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41 章 他在等

    主事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剩下一样。”

    “哪样?”

    “剩下个‘楚王’的名分。”

    主事说,“粮,一粒不经他的手;船,一条不归他调;纤夫,一名不从他那里佥。

    可粮道上出了功,还写‘楚王助军之功,一字不没’;出了错,也另本奏闻。

    老蔡,你当这是夺权?”

    “不是吗?”

    “是,也不是。”主事往前走了两步,“帅爷跟你一样,是拿刀把子出身。

    他把楚王的手从锅里捞出来,不是因为恨这只手,是因为锅里煮的是八万人的命。

    这只手再往里伸一次,下回沉下去的就不是粮了。”

    蔡诚琢磨着:“那秦王呢?帅爷把岳州提作总汇,秦王等于,”

    “等于把刀递到了秦王手里。”主事站住,“所以帅爷今晨穿的素服,袖口缠麻。

    老蔡,你干粮台十五年,见过帅爷穿素服办差没有?”

    “没有。”

    “没有就对了。”主事说,“素服是给他儿子的。

    缠麻是给自己缠的,帅爷往后办的每一件事,都得对着那口棺材办。

    他不敢错,也不敢松。

    秦王手里这把刀,帅爷看着呢。”

    “看着,还递给他?”

    “正因为要看着他,才递给他。”

    主事拍拍蔡诚的肩,“不递刀,怎么看得出握刀之人的手稳不稳?”

    蔡诚回到自己房里,把这话咂摸了半宿,最后在自己小本子上记了一行:

    “帅爷改制,一石三鸟。

    鸟在笼外的那一只,看各人的造化。”

    当日,军令誊抄四份:一份留行辕,一份发各卫,一份送辰州粮台,一份六百里加急送武昌。

    武昌,书房。

    楚王把军令抄件看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完了,把纸放在案上,用手掌慢慢抚平,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另本奏闻’。”

    严平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汤和这个老东西。”楚王慢慢踱步,“孤许他十日,他记孤十日。

    孤‘失足’一个人,他把人捞上来验。

    孤参老二‘收买军心’,他把孤的十页日志一页一页誊给父皇看。”

    他停在窗前。

    “严平,你说,孤这张参老二的折子,眼下还在路上;汤和的‘另本’也快上路了。

    两本折子一前一后进京,父皇会先看哪一本?”

    严平嘴唇动了动,没敢答。

    “先看哪本都一样。”

    楚王自己答了,“看完都得问一句:青浪滩那伏,怎么掐得那么准。”

    他忽然转过身,眼睛里有种严平从没见过的东西。

    “传令下去。

    青浪滩那条线,给孤从头捋一遍。

    谁装的船,谁定的夜渡,谁递的讯,所有碰过船期的,名单报孤。”

    “殿下,船期……船期是粮台定的,”

    “粮台定的!”楚王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粮台定的,孤改的日子,孤知,粮台知,驿传知。

    可贼呢?

    贼在滩上堆了三天滚木,日子跟孤的船队分毫不差。

    严平,你说说,除了孤,还有谁知道船期?”

    严平把头深深低下去:“小人……小人这就去查。”

    严平退出去,走在王府长廊上,日头明晃晃的,他却觉得这条廊走得比夜路还长。

    他知道一条线,就压在自己舌头底下:经手西边货物的、跑辰州旱路的、那个绸子中年人雇过的每一个人。

    这条线要是让汤和顺藤摸下去,摸到的就不是船期。

    是船,货,和银子。

    “查。”他对自己说,“先把别人查出来,先。”

    武昌城西,别院。

    湘王朱柏在楼上那扇小窗前已经站了一个下午。

    从这扇窗望出去能望见江面。

    这几天江面上的船变了样:王府的船少了,红绸大旗一面也看不见;江上来来去去的,是挂军门令旗的官船,一条接一条往上游去。

    守门老内侍悄悄上来送饭,顺嘴说了一句:“王爷,外头都传,粮道归了岳州了。”

    朱柏没回头:“归了岳州,是归了秦王,还是归了汤帅?”

    老内侍一怔:“这……外头说,汤帅总汇,秦王接运。”

    “那就是归了汤帅。”朱柏淡淡道,“秦王只是刀,父皇才是握刀的那只手。”

    老内侍陪笑:“王爷看得明白。”

    “我看不明白。”朱柏转过身,“公公,你说,二哥为什么不进武昌?”

    老内侍吓了一跳:“老奴哪知道这个。”

    “你猜。”

    “老奴不敢猜。”

    “我猜,”朱柏把半张纸从鞋底取出来,就着窗光看了看,又原样折好,折得比原先更小,塞回鞋底,“二哥在等,等六哥先动手。”

    “高手过招,生死往往就在一瞬之间,先动手的那个人,必然会留下破绽。”

    老内侍不敢接话,放下饭食退了出去。

    朱柏下楼时,朝江面方向多看了一眼。

    他下楼没多大工夫,别院送饭的老内侍照例提灯进来,收拾桌上晾着的习字,这是每日的规矩,收去誊抄,再原样放回。

    可这一日,内侍收到一半,手停了。

    桌上是一篇临的《兰亭》,字字端正,与往常无异。

    可疑的不是字,是纸——纸角上有一小块洇开的墨,墨底下压出一个极淡的印子。

    方形的。

    折过。

    内侍不动声色,把纸收进袖中,行了一礼,退出去。

    当夜,湘王看着誊抄来的字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就这个印子?”

    “就这个。

    奴婢斗着胆子在灯底下照了照,是个折痕。

    纸先折过,后来又被人抚平了——抚不平,边上留了印。”

    “折痕多大?”

    “四指宽,折了三折。”

    湘王把字纸放到烛上,慢慢看着它烧。

    烧完了,他坐了很久。

    三折,四指宽,能塞进鞋底,能藏进袖筒,能缝进衣领。

    这个十六岁的小王爷,开始在纸上留东西了。

    “盯着送饭的时辰。”

    严平吩咐内侍,“他写字的时候不要打扰,写完了全部收起来。

    只收桌上的,搜身的活儿先停了。”

    “停了?万一他往外递——”

    “搜出一张纸,他就不写第二张了。”

    严平说:“让他写。

    写满一张桌子,他迟早得想地方放。

    放在明处的东西,才是看得见的东西。”

    内侍退下后,严平又坐了一会儿,提笔在当日的手记上添了一行:

    “湘王之患,不在其言,在其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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