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继承遗志
然而,三百多枚重型航弹的覆盖面实在太大了。
哪怕提前布置的防御生效,撬走了超过八成的航弹,依然有大约三四十枚处於散布边缘、或是纯靠惯性硬砸下来的炸弹,一头扎进了浓烟滚滚的工业区内部!
轰!!
埃弗里特厂区北侧,两座没来得及清空的冲压件仓库和一条铝合金蒙皮生产线,被三枚2000磅航弹直接命中。
顶棚铺设的混凝土预制板虽然成功在半空诱爆了第一枚炸弹,但紧随其後的两枚炸弹还是撕开了厂房!
橘红色火球顺着早就敞开的四面墙体咆哮而出,冲击波将周围几十米内的砖墙全部推平,仓库里没来得及运走的数千吨铝材和十几台普通冲压床,在高温下瞬间扭曲融化!
厂区上风口处,几个维护发烟罐的防化老兵班组,不幸被一枚偏航数公里的子母弹覆盖。
密集的破片与冲击波扫过阵地,十几名身穿防化服的退伍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漫天黑烟与火海之中。
远在东郊森林掩体里的里昂,只觉得脚下的大地猛地往上蹿了半尺高!
原木搭建的掩体顶棚簌簌落下大片积雪,空气中传来一阵震颤。
但是里昂的体质早被强化过,对此没有太多感觉,第一时间便踩着泥水冲出了掩体。
「麦克阿瑟!王业区报告损失!」
里昂抓起步话机沉声喝道。
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後,麦克阿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咳咳————长官!我们赌赢了!」
「埃弗里特的核心总装线、地下军火库、还有那几台没法运走的五轴联动龙门铣床,全部保住了!」
「目前统计,外围炸毁了六座仓储厂房和两条次级生产线,雷德蒙德这边的微软数据中心挨了一发近失弹,但主机房完好!」
「人员方面————留守发烟阵地和雷达假目标阵地的兄弟,牺牲了十四人,重伤二十三人,主力作战部队和转移进山里的上万技术工人、家属,零伤亡!」
听到这个数字,里昂勉强松了口气。
面对四架B—2A战略轰炸机,用几座空厂房和十几名老兵的代价便保住了军工产线和主力部队,已经是奇蹟的战损了。
然而,还没等里昂松一口气,电话那头麦克阿瑟声音却猛地颤抖了一下,语气瞬间变
得无比沉重:「但是————长官,西雅图主城区那边————彻底完了。」
里昂拿起望远镜,将视野从东南方的工业区,移向了正西方的西雅图市中心。
只看了一眼,里昂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如果说重点设防、全员疏散的工业区躲过了一劫,那麽拥有七十多万人口、建筑密集的西雅图主城区,则成了这场轰炸中最惨烈的地方!
五角大楼原本就把西雅图港务局码头、5号州际公路的核心高架桥、市政厅周边的通信枢纽以及两座大型城市变电站列入了轰炸清单。
城区本身面积太大,也没有提前做任何防备轰炸的布置,老兵部队手里的发烟罐根本不可能覆盖整座城市,几十万市民更不可能在短短三个小时内撤出城区。
更要命的是,在错误风偏参数的影响下,原本瞄准港口、高架桥和变电站的上百枚航弹偏离靶心数百米,成片成片地砸进了紧挨着交通枢纽与港口的平民区,还有密集的公寓楼群!
轰隆一一!!
望远镜的视野里,西雅图市中心方向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原本横跨城区的5号州际公路高架桥被炸断,无数来不及逃离的轿车顺着断裂的桥面
砸落进了下方的火海。
先锋广场附近的十几栋百年老楼和高层公寓,在航弹的轰击下轰然坍塌,地下的城市燃气管道更是引发了惊天动地的连环殉爆!
十几道黑色蘑菇云混合着冲天的火光,顺着街道一路蔓延,将西雅图冬日阴沉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哪怕隔着十几公里,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声,以及顺风传来的无数平民的哭喊与惨叫声,依然清晰地钻进了森林营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陆续从掩体里钻出来的退伍老兵和工人们,看着远处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西雅图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几个家住在市区的工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泥雪地里,指着远处的火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更多的退伍老兵则是攥紧了手里的步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五角大楼————这群畜生————他们真的往平民区扔炸弹————
雷站在一旁,死死盯着远处的冲天黑烟,浑身气得发抖。
里昂放下望远镜,寒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眼眸里映照着远处西雅图燃烧的火光。
「华尔街那帮老爷觉得,炸平了西雅图,就能把所有人都炸跪下。」
里昂转过身,看着身後成百上千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老兵,声音传遍了整个林间营地:「通知所有无人机摄影组和战地记者,立刻进城!」
「把西雅图每一栋被炸塌的平民公寓、每一具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同胞遗体、还有没烧完的炸弹残骸,全部拍下来!」
「用微软总部的卫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给我往全世界所有的电视台、社交媒体上发!」
「同时,我命令所有掩体内的部队立刻集结进城救人!」
同一天上午十点半,俄勒冈州波特兰,林顿油库外围的防空掩体出口。
两百公里外的西雅图还在冒着黑烟,波特兰上空的轰炸也刚刚结束。
防爆门被几名工人合力从里面推开,硫磺和焦糊味顺着冷风直接灌进了地下通道。
敲钟人维克托·马雷舍夫和埃利亚斯一前一後踩着碎石走出掩体。
波特兰这边没有西雅图那麽富裕的准备时间,更没有微软超算和几千个发烟罐打掩护,这一波轰炸算是挨了个结结实实。
远处天鹅岛造船厂和周边几个重型机械厂的方向,黑烟正往天上直蹿,好几座厂房的顶棚被气浪掀飞,露出了内部的钢梁。
万幸五角大楼派出来的轰炸机载弹量有限,分到波特兰头上的航弹还得匀出一半去炸跨河大桥、铁路站和通信基站。
埃利亚斯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工业区,镜片里能看到不少厂房虽然塌了半边,但底下的重型车床还立在原地。
「咳咳————比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一点。
埃利亚斯放下望远镜,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转头对跟出来的工头们喊道:「厂区的损失还在可控范围内!好多工具机就是被砸歪了导轨、烧了线路,没直接报废」
「等火灭了,咱们用仓库里现成的备用件,再加上西雅图那边後续运过来的替换部件,敲敲打打完全能修好!」
敲钟人站在高处,目光扫过陆续从各个防空洞里钻出来的工人,把扩音喇叭递给了埃利亚斯。
埃利亚斯愣了一下,抬头便迎上了敲钟人的眼神,他示意了一下周围的工人。
埃利亚斯明白了敲钟人的意思,他希望由自己来发布接下来的指示,随即举起喇叭便
喊道:「各中队听好!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定下救援顺序!」
「第一梯队,立刻带着挖掘机和医疗兵去东侧的工人家属区!」
「哪怕拿手刨,也得先把咱们工人的老婆孩子从砖头底下刨出来!」
「第二梯队,开上所有还能动的卡车进波特兰市区!五角大楼把市政高架桥和居民区全炸了,市政厅那帮官僚现在肯定躲在防空洞里发抖!」
「带上我们的红袖标和医药箱进去救市民,告诉每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波特兰人,是谁往他们头上扔的炸弹,又是谁在火海里把他们拉出来的!」
「第三梯队再去工厂灭火抢修设备!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命令一条接一条,原本还有些发懵的工人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扯着嗓子吼了回去,转身就要去搬撬棍和消防水带。
就在这时,几个刚从山坡反斜面爬上来的观察哨指着北面大喊起来:「油库!你们快看林顿油库!油库没全炸飞,还留着一半!!」
埃利亚斯猛地转过身,举起望远镜朝北面看去。
原本大家都以为挨了航弹必死无疑的林顿油库,这会儿居然只有南侧的十几个罐体在冒着滚滚黑烟。
北侧那二十几个巨型储油罐,依然完好无损地立在江边。
北侧的消防塔架还在喷射着白色的泡沫和高压水柱,把南边蔓延过来的火舌挡在了防火堤外面。
埃利亚斯握着望远镜的手抖了一下。
油库能保住一半,一方面是天上的轰炸机以为这地方一点就着,只丢了两三颗炸弹,另一方面,是因为有人为了保下油库赴死去了。
埃利亚斯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了两个多小时前的画面。
——
早上八点刚过,林顿油库中控大楼。
敲钟人正按着桌上全区广播的麦克风,对整个波特兰工业区通报美军轰炸机升空的消息,命令所有工人立刻放弃岗位撤进防空洞。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一大队的大队长老焊工带着手下几个浑身机油的工人,还有十来个刚刚加入队伍的
油库技工撞开门冲了进来。
「督导!埃利亚斯!咱们不能就这麽撤了!」
大队长喘着粗气,一把按住控制台的边缘:「油库是咱们整个波特兰和南下车队的命!要是油全烧光了,咱们接下来的仗还打个屁!」
「趁现在还有时间,赶紧把整个库区的消防喷淋系统和泡沫发生器全打开,给油罐降温!」
话音刚落,缩在角落里的油库高级调度员和几个原班操作员就摇起了头。
高级调度员咽了口唾沫,站起身说道:「大队长,没用的————现在距离轰炸机飞过来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不能提前开。」
「咱们库区的消防蓄水池和泡沫药剂就那麽多,全功率喷射最多只能维持四十分钟。」
「要是现在就打开,水和泡沫很快就顺着排水渠流走了,等两个小时後炸弹真落下来,水池早就见底了,泡沫也喷光了,到时候油罐起火,只能从河里抽水,那样肯定来不及的!」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队长呼吸粗重,双眼通红地盯着那个调度员,往前逼了一步:「那你告诉我,他妈的到底什麽时候打开才有用?!」
调度员被大队长吓得往後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回答:「最、最好是在轰炸机抵达上空的前五分钟到十分钟打开————」
「先用冷却水把所有罐体的外壁浇透,炸弹即将投下的时候再推满泡沫阀门,这样才能压住流淌火,保住没被直接命中的油罐,後续也有水压制火势,有时间从河里抽水。」
中控室里落针可闻,几个跟着冲进来的工人全都闭上了嘴。
炸弹落下的五分钟前还留在油罐区里,跟直接钻进火葬场的炉膛没有任何区别。
敲钟人松开广播按键,眉头拧紧:「中控台没有延时程序或者远程控制模块吗?我们在防空洞里用无线电触发。」
「早就瘫痪了————」
调度员苦着脸指了指伺服器机柜:「从上周开始,华盛顿那边就没法维持西海岸的云端工业网了,这边的远程模块就被乾脆锁死了,只能靠人在这间屋子里手动推闸门开泵————」
敲钟人沉默了两秒,看了一眼手表,准备退一步:「那就折中一下,提前半个小时————」
「提前半个小时有个屁用,水还是得流干!」
大队长直接打断了敲钟人的话。
这个五十多岁、满脸胡茬的老焊工咧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胸口沾满油污的工装:「行了,别算来算去的了。」
「老子是个光棍,老婆早跑了,也没个一儿半女,烂命一条。」
大队长转过头,看了一眼埃利亚斯,又看了一眼敲钟人,眼神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痛快劲:「以前在车间的时候,那帮西装革履的狗东西拿咱们当耗材,背完黑锅一脚踢到大街上,老子那时候天天在波特兰桥洞底下喝酒,觉得这辈子也就这麽烂进泥里了。」
「直到督导和埃利亚斯把咱们聚起来,带着大夥端了油库,看着那帮平时鼻孔朝天的雇佣兵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老子这辈子,就没像这两天活得这麽舒坦过!这麽像个人过!」
大队长大步走到主控台前,一屁股坐在转椅上,伸出大手一把揪住那个调度员的衣领拽到跟前:「这活儿老子包了,老子就他妈留在这儿按开关!」
「给你五分钟,赶紧教老子怎麽推水泵、怎麽开泡沫阀!教完赶紧滚蛋!」
敲钟人张了张嘴,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看着大队长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这位前克格勃高级督导什麽也没说,缓缓放下手,重新按下了桌上的广播键:「所有人员注意,重复一遍,立刻撤往防空洞————」
时间回到现在。
防空洞外,寒风卷着油库方向飘来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上百个破损的喷头此刻还在噗噗地往外喷涌着阻燃泡沫,混合着消防水,在防火堤内积起了半米多深的白色泥浆,扼住了流淌火焰的蔓延,没让整个林顿油库在一声巨响中直接飞上天。
消防系统立了大功,从航弹的轰炸下保住了北区的二十几个大油罐。
但中控大楼原本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堆正在熊熊燃烧的碎块了。
南区破裂油罐流出来的燃油还在到处流淌,高温烤得百米外的空气都在扭曲,随时可能引爆北边剩下的油罐。
「大队长没出来————中控楼直接挨了一发炸弹,大队长和留下来帮他的两个兄弟,全没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哭着喊了一嗓子。
这句话顺着冷风传遍了整个山坡,原本嘈杂的工人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队长没了?怎麽可能————早上集合的时候他还踢了我屁股一脚,骂老子动作慢「放屁!大队长骨头那麽硬,去年船厂龙门吊砸下来他都没死成!他不可能————」
个年轻学徒嗓子破了音。
「中控楼直接挨了一整颗炸弹啊!连钢架都塌了,怎麽可能跑得掉————」
「他本来能走的————他是为了保下油库才没走————」
「操他妈的————操他妈的五角大楼————操他们全家!」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装配工狠狠抹了一把脸,一拳砸在旁边的车身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有人把头上的安全帽扯了下来,狠狠按在胸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铆工蹲在碎石上,哆嗦着摸出烟盒,手指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着。
工人们转过头,望向了远处那片还在翻滚的黑色浓烟。
就在工人们感伤之际,一名脖子上挂着工牌、脸上全是黑油的原林顿油库调度员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嗓子因为吸入热烟而乾涩发紧:「督导!埃利亚斯先生!罐区要撑不住了!
「六号输油主管线被炸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柴油正在往火场那边倒灌!
「中控大楼已经塌了!如果不派人钻进火场中段的地下阀井,手动拧死那些主截断阀,二十分钟後消防蓄水用完,北边剩下的成品油也得跟着爆炸!
油库的地面温度少说也有上百度,到处是淌着火苗的油污,随时都可能发生二次爆炸,进去跟送死没什麽区别。
但只是几秒,第一大队剩下的几百工人的眼睛就全红了。
刚刚还在大骂五角大楼,出拳砸车的装配工第一个拎起脚边的消防斧就往前冲:「操他妈的五角大楼!大队长拿命给咱们保下来的油,绝不能让它就这麽烧光了!」
「大队长不在了,还有咱们!」
「都听见了?!这活没法派命令,谁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的往後退!
「不怕死的,跟老子进火场拧阀门!算老子欠你们一条命!
「算我一个!妈的,不就是死吗,跟他们拼了!」
「我也去!老子没妻子,烂命一条!」
随着带头装配工的话音落下,原第一大队的成员几乎没有犹豫,拎起灭火器和管钳便站了出来。
紧接着,刚才那个报信的油库调度员咬了咬牙,也想起了中控楼被炸塌之前的场景,第一大队大队长准备赴死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他一把拽过了旁边几个原油库的老工人:「我们也去!地下阀井的管网跟迷宫一样,你们修船厂的人进去根本摸不清哪根是主阀,我们在这儿干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路!」
站在队伍侧後方,上百刚投降、还没来得及被收编的油库原私人安保们,看着那群迎着滚滚浓烟和热浪往火海里冲的工人,一个个全都看傻了。
他们以前在安保公司干活,讲究的是拿多少钱卖多少命,形势不对立刻扯呼,哪见过这种明知道前头是绝境还往上扑的场面。
几个安保队长互相看了一眼,低头瞅了瞅手里还端着的纸杯。
那是进防空洞的时候,工人们看他们冻得哆嗦,特意分给他们的热水。
「妈的————来真的啊————」
一名脸上带刀疤的安保班长骂了一句,猛地把纸杯往地上一摔,顺手从旁边的工程车上扯下两件防火毯:「看不起谁呢!老子以前在海军损管队干过,比你们这帮焊铁皮的懂怎麽灭油火!二班的,愿意跟老子去救油库的,跟上!」
二十几个安保队员咬了咬牙,跟着刀疤脸一起汇入了冲向油库的敢死队。
上千人的敢死队扛着沙袋和灭火设备,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林顿油库的浓烟里。
敲钟人站在高处,眼眸里闪过了些赞许的神色。
与此同时,就在山坡上剩下的上万工人准备按埃利亚斯刚才的部署散开去市区和家属区救人的时候。
突然,一辆车顶被弹片削去了半截的皮卡车冒着黑烟,一路狂按喇叭从南边的公路冲了过来,刹车停在了防空洞口。
负责外围联络的通讯兵浑身是血地从车里爬出来,趴在泥地里撕心裂肺地喊道:「埃利亚斯!督导!不好了!」
「西山富人区脚下的员工宿舍区————刚才被一发偏航的炸弹直接砸中了!楼塌了一半!!
「而且他们的PMC部队为了防止市区的难民往山上冲,二十分钟前把上山公路的铁丝网都拉死了,谁靠近就对谁开枪,看样子就连过去救人都不会放行,楼底下全是咱们油库工人的老婆孩子啊!」
轰!
这句话落下来,山坡上原本就不平静的气氛更是炸了。
还没等工人们反应过来,留在原地没去油库的那七八十名私人安保率先绷不住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安保队员把通讯兵拉起来,脸皮抽搐着吼道:「你说哪儿?!西山脚下的宿舍?!汤姆和老杰克的家就在那儿!他们俩刚才跟着敢死队冲进油库救火去了,家里就剩老婆和刚满周岁的女儿了!!」
通讯兵哭着点头:「就是那里!山脚下的平房和公寓全被震塌了,现在正在着火!」
那名安保队员松开手,往後退了两步,扭头看向身後那群同样脸色铁青的同行,胸膛剧烈起伏着,猛地从手边的武器箱里抽出一把昨晚刚被缴械的手枪举过头顶。
砰!!
「兄弟们!我们在前面替西山那帮亿万富翁挡枪子、守油库,五角大楼扔炸弹炸我们!」
「汤姆他们这会儿还在油库火海里拼命,他们的老婆孩子却被埋在废墟里,山上的老爷们居然敢封路见死不救?!」
「那帮杂种现在肯定正躲在别墅里喝红酒看戏!」
「我操他妈!这活儿谁爱干谁干,老子要去西山脚下把汤姆的老婆孩子挖出来!然後再冲上山顶,把富人区那帮畜生全宰了,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宰了他们!!」
「杀上西山!把那帮资本家全突突了!!」
剩下的七八十名安保队员也红了眼,纷纷上前拿回自己的枪,拉动枪栓。
周围上万工人更是被这句话点燃了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怒火,无数把扳手、铁棍和步枪举向半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差点把头顶的云层掀翻:「报仇!杀光西山那帮吸血鬼!!」
「去救人!把咱们的家属带出来,山顶的老爷全部挂到路灯上!!」
全场陷入狂热。
敲钟人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人海,从埃利亚斯手里接过喇叭,用压过全场咆哮的嗓音下令道:「没有编入武装纠察队的普通工人,不要乱!立刻按照原计划,分成两队去市区和工厂救火救人!」
「至於武装纠察队和安保兄弟们————
敲钟人话还没说完,人群里一个眼尖的吊车司机突然指着西南方向西山山顶的别墅区,破口大骂:「看西山山顶上!那帮狗杂种坐直升机要跑!!」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只见几公里外的西山山顶豪宅区,两架贝尔直升机正旋转着旋翼从草坪上升起,试图趁着地面混乱逃离波特兰。
这一下,根本不需要敲钟人再做任何动员了。
「想跑?!炸死你!!」
纠察队里的几名技术工人眼珠通红,根本不等敲钟人或者埃利亚斯开口,转身就冲向
了停在路边的几辆皮卡车。
车斗里装满了前两天刚用化肥炸药和大洋彼岸送来的无人机改装出来的自杀巡飞弹。
「无人机班!把所有带炸药的无人机全给我放出去!谁敢坐直升机跑,直接给我从天上炸下来!!」
伴随着嗡嗡的螺旋桨轰鸣声,十几架挂着炸药的改装无人机腾空而起,发疯似地扑向西山山顶。
「武装纠察队!上车!出发!!」
上千荷枪实弹的工人纠察队成员和彻底倒戈的私人安保们咆哮着跳上重型卡车和铲车,黑压压的车队喷吐着黑烟,朝西山富人区碾压而去。
西山山顶的停机坪上,直升机刚刚离地二十几米,螺旋桨卷起花园里的落叶。
机舱里,两名太平洋西北电网的董事正抓着卫星电话大喊大叫,催促飞行员拉高机头。
领头的无人机直接撞上了直升机的主旋翼。
轰!
半空中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断裂的旋翼叶片带着黑烟飞出了上百米远。
失去平衡的直升机机头朝下,旋转着就砸进了山顶的一栋玻璃暖房里,满载的燃油瞬间引燃,黑烟腾起几十米高。
「好!炸得好!」
冲在车队最前面的三辆魔改重卡驾驶室里,重卡司机猛拍方向盘,一脚把油门踩死。
它们昨晚在油库经历了一场硬仗,车头焊接的钢板和排障铲上满是弹坑,车灯也被打碎,但丝毫不影响发动机继续运转。
紧跟在三辆重卡後面的是五辆昨晚刚缴获的装甲车,车顶的重机枪已经换上了工人们自己的机枪手。
此时,西山山脚的员工宿舍区废墟还在冒着滚滚浓烟,几栋家属楼被偏航的航弹削去了大半,水泥块下到处是哭喊声。
而在距离宿舍区不到三百米的上山公路关卡处,仅剩的四十多名PMC雇佣兵正缩在水泥墩和两辆轻型战术车後面,脸色惨白地看着山下冲来的钢铁洪流。
为了配合昨晚对林顿油库的争夺,西山防务公司抽调了大半的主力下山,留在山道上的本来就是些二线人员。
更要命的是,今天凌晨有两个在油库外围侥幸没被抓到的PMC侦察兵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西山,把昨晚油库里的惨状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五辆装甲车是我们公司的车!A队和B队全完了!」
一名眼尖的PMC机枪手透过瞄准镜看到了车队前方的装甲车,声音发虚:「昨晚跑回来的杰克没撒谎,这帮工人把油库里的一百多个兄弟全包了饺子,连队长都被干掉了!」
哪怕提前布置的防御生效,撬走了超过八成的航弹,依然有大约三四十枚处於散布边缘、或是纯靠惯性硬砸下来的炸弹,一头扎进了浓烟滚滚的工业区内部!
轰!!
埃弗里特厂区北侧,两座没来得及清空的冲压件仓库和一条铝合金蒙皮生产线,被三枚2000磅航弹直接命中。
顶棚铺设的混凝土预制板虽然成功在半空诱爆了第一枚炸弹,但紧随其後的两枚炸弹还是撕开了厂房!
橘红色火球顺着早就敞开的四面墙体咆哮而出,冲击波将周围几十米内的砖墙全部推平,仓库里没来得及运走的数千吨铝材和十几台普通冲压床,在高温下瞬间扭曲融化!
厂区上风口处,几个维护发烟罐的防化老兵班组,不幸被一枚偏航数公里的子母弹覆盖。
密集的破片与冲击波扫过阵地,十几名身穿防化服的退伍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漫天黑烟与火海之中。
远在东郊森林掩体里的里昂,只觉得脚下的大地猛地往上蹿了半尺高!
原木搭建的掩体顶棚簌簌落下大片积雪,空气中传来一阵震颤。
但是里昂的体质早被强化过,对此没有太多感觉,第一时间便踩着泥水冲出了掩体。
「麦克阿瑟!王业区报告损失!」
里昂抓起步话机沉声喝道。
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後,麦克阿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咳咳————长官!我们赌赢了!」
「埃弗里特的核心总装线、地下军火库、还有那几台没法运走的五轴联动龙门铣床,全部保住了!」
「目前统计,外围炸毁了六座仓储厂房和两条次级生产线,雷德蒙德这边的微软数据中心挨了一发近失弹,但主机房完好!」
「人员方面————留守发烟阵地和雷达假目标阵地的兄弟,牺牲了十四人,重伤二十三人,主力作战部队和转移进山里的上万技术工人、家属,零伤亡!」
听到这个数字,里昂勉强松了口气。
面对四架B—2A战略轰炸机,用几座空厂房和十几名老兵的代价便保住了军工产线和主力部队,已经是奇蹟的战损了。
然而,还没等里昂松一口气,电话那头麦克阿瑟声音却猛地颤抖了一下,语气瞬间变
得无比沉重:「但是————长官,西雅图主城区那边————彻底完了。」
里昂拿起望远镜,将视野从东南方的工业区,移向了正西方的西雅图市中心。
只看了一眼,里昂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如果说重点设防、全员疏散的工业区躲过了一劫,那麽拥有七十多万人口、建筑密集的西雅图主城区,则成了这场轰炸中最惨烈的地方!
五角大楼原本就把西雅图港务局码头、5号州际公路的核心高架桥、市政厅周边的通信枢纽以及两座大型城市变电站列入了轰炸清单。
城区本身面积太大,也没有提前做任何防备轰炸的布置,老兵部队手里的发烟罐根本不可能覆盖整座城市,几十万市民更不可能在短短三个小时内撤出城区。
更要命的是,在错误风偏参数的影响下,原本瞄准港口、高架桥和变电站的上百枚航弹偏离靶心数百米,成片成片地砸进了紧挨着交通枢纽与港口的平民区,还有密集的公寓楼群!
轰隆一一!!
望远镜的视野里,西雅图市中心方向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原本横跨城区的5号州际公路高架桥被炸断,无数来不及逃离的轿车顺着断裂的桥面
砸落进了下方的火海。
先锋广场附近的十几栋百年老楼和高层公寓,在航弹的轰击下轰然坍塌,地下的城市燃气管道更是引发了惊天动地的连环殉爆!
十几道黑色蘑菇云混合着冲天的火光,顺着街道一路蔓延,将西雅图冬日阴沉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哪怕隔着十几公里,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声,以及顺风传来的无数平民的哭喊与惨叫声,依然清晰地钻进了森林营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陆续从掩体里钻出来的退伍老兵和工人们,看着远处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西雅图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几个家住在市区的工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泥雪地里,指着远处的火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更多的退伍老兵则是攥紧了手里的步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五角大楼————这群畜生————他们真的往平民区扔炸弹————
雷站在一旁,死死盯着远处的冲天黑烟,浑身气得发抖。
里昂放下望远镜,寒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眼眸里映照着远处西雅图燃烧的火光。
「华尔街那帮老爷觉得,炸平了西雅图,就能把所有人都炸跪下。」
里昂转过身,看着身後成百上千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老兵,声音传遍了整个林间营地:「通知所有无人机摄影组和战地记者,立刻进城!」
「把西雅图每一栋被炸塌的平民公寓、每一具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同胞遗体、还有没烧完的炸弹残骸,全部拍下来!」
「用微软总部的卫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给我往全世界所有的电视台、社交媒体上发!」
「同时,我命令所有掩体内的部队立刻集结进城救人!」
同一天上午十点半,俄勒冈州波特兰,林顿油库外围的防空掩体出口。
两百公里外的西雅图还在冒着黑烟,波特兰上空的轰炸也刚刚结束。
防爆门被几名工人合力从里面推开,硫磺和焦糊味顺着冷风直接灌进了地下通道。
敲钟人维克托·马雷舍夫和埃利亚斯一前一後踩着碎石走出掩体。
波特兰这边没有西雅图那麽富裕的准备时间,更没有微软超算和几千个发烟罐打掩护,这一波轰炸算是挨了个结结实实。
远处天鹅岛造船厂和周边几个重型机械厂的方向,黑烟正往天上直蹿,好几座厂房的顶棚被气浪掀飞,露出了内部的钢梁。
万幸五角大楼派出来的轰炸机载弹量有限,分到波特兰头上的航弹还得匀出一半去炸跨河大桥、铁路站和通信基站。
埃利亚斯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工业区,镜片里能看到不少厂房虽然塌了半边,但底下的重型车床还立在原地。
「咳咳————比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一点。
埃利亚斯放下望远镜,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转头对跟出来的工头们喊道:「厂区的损失还在可控范围内!好多工具机就是被砸歪了导轨、烧了线路,没直接报废」
「等火灭了,咱们用仓库里现成的备用件,再加上西雅图那边後续运过来的替换部件,敲敲打打完全能修好!」
敲钟人站在高处,目光扫过陆续从各个防空洞里钻出来的工人,把扩音喇叭递给了埃利亚斯。
埃利亚斯愣了一下,抬头便迎上了敲钟人的眼神,他示意了一下周围的工人。
埃利亚斯明白了敲钟人的意思,他希望由自己来发布接下来的指示,随即举起喇叭便
喊道:「各中队听好!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定下救援顺序!」
「第一梯队,立刻带着挖掘机和医疗兵去东侧的工人家属区!」
「哪怕拿手刨,也得先把咱们工人的老婆孩子从砖头底下刨出来!」
「第二梯队,开上所有还能动的卡车进波特兰市区!五角大楼把市政高架桥和居民区全炸了,市政厅那帮官僚现在肯定躲在防空洞里发抖!」
「带上我们的红袖标和医药箱进去救市民,告诉每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波特兰人,是谁往他们头上扔的炸弹,又是谁在火海里把他们拉出来的!」
「第三梯队再去工厂灭火抢修设备!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命令一条接一条,原本还有些发懵的工人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扯着嗓子吼了回去,转身就要去搬撬棍和消防水带。
就在这时,几个刚从山坡反斜面爬上来的观察哨指着北面大喊起来:「油库!你们快看林顿油库!油库没全炸飞,还留着一半!!」
埃利亚斯猛地转过身,举起望远镜朝北面看去。
原本大家都以为挨了航弹必死无疑的林顿油库,这会儿居然只有南侧的十几个罐体在冒着滚滚黑烟。
北侧那二十几个巨型储油罐,依然完好无损地立在江边。
北侧的消防塔架还在喷射着白色的泡沫和高压水柱,把南边蔓延过来的火舌挡在了防火堤外面。
埃利亚斯握着望远镜的手抖了一下。
油库能保住一半,一方面是天上的轰炸机以为这地方一点就着,只丢了两三颗炸弹,另一方面,是因为有人为了保下油库赴死去了。
埃利亚斯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了两个多小时前的画面。
——
早上八点刚过,林顿油库中控大楼。
敲钟人正按着桌上全区广播的麦克风,对整个波特兰工业区通报美军轰炸机升空的消息,命令所有工人立刻放弃岗位撤进防空洞。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一大队的大队长老焊工带着手下几个浑身机油的工人,还有十来个刚刚加入队伍的
油库技工撞开门冲了进来。
「督导!埃利亚斯!咱们不能就这麽撤了!」
大队长喘着粗气,一把按住控制台的边缘:「油库是咱们整个波特兰和南下车队的命!要是油全烧光了,咱们接下来的仗还打个屁!」
「趁现在还有时间,赶紧把整个库区的消防喷淋系统和泡沫发生器全打开,给油罐降温!」
话音刚落,缩在角落里的油库高级调度员和几个原班操作员就摇起了头。
高级调度员咽了口唾沫,站起身说道:「大队长,没用的————现在距离轰炸机飞过来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不能提前开。」
「咱们库区的消防蓄水池和泡沫药剂就那麽多,全功率喷射最多只能维持四十分钟。」
「要是现在就打开,水和泡沫很快就顺着排水渠流走了,等两个小时後炸弹真落下来,水池早就见底了,泡沫也喷光了,到时候油罐起火,只能从河里抽水,那样肯定来不及的!」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队长呼吸粗重,双眼通红地盯着那个调度员,往前逼了一步:「那你告诉我,他妈的到底什麽时候打开才有用?!」
调度员被大队长吓得往後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回答:「最、最好是在轰炸机抵达上空的前五分钟到十分钟打开————」
「先用冷却水把所有罐体的外壁浇透,炸弹即将投下的时候再推满泡沫阀门,这样才能压住流淌火,保住没被直接命中的油罐,後续也有水压制火势,有时间从河里抽水。」
中控室里落针可闻,几个跟着冲进来的工人全都闭上了嘴。
炸弹落下的五分钟前还留在油罐区里,跟直接钻进火葬场的炉膛没有任何区别。
敲钟人松开广播按键,眉头拧紧:「中控台没有延时程序或者远程控制模块吗?我们在防空洞里用无线电触发。」
「早就瘫痪了————」
调度员苦着脸指了指伺服器机柜:「从上周开始,华盛顿那边就没法维持西海岸的云端工业网了,这边的远程模块就被乾脆锁死了,只能靠人在这间屋子里手动推闸门开泵————」
敲钟人沉默了两秒,看了一眼手表,准备退一步:「那就折中一下,提前半个小时————」
「提前半个小时有个屁用,水还是得流干!」
大队长直接打断了敲钟人的话。
这个五十多岁、满脸胡茬的老焊工咧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胸口沾满油污的工装:「行了,别算来算去的了。」
「老子是个光棍,老婆早跑了,也没个一儿半女,烂命一条。」
大队长转过头,看了一眼埃利亚斯,又看了一眼敲钟人,眼神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痛快劲:「以前在车间的时候,那帮西装革履的狗东西拿咱们当耗材,背完黑锅一脚踢到大街上,老子那时候天天在波特兰桥洞底下喝酒,觉得这辈子也就这麽烂进泥里了。」
「直到督导和埃利亚斯把咱们聚起来,带着大夥端了油库,看着那帮平时鼻孔朝天的雇佣兵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老子这辈子,就没像这两天活得这麽舒坦过!这麽像个人过!」
大队长大步走到主控台前,一屁股坐在转椅上,伸出大手一把揪住那个调度员的衣领拽到跟前:「这活儿老子包了,老子就他妈留在这儿按开关!」
「给你五分钟,赶紧教老子怎麽推水泵、怎麽开泡沫阀!教完赶紧滚蛋!」
敲钟人张了张嘴,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看着大队长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这位前克格勃高级督导什麽也没说,缓缓放下手,重新按下了桌上的广播键:「所有人员注意,重复一遍,立刻撤往防空洞————」
时间回到现在。
防空洞外,寒风卷着油库方向飘来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上百个破损的喷头此刻还在噗噗地往外喷涌着阻燃泡沫,混合着消防水,在防火堤内积起了半米多深的白色泥浆,扼住了流淌火焰的蔓延,没让整个林顿油库在一声巨响中直接飞上天。
消防系统立了大功,从航弹的轰炸下保住了北区的二十几个大油罐。
但中控大楼原本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堆正在熊熊燃烧的碎块了。
南区破裂油罐流出来的燃油还在到处流淌,高温烤得百米外的空气都在扭曲,随时可能引爆北边剩下的油罐。
「大队长没出来————中控楼直接挨了一发炸弹,大队长和留下来帮他的两个兄弟,全没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哭着喊了一嗓子。
这句话顺着冷风传遍了整个山坡,原本嘈杂的工人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队长没了?怎麽可能————早上集合的时候他还踢了我屁股一脚,骂老子动作慢「放屁!大队长骨头那麽硬,去年船厂龙门吊砸下来他都没死成!他不可能————」
个年轻学徒嗓子破了音。
「中控楼直接挨了一整颗炸弹啊!连钢架都塌了,怎麽可能跑得掉————」
「他本来能走的————他是为了保下油库才没走————」
「操他妈的————操他妈的五角大楼————操他们全家!」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装配工狠狠抹了一把脸,一拳砸在旁边的车身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有人把头上的安全帽扯了下来,狠狠按在胸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铆工蹲在碎石上,哆嗦着摸出烟盒,手指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着。
工人们转过头,望向了远处那片还在翻滚的黑色浓烟。
就在工人们感伤之际,一名脖子上挂着工牌、脸上全是黑油的原林顿油库调度员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嗓子因为吸入热烟而乾涩发紧:「督导!埃利亚斯先生!罐区要撑不住了!
「六号输油主管线被炸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柴油正在往火场那边倒灌!
「中控大楼已经塌了!如果不派人钻进火场中段的地下阀井,手动拧死那些主截断阀,二十分钟後消防蓄水用完,北边剩下的成品油也得跟着爆炸!
油库的地面温度少说也有上百度,到处是淌着火苗的油污,随时都可能发生二次爆炸,进去跟送死没什麽区别。
但只是几秒,第一大队剩下的几百工人的眼睛就全红了。
刚刚还在大骂五角大楼,出拳砸车的装配工第一个拎起脚边的消防斧就往前冲:「操他妈的五角大楼!大队长拿命给咱们保下来的油,绝不能让它就这麽烧光了!」
「大队长不在了,还有咱们!」
「都听见了?!这活没法派命令,谁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的往後退!
「不怕死的,跟老子进火场拧阀门!算老子欠你们一条命!
「算我一个!妈的,不就是死吗,跟他们拼了!」
「我也去!老子没妻子,烂命一条!」
随着带头装配工的话音落下,原第一大队的成员几乎没有犹豫,拎起灭火器和管钳便站了出来。
紧接着,刚才那个报信的油库调度员咬了咬牙,也想起了中控楼被炸塌之前的场景,第一大队大队长准备赴死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他一把拽过了旁边几个原油库的老工人:「我们也去!地下阀井的管网跟迷宫一样,你们修船厂的人进去根本摸不清哪根是主阀,我们在这儿干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路!」
站在队伍侧後方,上百刚投降、还没来得及被收编的油库原私人安保们,看着那群迎着滚滚浓烟和热浪往火海里冲的工人,一个个全都看傻了。
他们以前在安保公司干活,讲究的是拿多少钱卖多少命,形势不对立刻扯呼,哪见过这种明知道前头是绝境还往上扑的场面。
几个安保队长互相看了一眼,低头瞅了瞅手里还端着的纸杯。
那是进防空洞的时候,工人们看他们冻得哆嗦,特意分给他们的热水。
「妈的————来真的啊————」
一名脸上带刀疤的安保班长骂了一句,猛地把纸杯往地上一摔,顺手从旁边的工程车上扯下两件防火毯:「看不起谁呢!老子以前在海军损管队干过,比你们这帮焊铁皮的懂怎麽灭油火!二班的,愿意跟老子去救油库的,跟上!」
二十几个安保队员咬了咬牙,跟着刀疤脸一起汇入了冲向油库的敢死队。
上千人的敢死队扛着沙袋和灭火设备,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林顿油库的浓烟里。
敲钟人站在高处,眼眸里闪过了些赞许的神色。
与此同时,就在山坡上剩下的上万工人准备按埃利亚斯刚才的部署散开去市区和家属区救人的时候。
突然,一辆车顶被弹片削去了半截的皮卡车冒着黑烟,一路狂按喇叭从南边的公路冲了过来,刹车停在了防空洞口。
负责外围联络的通讯兵浑身是血地从车里爬出来,趴在泥地里撕心裂肺地喊道:「埃利亚斯!督导!不好了!」
「西山富人区脚下的员工宿舍区————刚才被一发偏航的炸弹直接砸中了!楼塌了一半!!
「而且他们的PMC部队为了防止市区的难民往山上冲,二十分钟前把上山公路的铁丝网都拉死了,谁靠近就对谁开枪,看样子就连过去救人都不会放行,楼底下全是咱们油库工人的老婆孩子啊!」
轰!
这句话落下来,山坡上原本就不平静的气氛更是炸了。
还没等工人们反应过来,留在原地没去油库的那七八十名私人安保率先绷不住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安保队员把通讯兵拉起来,脸皮抽搐着吼道:「你说哪儿?!西山脚下的宿舍?!汤姆和老杰克的家就在那儿!他们俩刚才跟着敢死队冲进油库救火去了,家里就剩老婆和刚满周岁的女儿了!!」
通讯兵哭着点头:「就是那里!山脚下的平房和公寓全被震塌了,现在正在着火!」
那名安保队员松开手,往後退了两步,扭头看向身後那群同样脸色铁青的同行,胸膛剧烈起伏着,猛地从手边的武器箱里抽出一把昨晚刚被缴械的手枪举过头顶。
砰!!
「兄弟们!我们在前面替西山那帮亿万富翁挡枪子、守油库,五角大楼扔炸弹炸我们!」
「汤姆他们这会儿还在油库火海里拼命,他们的老婆孩子却被埋在废墟里,山上的老爷们居然敢封路见死不救?!」
「那帮杂种现在肯定正躲在别墅里喝红酒看戏!」
「我操他妈!这活儿谁爱干谁干,老子要去西山脚下把汤姆的老婆孩子挖出来!然後再冲上山顶,把富人区那帮畜生全宰了,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宰了他们!!」
「杀上西山!把那帮资本家全突突了!!」
剩下的七八十名安保队员也红了眼,纷纷上前拿回自己的枪,拉动枪栓。
周围上万工人更是被这句话点燃了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怒火,无数把扳手、铁棍和步枪举向半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差点把头顶的云层掀翻:「报仇!杀光西山那帮吸血鬼!!」
「去救人!把咱们的家属带出来,山顶的老爷全部挂到路灯上!!」
全场陷入狂热。
敲钟人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人海,从埃利亚斯手里接过喇叭,用压过全场咆哮的嗓音下令道:「没有编入武装纠察队的普通工人,不要乱!立刻按照原计划,分成两队去市区和工厂救火救人!」
「至於武装纠察队和安保兄弟们————
敲钟人话还没说完,人群里一个眼尖的吊车司机突然指着西南方向西山山顶的别墅区,破口大骂:「看西山山顶上!那帮狗杂种坐直升机要跑!!」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只见几公里外的西山山顶豪宅区,两架贝尔直升机正旋转着旋翼从草坪上升起,试图趁着地面混乱逃离波特兰。
这一下,根本不需要敲钟人再做任何动员了。
「想跑?!炸死你!!」
纠察队里的几名技术工人眼珠通红,根本不等敲钟人或者埃利亚斯开口,转身就冲向
了停在路边的几辆皮卡车。
车斗里装满了前两天刚用化肥炸药和大洋彼岸送来的无人机改装出来的自杀巡飞弹。
「无人机班!把所有带炸药的无人机全给我放出去!谁敢坐直升机跑,直接给我从天上炸下来!!」
伴随着嗡嗡的螺旋桨轰鸣声,十几架挂着炸药的改装无人机腾空而起,发疯似地扑向西山山顶。
「武装纠察队!上车!出发!!」
上千荷枪实弹的工人纠察队成员和彻底倒戈的私人安保们咆哮着跳上重型卡车和铲车,黑压压的车队喷吐着黑烟,朝西山富人区碾压而去。
西山山顶的停机坪上,直升机刚刚离地二十几米,螺旋桨卷起花园里的落叶。
机舱里,两名太平洋西北电网的董事正抓着卫星电话大喊大叫,催促飞行员拉高机头。
领头的无人机直接撞上了直升机的主旋翼。
轰!
半空中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断裂的旋翼叶片带着黑烟飞出了上百米远。
失去平衡的直升机机头朝下,旋转着就砸进了山顶的一栋玻璃暖房里,满载的燃油瞬间引燃,黑烟腾起几十米高。
「好!炸得好!」
冲在车队最前面的三辆魔改重卡驾驶室里,重卡司机猛拍方向盘,一脚把油门踩死。
它们昨晚在油库经历了一场硬仗,车头焊接的钢板和排障铲上满是弹坑,车灯也被打碎,但丝毫不影响发动机继续运转。
紧跟在三辆重卡後面的是五辆昨晚刚缴获的装甲车,车顶的重机枪已经换上了工人们自己的机枪手。
此时,西山山脚的员工宿舍区废墟还在冒着滚滚浓烟,几栋家属楼被偏航的航弹削去了大半,水泥块下到处是哭喊声。
而在距离宿舍区不到三百米的上山公路关卡处,仅剩的四十多名PMC雇佣兵正缩在水泥墩和两辆轻型战术车後面,脸色惨白地看着山下冲来的钢铁洪流。
为了配合昨晚对林顿油库的争夺,西山防务公司抽调了大半的主力下山,留在山道上的本来就是些二线人员。
更要命的是,今天凌晨有两个在油库外围侥幸没被抓到的PMC侦察兵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西山,把昨晚油库里的惨状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五辆装甲车是我们公司的车!A队和B队全完了!」
一名眼尖的PMC机枪手透过瞄准镜看到了车队前方的装甲车,声音发虚:「昨晚跑回来的杰克没撒谎,这帮工人把油库里的一百多个兄弟全包了饺子,连队长都被干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