,落在被子上,手指头松开了,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鸟。
齐薇薇抬头。
吕老的头歪倒一边,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松开了,像是睡了过去。
日光灯还在闪,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那条线,再也没有跳起来。
齐薇薇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从嗓子深处冲出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撞着墙。
蒋冰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
他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涌上来的泪逼回去。
几个护士也哭了起来。
她们边哭边给吕却斋擦身、清理。
都知道,这位大人物是华国的脊梁,也都被他晚景的凄凉所震惊。
她们拿湿毛巾把那些油膏一点一点擦下来。
油膏下面的皮肤是紫红色的,冻伤留下的痕迹,那么触目惊心。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从脖子到脚,全是黑紫色的冻伤斑。
他的两只胳膊还打着石膏,护士拿剪刀把石膏剪开,底下的皮肤也是紫的。
齐薇薇被请到门外。
她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攥着那两封信。
她的手在抖,信纸在信封里窸窸窣窣地响。
蒋冰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他的棉袄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垂到她膝盖下面,袖子长出一截。
可那上面有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收着点心神。别太难过了。你要记得老人家的托付。这会儿就回家吧,睡一会儿。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齐薇薇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干的,哑哑的。
“不,我不走。”
刚说完,床被推了出来。
吕却斋的遗体上面盖着白布,从头到脚。
白布很薄,能看出底下人形的轮廓。
他躺在推床上,好像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只占了三分之二的长度。
齐薇薇这一生都难以忘记这个景象。
两个护士推着床,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滚着,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
齐薇薇扑过去。
她的手抓着床沿,跟着走了两步。
“你们带他去哪儿?”
护士低下头。
她的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可也带着一丝不忍。
“去太平间。”
“我也去。”
护士摇了摇头。
她伸手把齐薇薇的手从床沿上轻轻掰开。
“不好意思,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太平间是不能进的。”
蒋冰拉住齐薇薇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把她从推床旁边拽了回来。
齐薇薇挣了一下,没挣开。
推床继续往前走,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白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门又关上了。
齐薇薇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下来。
她缓了十几分钟。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已经没有在哭了,眼泪只是不听话。
她拿袖子把脸擦干净,站起身来:“舅舅,您能带人看着,让……”
她话还没说完,梁冰已带着人来了:“薇薇,怎么回事?”
梁冰大概说了一遍经过。
梁冰大为震怒:“真是不孝之子!”
说完转向他那两个拉稀的兵:“就你们这样还在侦察排混什么?明天我就给你们调到炊事班去!”
那俩面如菜色的兵,立正站好挨训,一句话不敢说。
蒋冰道:“老梁,别那么大气性。”
齐薇薇道:“梁政委,您能让人守好了,等一位农林部的方副部长过来,再让人动遗体吗?这是吕老生前嘱咐过我的。”
梁冰郑重点头:“交给我吧。薇薇,你要去哪儿?”
齐薇薇按了按怀里的信:“我先回家,然后,去找这位方副部长。”
怀里揣着两封沉甸甸的信,她稳稳地开着吉普车离开了医院,驶向齐宅的方向。
——这就是她半夜遇到了唐甜甜跟王东那场追逃的原因。
。
第二天早上,齐薇薇被闻素美叫醒时,是早上八点四十分。
老太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黄澄澄的。
她看见齐薇薇缩在被窝里,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肩膀就那么漏在外面。
“要得风湿的啊……”
闻素美念叨着,把粥放在桌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薇薇,起来了。有人找你,电话都打了两回了。”
齐薇薇一个激灵坐起来。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可“电话”两个字一钻进耳朵,她整个人就醒了。
她顾不得洗漱,光着脚趿上棉鞋,披了件棉猴就冲到堂屋。
那台黑色的拨号电话机依然搁在五斗橱上,她进门的瞬间,就又响了起来。
是梁冰的声音:“薇薇啊,你怎么样了?你奶奶说你一直在睡,我都打了两个电话了。你蒋舅舅也担心,说你走的时候,脸色不好。”
齐薇薇胸中酸热:“我很好,睡了一觉。舅舅一夜没睡吧?梁政委,您大半夜赶过来,也累着了吧?”
梁冰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想当年……咳咳,不说了,扯远了。你啥时候去找那个遗嘱里办事的人?我这边好协调一下时间。”
齐薇薇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十分钟后就出门。”
“好。”梁冰很满意这个回答,“你记一下我这个电话的号码,等事情办完了,给我来个电话。”
“好的,梁政委,您和舅舅也注意休息,最好能轮换着睡一会儿。”
电话挂断,她按压了一下话机上的叉簧,照着纸条上的电话,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是部委大院的总机。
号码是七位数,转770。
770是农林部的分机。
齐薇薇攥着听筒,等着总机转接。
她站在堂屋里,后背靠着五斗橱,脚底下冰凉冰凉的。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今天是1978年1月23日,腊月十五。
快过年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雪停了,可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京市罩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挂着冰凌,一根一根的,像透明的刀子。
胡同里有人在扫雪,竹扫帚刮在青砖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吕老没能熬过这个年。
人的晚年,跟取得了多少成就真的无关,儿女的孝顺,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啊。
齐薇薇的双耳嗡嗡作响,以至于电话被接起时,她都没能第一时间听清对面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