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05章 退役安排

    长安哪怕有心想要在这场大乱里火中取栗,终究受地理掣肘,无从施展。

    山西离关中路途迢迢,大军若直出潼关,迎面就要撞上洛阳的重兵。

    细细盘算下来,眼下仅有河东一处缺口,能够楔入中原战场。

    只是那一带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头扎进去,和踏入血肉磨盘没有两样。

    所以说,坐山观虎斗,不单单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权谋算计,实在是局势逼得他们只能按兵不动。

    待到第三项议题开始,堂内的话音慢慢敛了,空气跟着沉下来,满室肃穆。

    陇右一战负伤的将士,经过这一段时日的调养,大半伤势渐愈,其中一部分人落下了永久残疾,再也披不得甲、握不住戈,只能从军中退下来。

    往日世道安稳的时候,朝廷有轮番戍役的旧制,士卒服役三五年,期满解甲归乡,与家人团聚。

    现在四海烽烟连绵,兵戈不息,在册的兵士哪怕熬到了原定役期,也不能如期还乡。

    他们只能追随主将辗转千里,等到天下尘埃落定,携一身战功荣归故土,或是埋骨荒草,与家人天人永隔。

    重伤致残,是眼下为数不多,能够中途离开军营的途径。

    段晓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沿,心底暗自感慨,后世物资便利,残疾人生活尚且处处受制,更不要说眼下这个乱世。

    谁也说不准,这些人回乡之后,还能活多久。

    所谓的人文关怀,根本照顾不到那么多民间疾苦。

    白家竭力维系朝廷法度,近年各营进项充盈,这些伤残退役之人,还能领到一笔抚恤,不至于像一件无用的弃物,被草草打发了事。

    朝廷拨发饷银抚恤,南衙再酌情添补少许,真正的大头,依旧要从各营私存的小金库里面支取。

    能给到多少,全看各营家底厚薄。

    这笔钱听着数目可观,却只是一次性的补给,撑不起往后余生。

    听到这里,就连一众在沙场里滚打多年,心肠早已磨得冷硬的将领,也都敛了谈笑,眉峰沉沉,不少人垂着眼。

    兵书云,用兵如泥沙,从来不是说要把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视作尘土草芥。

    只是人力终有穷尽,他们力所能及的,仅仅是收留一小部分走投无路的士卒,安置在自家庄园之中,给一口温饱吃食。

    满堂沉寂片刻,段晓棠微微坐直身子,抬眼扫过堂上众人,“我有一个想法,或许能安顿一部分退役军士。”

    白湛抬眸看向她,身子微微前倾,“晓棠,但说无妨。”

    段晓棠没有急着抛出整套方略,先从驿路的现状缓缓说起,目光落向远处悬挂的舆图,“按朝廷规制,三十里设一驿。我走过的地方不多,除了关中,也就踏过山西、齐地两条要道。依我所见,即便是主干官道上的驿站,能正常运转的也不足七成。那些偏僻支线,驿馆更是稀稀落落,十不存一。”

    换言之,就算是在太平盛世,举国最繁华紧要的通衢大道上,驿站体系都没能达到预想的布设标准。

    维持一座驿站运转,粮草、驿马、驿卒……样样耗钱耗力。

    这里面固然有官吏怠惰荒废的缘故,但更多是受山川地形所限。

    有些地方距离上刚好凑够三十里,可土地贫瘠、水土恶劣,根本不适合落脚。

    左候卫此番折损不少将士,吕元正手肘支在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木面,一时猜不透段晓棠的用意,只觉得若是能妥善安置军士,总归是一桩好事,顺着话头缓缓附和:“这些干道尚且如此,陇右、河西一带更是苦寒荒寂,行军数十里,放眼望去,连一户人烟都寻不见。”

    白湛眉头缓缓蹙起,目光落在段晓棠脸上,隐约摸到一点头绪,低声问道:“你的意思,修缮各处官驿,用来安置这些退下来的军士?”

    段晓棠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一点浅淡的笑意:“这是兵部该谋划的事。”

    你以为驿站是只供过往官员歇宿吃饭的服务设施,不,它是军事设施。

    国力全盛之时,朝廷都没法把驿馆铺满每一条官道,更何况乱世。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我说的不是官驿,是私驿。当然,若是官驿那边也能腾出位置安置一部分人,自然更好。”

    驿站归官府掌管,只接待官吏公差,寻常百姓,连踏入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当初她们从武功来长安,一路能借宿驿馆,全是沾了白家的光。

    行商赶路的普通人,大多只能投宿驿馆周边自发形成的民间客舍。

    若是遇上冷僻路段,连客舍都寻不到,只能好言央求驿吏,靠着驿馆外墙避风,幕天席地,将就熬过一夜。

    段晓棠语速放缓,娓娓道来,“私驿不必跟着官驿的点位排布,专挑商旅往来频繁的路段铺设。规模小一些的,供一碗热水吃食、几间通铺落脚,规模大的,尽可以仿照上好的客舍来布置。”

    跑商的领队之所以要紧,就是他们熟稔路途,知晓何处安全,还能和沿途村落、甚至山寨匪众搭上关系,交上一份过路费,就能安稳借宿通行。就算不得已露宿野外,也能挑靠近水源、不易遭袭的地方。

    “驿舍还可以顺带做些营生,帮行人捎递书信、托运包裹,代售当地土产。附近辟一小块地种菜,养些鸡鸭,自给自足,日子就能撑起来。”

    袁正听到这里,眉头锁得更紧,往前倾了倾身子,面露疑虑,“这些军士缺胳膊短腿,哪里能做端茶送水、铺床叠被的活计?”

    段晓棠条理分明地作答:“选址之时留心,优先选在乡堡、大村落辐射之内的官道沿线,就近安排。他们本人不便劳作,可家中还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都可以过来搭把手。”

    说白了,就是伤残军士以一身伤痕换来承包一处驿舍的资格,他的家人才是劳动的主力。

    一家人如同家庭作坊一般,撑起一处驿站。
上一页← 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