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铜像

    黄鹤楼的台阶又高又陡。

    江叶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三步就要停一下。柳砚清扶着他左边,黄医生扶着他右边,后面还跟着两个工作人员,随时准备伸手。

    楼下的人没有跟上来,都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

    走到一半,江叶停住了。

    “歇会儿。”

    众人就站着歇。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江叶扶着栏杆,往远处看,江面上一片白茫茫的,几艘货船慢慢地挪。

    “我那天,就是从这个位置往上看的。”

    他没说哪天,可所有人都知道是哪天。

    台阶边有个石凳,江叶坐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上走。

    ……

    进楼的时候,游人早就清空了。

    栏杆上挂着几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一楼大厅里挂着一排展板,上面印着他当年写的诗,一个字一个字放得很大。

    几个年轻的讲解员站在旁边,看见他进来,全都低下头,谁也不敢说话。

    江叶看了一眼展板,没停。

    “上去。”

    二楼,三楼,四楼。

    每上一层,他都要歇一次。歇的时候,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江面。

    到四楼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那天我写诗,是在几楼?”

    “顶层。”一把手说。

    “那我那天,爬了这么多台阶?”

    “爬了。”

    江叶笑了一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

    江叶扶着栏杆,慢慢往前走。

    走到大厅中央,他停住了。

    那里立着一尊铜像。

    比他高,比两个他加起来还高。铜像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握着一支笔,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写什么。底座上刻着一行字:黄鹤楼,江叶。

    江叶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不像。”江叶说。

    柳砚清愣了一下:“哪儿不像?”

    “我写字的时候,头不低这么狠。”他笑了一下,“写的时候,脖子得抬着,不然气不顺。”

    众人都没笑。

    黄医生别过头去,咳嗽了一声。

    ……

    铜像旁边,隔着一道矮栏杆,还有一个小东西。

    不是铜的。

    是塑料的,颜色有点发白,被太阳晒得起了皮。一个大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的手搭在大人的肩膀上。

    小孩是江叶,大人不是。小孩的脸,是照着照片捏的,捏得不太像,可那件旧棉袄,那双手,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奶奶。

    江叶看见那个雕塑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这是谁做的?”

    一把手在旁边赶紧说:“是一个老师傅,自己掏钱做的。他说铜像太冷,得给这孩子配个亲人。”

    “老师傅在哪儿?”

    “就在楼下。”

    江叶没有说见,也没有说不说。

    他只是看着那个塑料雕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小孩的脸。

    手停在上面,没动。

    ……

    “我奶奶,”他忽然开口,“不会这么抱着我。”

    众人都看着他。

    “她抱我的时候,一只手托着我的屁股,一只手按着我的背。她说,这样孩子才不掉。”

    他说着,弯下腰,一只手往下伸,像是要去托什么东西。

    手伸到一半,抖得厉害。

    柳砚清赶紧扶住他。

    江叶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

    现场没有人说话。

    云姨捂着嘴,转过身去。柯老太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流。张新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小禾的镜头对着那个雕塑,手在抖,画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直播间里,弹幕停了几秒。

    【那个姿势,我妈也是这么抱我的。】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没回去。现在想回,也回不去了。】

    【这谁做的,做得太好了,也太狠了。】

    【他奶奶要是能看见,得多心疼啊。】

    【我一个大男人,蹲在阳台上哭,我媳妇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

    江叶在雕塑前站了很久。

    站到腿开始打颤,黄医生过来劝:“差不多了,下去吧。”

    江叶摇头。

    “再站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塑料做的小孩,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奶奶,我回来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可站在他身后的人,全都听见了。

    ……

    下楼之前,他又在铜像下面站了站。

    底座下面,放着一束花,已经干了。

    下楼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出了楼门,江叶没有回头。

    楼上的铜像,笔还举着。塑料小孩的手,还搭在大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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