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40 章 战报
油布包打开,一本油渍斑斑的小册子。
某月某日,出骡马若干,几更出城,何人押队,几时回来,一天不落。
朱樉让人取来纸笔,命郑老三对着册子重新口述一遍。
张信执笔,一字一字录。录完,念给他听,他按了手印。
“原件封存。”朱樉对张信说,“人,安置到行辕后院住下。
告诉外头,骡马行从明日起替军门运粮,官价,日结,白天走。”
郑老三千恩万谢被领下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嘿嘿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老爷,小的往后就……就跟着军门混了。
这行我熟,白天走夜路歇,稳当。”
“去吧。”
人走了,张信低声问:“殿下,他的账,要不要也给汤帅送去?
路引底簿上只有雇骡马的数,这本册子上有日子、有门、有押队的人,这才是活的,”
“不给。”
“为什么?这不正好是……”
“给了,老六当天就知道孤翻到了哪一页。”
朱樉把油布包收进箱子,落了锁,“这本册子今日值十两。
过两个月,”
他拍了拍箱子。
“值一座武昌。”
行辕后院,郑老三住下的第二天,就跟看守他的老卒混熟了。
“老哥,”他递过半包旱烟,“我说句掏心窝的话,我这算不算立功?”
老卒接过烟:“算吧。上头把你安置在这儿,一日三餐有荤腥,比外头牢里强百倍。”
“我不是说这个。”郑老三磕磕烟锅,“我是说……我那本账,到底值多少?”
“多少?”
“客栈那位老爷说,今日值十两,过两个月值一座武昌。”
郑老三吐了口烟,“老哥你当过兵,见过世面,你说,一本骡马账,真能值一座武昌?”
老卒抽着烟,想了想。
“郑掌柜,我给你打个比方。”
他说,“一根线,你那账上记的是骡马几匹、几更出城、何人押队——单看,是毛线。
可这根线那头拴着三百匹牲口,牲口那头拴着漆封的木箱,木箱那头拴着三家新开的商号,商号那头拴着一个左眉有疤的人。
这人再往那头拴……”
“拴到哪儿?”
老卒弹了弹烟灰:“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样:武昌城里那位,现在正日夜睡不着,想把这条线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摘下来。他为什么摘?”
“怕线头连到自己身上。”
“对喽。”老卒说,“他越怕,你这本账越值钱。等哪天线头真拴到了他袍子上,你这账就不是十两了。”
郑老三抽着烟,半天没言语。末了他说:“老哥,我如今夜里倒睡得着了。”
“哦?前几日不是抖得筛糠?”
“筛糠是怕。”郑老三说,“如今不怕了。你想,城里那位如今正忙着摘扣子,摘扣子的人顾不上我;客栈那位护着我;汤帅的人看着我。我这会儿在岳州,是天底下最保险的地方。”
他美滋滋地又抽一口:“我就是后悔一件事。”
“后悔什么?”
“早知道账这么值钱,我该记得再细些。”郑老三拍着大腿,“有几趟我只记了骡马数,没记押队人的模样!要是我把那道疤也记上——”
老卒笑了:“掌柜的,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真把那个人的疤记上了,”
“怎么?”
“那你就不是证人了。”老卒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是目标。”
郑老三的烟,停在半空。
六月初五,行辕,大点卯。
粮台官员、各卫粮官、押运把总四十多人站了两排。蔡诚捧着那本日志站到中间。
“诸位。”汤和坐在上首,声音不高,“青浪滩之后,老夫把武昌段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今日当众念,诸位听听,大军的粮是怎么误的。”
蔡诚翻开册子念:
“四月廿九,武昌报:首批粮船装讫,待发。”
“五月初二,武昌报:辰州道春瘴起,缓三日。本官查岳州、常德两地医档:今岁瘴气,尚未到时。”
“初五,武昌报:三船搁浅于赤沙洲。初七,本官亲验:船半舱,吃水三尺二;沙洲旧档,水深四尺五。搁浅当日,湘阴重船四艘满载过滩。”
“初九,武昌报:沿岸七县抽签佥夫,名册未齐。
初十,本官调驿册:名册四月初一造讫。”
“十一,武昌报:吴逆细作出没常德,商队被劫两起。本官查常德府四月案卷:无劫案。”
念到这里,两排官员鸦雀无声。蔡诚嗓子也干了,顿了顿,念最后一页:
“十三日,官运船队起运。夜渡青浪滩。遇贼伏,官军大溃,官船被焚。
焚粮两万石,昭勇将军汤醴以下,殁一千三百人。”
“十五日,楚王府私仓船队二十艘抵辰州。报六万石,实收五万八千一百石。”
蔡诚合上册子。
“念完了?”汤和问。
“念完了。”
“都听清了?”
“……听清了。”
汤和站起来。所有人都看见,老帅今晨穿的是素服,袖口缠着一线麻。
“老夫不念第二遍,也不问第二遍。”他说,“军情如火。
自今日起,粮道改制:征南军粮秣,以岳州为总汇;武昌仓粮,官船接运,不入王府之手;楚王段协济事宜,粮台径办,文报直达行辕。”
满堂死静。
“楚王助军之功,老夫入册,一字不没。”
汤和声音沉下去,“武昌段误期之因,老夫另本奏闻,是非功过,陛下圣裁。”
“另本奏闻”四个字出口,两排官员里好几个腿肚子转了筋。
汤和说完,看向站在东首的朱樉。
朱樉出列,长揖:“汤伯但令,岳州照办。”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揖完,他又补一句,声音不大,满堂都听见了:
“另,青浪滩往后,军船过滩,纤夫三百,火把药石,岳州备办。不收钱。”
汤和看了他一眼。
“记下。”他说。
这一回的“记下”,满堂都听出来了,跟上两回不是一个味。
点卯散了,蔡诚在后廊追上粮台主事。
“老哥,留步。”蔡诚抹着汗,“帅爷这‘粮道改制’,你给掂掂——岳州总汇,武昌官船接运,楚王段径办。
这三条下来,楚王府在粮道上还剩什么?”
某月某日,出骡马若干,几更出城,何人押队,几时回来,一天不落。
朱樉让人取来纸笔,命郑老三对着册子重新口述一遍。
张信执笔,一字一字录。录完,念给他听,他按了手印。
“原件封存。”朱樉对张信说,“人,安置到行辕后院住下。
告诉外头,骡马行从明日起替军门运粮,官价,日结,白天走。”
郑老三千恩万谢被领下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嘿嘿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老爷,小的往后就……就跟着军门混了。
这行我熟,白天走夜路歇,稳当。”
“去吧。”
人走了,张信低声问:“殿下,他的账,要不要也给汤帅送去?
路引底簿上只有雇骡马的数,这本册子上有日子、有门、有押队的人,这才是活的,”
“不给。”
“为什么?这不正好是……”
“给了,老六当天就知道孤翻到了哪一页。”
朱樉把油布包收进箱子,落了锁,“这本册子今日值十两。
过两个月,”
他拍了拍箱子。
“值一座武昌。”
行辕后院,郑老三住下的第二天,就跟看守他的老卒混熟了。
“老哥,”他递过半包旱烟,“我说句掏心窝的话,我这算不算立功?”
老卒接过烟:“算吧。上头把你安置在这儿,一日三餐有荤腥,比外头牢里强百倍。”
“我不是说这个。”郑老三磕磕烟锅,“我是说……我那本账,到底值多少?”
“多少?”
“客栈那位老爷说,今日值十两,过两个月值一座武昌。”
郑老三吐了口烟,“老哥你当过兵,见过世面,你说,一本骡马账,真能值一座武昌?”
老卒抽着烟,想了想。
“郑掌柜,我给你打个比方。”
他说,“一根线,你那账上记的是骡马几匹、几更出城、何人押队——单看,是毛线。
可这根线那头拴着三百匹牲口,牲口那头拴着漆封的木箱,木箱那头拴着三家新开的商号,商号那头拴着一个左眉有疤的人。
这人再往那头拴……”
“拴到哪儿?”
老卒弹了弹烟灰:“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样:武昌城里那位,现在正日夜睡不着,想把这条线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摘下来。他为什么摘?”
“怕线头连到自己身上。”
“对喽。”老卒说,“他越怕,你这本账越值钱。等哪天线头真拴到了他袍子上,你这账就不是十两了。”
郑老三抽着烟,半天没言语。末了他说:“老哥,我如今夜里倒睡得着了。”
“哦?前几日不是抖得筛糠?”
“筛糠是怕。”郑老三说,“如今不怕了。你想,城里那位如今正忙着摘扣子,摘扣子的人顾不上我;客栈那位护着我;汤帅的人看着我。我这会儿在岳州,是天底下最保险的地方。”
他美滋滋地又抽一口:“我就是后悔一件事。”
“后悔什么?”
“早知道账这么值钱,我该记得再细些。”郑老三拍着大腿,“有几趟我只记了骡马数,没记押队人的模样!要是我把那道疤也记上——”
老卒笑了:“掌柜的,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真把那个人的疤记上了,”
“怎么?”
“那你就不是证人了。”老卒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是目标。”
郑老三的烟,停在半空。
六月初五,行辕,大点卯。
粮台官员、各卫粮官、押运把总四十多人站了两排。蔡诚捧着那本日志站到中间。
“诸位。”汤和坐在上首,声音不高,“青浪滩之后,老夫把武昌段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今日当众念,诸位听听,大军的粮是怎么误的。”
蔡诚翻开册子念:
“四月廿九,武昌报:首批粮船装讫,待发。”
“五月初二,武昌报:辰州道春瘴起,缓三日。本官查岳州、常德两地医档:今岁瘴气,尚未到时。”
“初五,武昌报:三船搁浅于赤沙洲。初七,本官亲验:船半舱,吃水三尺二;沙洲旧档,水深四尺五。搁浅当日,湘阴重船四艘满载过滩。”
“初九,武昌报:沿岸七县抽签佥夫,名册未齐。
初十,本官调驿册:名册四月初一造讫。”
“十一,武昌报:吴逆细作出没常德,商队被劫两起。本官查常德府四月案卷:无劫案。”
念到这里,两排官员鸦雀无声。蔡诚嗓子也干了,顿了顿,念最后一页:
“十三日,官运船队起运。夜渡青浪滩。遇贼伏,官军大溃,官船被焚。
焚粮两万石,昭勇将军汤醴以下,殁一千三百人。”
“十五日,楚王府私仓船队二十艘抵辰州。报六万石,实收五万八千一百石。”
蔡诚合上册子。
“念完了?”汤和问。
“念完了。”
“都听清了?”
“……听清了。”
汤和站起来。所有人都看见,老帅今晨穿的是素服,袖口缠着一线麻。
“老夫不念第二遍,也不问第二遍。”他说,“军情如火。
自今日起,粮道改制:征南军粮秣,以岳州为总汇;武昌仓粮,官船接运,不入王府之手;楚王段协济事宜,粮台径办,文报直达行辕。”
满堂死静。
“楚王助军之功,老夫入册,一字不没。”
汤和声音沉下去,“武昌段误期之因,老夫另本奏闻,是非功过,陛下圣裁。”
“另本奏闻”四个字出口,两排官员里好几个腿肚子转了筋。
汤和说完,看向站在东首的朱樉。
朱樉出列,长揖:“汤伯但令,岳州照办。”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揖完,他又补一句,声音不大,满堂都听见了:
“另,青浪滩往后,军船过滩,纤夫三百,火把药石,岳州备办。不收钱。”
汤和看了他一眼。
“记下。”他说。
这一回的“记下”,满堂都听出来了,跟上两回不是一个味。
点卯散了,蔡诚在后廊追上粮台主事。
“老哥,留步。”蔡诚抹着汗,“帅爷这‘粮道改制’,你给掂掂——岳州总汇,武昌官船接运,楚王段径办。
这三条下来,楚王府在粮道上还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