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到了

    车队在汉城的街上,走了半个多小时。

    不是堵车,是人。

    从收费站到黄鹤楼,二十公里,路两边站满了人。有人跟着车走,有人跑两步又停下来,喘着气看车窗。有人举着手机,屏幕亮成一片,远远看过去,像一条河。

    江叶坐在车里,靠着窗。窗外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江叶——”

    “江叶,你要好好的——”

    有女人在哭,哭得很响。有男人一句话不说,只是跟着车走。还有一家三口,男人把小孩架在脖子上,小孩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

    车里没人说话。

    云姨坐在江叶旁边,手一直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柳砚清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她不敢擦,怕江叶看见。

    张新成坐在前排,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看完都把头转回去,喉咙动一下。柯老太闭着眼,手里的佛珠转得比平时快。

    白小禾的镜头一直对着窗外,没有解说。

    直播间里,弹幕一条一条地滚。

    【这条路我天天走,平时十分钟,今天走了半个钟头。】

    【我就在路边,车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他瘦得我一眼没认出来,跟上个月直播里那个人不一样了。】

    【别喊了,让他歇会儿吧。】

    【可是不喊,以后就没机会了啊。】

    【我把孩子带来了,我想让他看一眼,什么叫读书人。】

    ……

    车队停在黄鹤楼底下。

    门口站着两排人。最前面的是汉城的一把手,后面跟着二把手,再后面是几个部门的领导。没人打伞。天刚亮,江风很凉,吹得人直缩脖子。

    保安手拉手站成一排,还是被挤得往后退。

    车门打开,黄医生先下去,回身扶江叶。

    江叶的手搭在车门上,想自己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柳砚清一把扶住他,云姨扶住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

    一把手走上前,伸出手,又停了一下。

    那只手在抖。

    “江叶同志。”

    他握住了江叶的手,握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年轻的时候,”他忽然说,“也想过写点东西。”

    “后来没写成。”

    江叶看着他:“现在写也不晚。”

    一把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我回去就写。”

    二把手站在后面,低着头,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伸过来。握完,退到一边,半天没抬起来。

    握到第五个人的时候,江叶的腿开始发抖。黄医生在旁边低声说:“差不多了。”

    一把手立刻让人散了。

    ……

    台阶下面,聚着一群学生。

    穿着校服,手里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欢迎学长回家”。

    带队的是个年轻老师,一直在维持秩序,声音都喊哑了。

    有个男生挤到最前面,冲江叶喊:“学长,我考了六百八!”

    江叶愣了一下。

    “哪个学校?”

    “一中。”

    “几班?”

    “三班。”

    江叶点点头。

    “好。”

    男生还想说什么,被老师拉走了。

    围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喊:“江叶,我带了孩子来看你!”

    有人喊:“江叶,我给你写了信,写了三十页!”

    一个老太太挤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被保安拦住,急得直跺脚。

    “让我给他送口热汤,就一口——”

    这话他也听见了。

    “让她过来吧。”

    保安让开一条缝。老太太挤过来,把保温桶塞到云姨手里,看都没看江叶,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孩子,汤要趁热喝。”

    说完,捂着脸跑了。

    江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他忽然说,“我奶奶也这么给我送过汤。”

    “下着雨,她走了一个钟头。”

    “汤到了,凉了。”

    “她还是让我喝。”

    没有人接话。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

    ……

    人群最外面,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奖章,站得笔直。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抬手,敬了个礼。

    一直敬着。

    手抖得厉害,可他没有放下。

    江叶看见了。

    他站直了身子,也想抬手。手抬到一半,抬不动了。

    他低下头,弯了弯腰。

    老人还是站着,没动。

    ……

    队伍里又挤出来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很小,裹在一件红棉袄里,睡着了。

    她走到保安面前,声音发抖:“我想让他摸一下孩子的头。”

    “摸头干什么?”

    “我们那儿说,让读书人摸一下,孩子将来能念书。”

    保安为难,回头看了一眼。

    江叶听见了。

    “让她过来。”

    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走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

    江叶伸出手,在孩子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孩子醒了,睁着眼看他,没哭。

    “叫什么?”

    “还没起名。”女人说,“想等他上学再起。”

    江叶想了想。

    “叫念书吧。”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抱着孩子退回去,一边退一边说:“谢谢,谢谢……”

    ……

    一把手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江叶同志,楼上给你立了像。”

    江叶停了停。

    “什么时候立的?”

    “去年。”

    江叶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黄鹤楼,楼还是那栋楼,飞檐上落着几只麻雀。

    风一吹,铃铛响了一下。

    ……

    王川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上去吧,风大。”

    他嗯了一声。

    “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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