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06章 没本买卖

    现代退伍军人常做的行当有哪些?

    老兵烧烤、饭店、搬家、安保……比比皆是。

    “老兵”两个字,就是信誉的保证。

    现下这个世道,军队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听。

    尤其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军队行事,比拦路的匪盗还要跋扈放肆。

    匪贼自知见不得光,藏头露尾,军队黑白两道都能搭上,更是毫无顾忌。

    若是有一群退役军士结伴凑在一起做点事,旁人第一反应,多半不是他们要安稳谋生,反倒要疑心是聚起来打家劫舍。

    祝明月商号里那些退役下来的老兵,若非是段晓棠亲手带出来人,谁又敢放心托付。

    祝明月不是没有盘算过连锁酒店、物流这类买卖,万福鸿的商队常年奔走四方,一路之上食宿不便、转运艰难,其中困难她最清楚。

    只是想要铺这么一张网,各方面成本,是不可承受之重。

    单论利弊得失,段晓棠的法子,对南衙诸卫而言,是一桩好事。

    薛曲从大局着眼,提出异议,“既然打算借驿舍安置伤残退卒,为何非要另起炉灶做私驿,不依托官驿来办?”

    段晓棠眉梢微微一挑,“薛大将军,官驿是赔本的买卖!如今兵部积压的烂账,还少吗?”

    官吏公差入住官驿,一应耗用,差价亏空全都要朝廷兜底。

    他们想给伤残士卒谋一份长久生计,可不是叫这些苦命人倒贴家底去填补亏空。

    薛曲把内里最根本的一层道理摊开,“若是能由朝廷拨付钱粮,何不扩建官驿?”

    一间驿舍,屋舍修缮、家具置办,样样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倘若国库有余裕,庙堂上第一选择必然是补全官驿路网,优先保障军情政令传递,而不是为了盈利、安置士卒去兴办私驿。

    各处要道上的官驿,是军情传报的骨架,站在朝堂筹算的角度,必然优先保全这个功用。

    吕元正沉声接过话头,细数旧制规制:“若是按官驿的旧例来算,三十里设一驿,一处陆驿配马至少八匹,每三匹马配驿丁一人,还要划拨驿田四十亩,供给草料……”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照着这套规矩,别说新建驿舍,能把眼下尚存的官驿维持运转,已经不容易。”

    段晓棠抬手扶了扶额,叹了一声:“所以还是私驿灵活,有几间屋子就能开张。”

    吕元正极限压榨成本,“夯土墙、茅草顶,屋舍可以叫人就地取材搭建。”

    若是南衙与朝廷一同牵头推动,沿线那些无主荒田、闲置山林,奏请征用,能省下一大笔花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桌凳器物、锅碗炊具,还有每日吃食周转,这笔开销省不下来。”

    白湛最清楚国库的底细,“别说朝廷拿不出这笔款项,就算勉强挤得出,” 他侧过头看向薛曲,承认对方的考量,“钱粮也会优先拨去维护官驿。”

    段晓棠转头反问:“南衙这边呢?”

    白湛打趣道:“怎么,你打算和兵部抢差事?”

    “不一样。” 段晓棠从容分辨,“官驿、私驿,服务的客群本就不同。”

    朝廷不可能批款营建私驿,新南衙破而后立,压根没攒下几分家底。

    段晓棠垂着眼,轻声感慨:“我有时候看着那些闲置的官驿,明明立在要道之上,却不能生利,实在可惜。”

    薛曲神色一正,郑重提醒:“官驿是为传递军情、宣达政令,不是用来做生意盈利的。”

    不能所有的事,都当做生意来做。

    这就是等级的壁垒。

    段晓棠在外有资格入住驿舍,她也不介意和百姓同住。

    可有不少自矜身份者,视与庶民同宿为辱。

    换个角度想,若是一介百姓,花钱入官驿,还要因身份低微被区别对待,房舍粗陋、饭食克扣,怕是忍不了多久就想要掀桌子。

    在等级森严的社会里,借着规制把不同身份的人隔开,反倒能省去不少纷争。

    杜松挠了挠头,“几番烽火,大量荒地无人耕种,不如分予他们田地,带着家小垦种,关中只剩下边角地,但陇右多的是。”

    移民实边、屯田垦荒,都是军中的老法子。

    范成明摇了摇头,“不妥。”

    换做健康人,带着家小,在朝廷的组织下,集体迁徙,倒也不是不行。

    关键这批人都是伤残军士,做不得田地里的重体力活。

    他们真的能再次平安抵达陇右,在当地安身立命吗?

    鲜于良安安静静坐在末位,不动声色听着堂上辩论。

    他从前也曾来长安南衙述职,那时主事之人还是吴岭,整座大堂威压沉沉,肃杀逼人,他站在里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晃数年过去,他再度入长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青涩的武官,而是手握益州一路重兵的大将。

    南衙换了一番气象,许是主事之人性情不同,氛围松快了些许,但依旧不能小觑。

    这是他头一回正式列席南衙议事。

    在益州地面上,他也算一方人物,可在此处,只能陪坐末席。

    身前坐着的,无一不是久掌兵权的大将军。

    在他身后,则是各军深受重视的副将。

    起初商议各处兵马布防,众人各抒己见,句句切中要害,鲜于良默默听着,心里暗自佩服。

    直到段晓棠抛出安置伤残军士的私驿构想,议事的走向,渐渐跳出了他原本的预想。

    益州的抚恤远不及南衙丰厚,这些见惯尸山血海的宿将,细细盘算,要怎么替伤退的士卒谋一条活路。

    换作旁人牵头沿要道兴办私驿,免不了被怀疑图谋不轨。

    若是南衙牵头,借朝廷名分,非议就能少上许多。

    难就难在银钱二字, 国库空虚,别说新建私驿,就是维护现有官驿都捉襟见肘。

    鲜于良静静打量堂上众人,看得出来不少人心里已经动了心思,就连一直不断提出质疑的薛曲,也并非真的反对。

    说到底,若是此事能成,受益的终究是他们麾下出生入死的将士。

    他斟酌许久,开口说出今日除寒暄之外的第一句话,“诸位大将军体恤将士,令人敬佩。只是国帑另有用处,难以腾挪。依末将浅见,既然不少官驿都有闲置房舍,何不从中划出一部分,改作私驿,安置士卒?”

    他继续往下说,把想法讲明白,“朝廷看重的,是驿站作为军情政务节点的功用,相比之下,客舍本就不是重中之重。只需在驿舍之内砌一道隔墙,内外分开,一边照旧供给官差使用,另一边对外开放接待行人,互不干扰。”

    薛曲眼中微光一闪,立刻抓住有利于己的论点,微微抬首:“驿制条文里,只写明驿马、驿丁、驿田的定额,并没有定下驿舍客房的规模,对不对?”

    借鸡生蛋、没本的买卖放在眼前,杜松应声接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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