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42 章 夜会汤和
隔了一夜,行辕的人到客栈请朱樉。来人只说帅爷请,没说什么事。
西院灵堂的白幡已经摘了,棺椁前日送回了京城。
院里空着,只有廊下一盏灯。
汤和坐在廊下,面前一张小桌,桌上两碗面,一碗放凉了,一碗还冒着气。
“坐。”
汤和说,“凉的那碗是你的,老夫等你等了半个时辰,面都坨了。”
“汤伯折煞孤了。”
朱樉坐下,“孤该早来的。”
“你该来的时辰,是三天前。”
汤和挑起自己那碗面,吃了一口,“三天前老夫让人捎话,你回了不过寥寥几字:‘汤伯几时有暇,孤随时到。’”
他放下筷子,“随时能到的人,就是不准备来的人。
殿下,你是不是觉得,进了这趟行辕,就欠了老夫的情?”
朱樉夹面的手停了停。
“是。”他答得很干脆,“青浪滩之后,汤伯没参孤一个字,反而把岳州提作总汇。
孤要是这会儿热着脸进来,日后有人问起‘秦王为何与帅爷过从’,孤说不清。”
“说不清,还是不想说清?”
“不想说清。”
朱樉说,“说清了,是真的;不说清,是活的。
孤宁可让老六去猜,也不想让京里的人,尤其是父皇知道。”
汤和点点头,慢慢吃完了半碗面,把筷子搁下。
“老夫今夜请你来,就为说破一件事。”
汤和叹息道:“殿下,你那本粮册,做得太干净了。”
“汤伯在滩头上说过一回。”
“滩头上老夫只说了一句。”
汤和看着灯,“今夜老夫说全了。
东三仓亏三万七,西四仓亏四万八,这笔账你拿十万两补平,补得一文不差,连收粮的日期都严丝合缝。
老夫核账三十年,殿下,仓是活的,粮价天天在动,收粮的日子有先有后,真账上一定有小数错差。可你那册子上,一钱银子的错差都没有。”
朱樉垂手坐着,没辩。
“两种可能。”
汤和竖起两根手指,“一种,收粮之前,数目先议好了,粮是照着账买的。
另一种,”他顿了顿,“账是先做的,粮是照着账补的。”
院里静了。灯焰在两人之间晃。
“汤伯。”
朱樉终于开口,“两种,都不干净。孤认。”
“老夫没问干净不干净。”
汤和说,“老夫问你:你补仓的银子,来路那一句‘不便说’,老夫上次没追问。
今夜你面前是坨了的面,不是账本,你给老夫一句实话,那银子,跟这条江上流出去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朱樉抬起头。
这是他头一回在汤和面前露出真正的迟疑。
迟疑了很久,他说:
“汤伯,孤可以指天发誓,孤的银子里,没有一粒粮出在山里。”
“孤信。”
汤和说,“可老夫问的不是这一句。
殿下,你手里有一本楚王船契的账,有一本骡马行的册子,有一个佟有财的死。
这三样东西,你一个都没交给老夫。”
朱樉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汤伯都知道。”
“老夫不知道。”
汤和摇头,“老夫只会记账。
日志记到第十一页,老夫发现有人在老夫看不见的地方,也记着账。谁记的,老夫不知道。
可记账的人在岳州,账又没送到老夫桌上,那它就在你桌上。”
灯花爆了一下。
“殿下,老夫今夜不是来要账的。”
汤和的声音沉下来,“老夫是来问你一句话——
你扣着这些东西不交,是在护老夫,还是在用老夫?”
这一问,比滩头那一问还直。
朱樉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掸袍子,没整衣,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都有。”他说。
汤和不动声色:“先说护。”
“护,是青浪滩。”朱樉说,“船期的线,孤追了一半。
这一半要是从孤手里递出去,递到行辕,老六的人就在查线上的每一个人,查一个,少一个。
查到线断,汤伯拿到的是一截死线。
孤扣着,线就还是活的。”
“再说用。”
“用……”朱樉的声音低了些,“是老六的折子还在路上,汤伯的‘另本’也刚上路。
这两本折子,父皇会一前一后看到。
汤伯,孤押的是父皇先看到老六的。
押中了,孤的册子往后每一页都是刀鞘;押不中,”
“押不中怎样?”
“押不中,孤扣着的东西,就是孤自己脖子上的绳。”
朱樉坐回去,“汤伯,这就是‘不便说’的‘不便’。
孤不是欺瞒汤伯。是孤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册子最后是刀,还是绳。”
汤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老帅做了一件朱樉没料到的事——
他把桌面上那碗凉透的面,推到了朱樉面前。
“吃。”他说。
“汤伯?”
“凉面坨了,可面是白面,粮台的面。”
汤和说,“你方才说押不中就是绳。
老夫五十九了,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一个个都说自己押得中。
押到最后,押中的没有几个,可肯先想‘押不中’的——”
他顿了顿。
“老夫只见过你一个。
就冲这一句,这碗面,你得吃。”
朱樉端起碗,一筷子一筷子,把那碗坨了的凉面吃完了。
吃得很慢,吃得干干净净,把碗放下的时候,汤和正看着江的方向。
“殿下。”
老帅说,“你扣着的东西,老夫不问了。但老夫加一条——”
“汤伯吩咐。”
“往后这条线上再断一截,不管是船、是货,还是人,”
汤和回过头来,“头一个知道的人,得是老夫。
不是查案用。
是老夫得知道,该参谁的折子,该几时递。参晚了,就是害他;参早了,就是害你。”
“汤伯这话,孤听懂了。”
“你听懂一半。”汤和站起身,走下廊阶,走了两步,又停住。
夜风从江面上过来,吹动他素服的下摆。
“老夫还有个儿子在辰州,一个在靖州。”
他没有回头,淡淡道:“这两个人,往后是走在你那本册子上的,还是走在你那本册子旁边的……”
“殿下,看你自己。”
说完,老帅进了内院,门轻轻合上。
朱樉独自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
来接他的张信轻声问:“殿下,面好吃吗?”
西院灵堂的白幡已经摘了,棺椁前日送回了京城。
院里空着,只有廊下一盏灯。
汤和坐在廊下,面前一张小桌,桌上两碗面,一碗放凉了,一碗还冒着气。
“坐。”
汤和说,“凉的那碗是你的,老夫等你等了半个时辰,面都坨了。”
“汤伯折煞孤了。”
朱樉坐下,“孤该早来的。”
“你该来的时辰,是三天前。”
汤和挑起自己那碗面,吃了一口,“三天前老夫让人捎话,你回了不过寥寥几字:‘汤伯几时有暇,孤随时到。’”
他放下筷子,“随时能到的人,就是不准备来的人。
殿下,你是不是觉得,进了这趟行辕,就欠了老夫的情?”
朱樉夹面的手停了停。
“是。”他答得很干脆,“青浪滩之后,汤伯没参孤一个字,反而把岳州提作总汇。
孤要是这会儿热着脸进来,日后有人问起‘秦王为何与帅爷过从’,孤说不清。”
“说不清,还是不想说清?”
“不想说清。”
朱樉说,“说清了,是真的;不说清,是活的。
孤宁可让老六去猜,也不想让京里的人,尤其是父皇知道。”
汤和点点头,慢慢吃完了半碗面,把筷子搁下。
“老夫今夜请你来,就为说破一件事。”
汤和叹息道:“殿下,你那本粮册,做得太干净了。”
“汤伯在滩头上说过一回。”
“滩头上老夫只说了一句。”
汤和看着灯,“今夜老夫说全了。
东三仓亏三万七,西四仓亏四万八,这笔账你拿十万两补平,补得一文不差,连收粮的日期都严丝合缝。
老夫核账三十年,殿下,仓是活的,粮价天天在动,收粮的日子有先有后,真账上一定有小数错差。可你那册子上,一钱银子的错差都没有。”
朱樉垂手坐着,没辩。
“两种可能。”
汤和竖起两根手指,“一种,收粮之前,数目先议好了,粮是照着账买的。
另一种,”他顿了顿,“账是先做的,粮是照着账补的。”
院里静了。灯焰在两人之间晃。
“汤伯。”
朱樉终于开口,“两种,都不干净。孤认。”
“老夫没问干净不干净。”
汤和说,“老夫问你:你补仓的银子,来路那一句‘不便说’,老夫上次没追问。
今夜你面前是坨了的面,不是账本,你给老夫一句实话,那银子,跟这条江上流出去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朱樉抬起头。
这是他头一回在汤和面前露出真正的迟疑。
迟疑了很久,他说:
“汤伯,孤可以指天发誓,孤的银子里,没有一粒粮出在山里。”
“孤信。”
汤和说,“可老夫问的不是这一句。
殿下,你手里有一本楚王船契的账,有一本骡马行的册子,有一个佟有财的死。
这三样东西,你一个都没交给老夫。”
朱樉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汤伯都知道。”
“老夫不知道。”
汤和摇头,“老夫只会记账。
日志记到第十一页,老夫发现有人在老夫看不见的地方,也记着账。谁记的,老夫不知道。
可记账的人在岳州,账又没送到老夫桌上,那它就在你桌上。”
灯花爆了一下。
“殿下,老夫今夜不是来要账的。”
汤和的声音沉下来,“老夫是来问你一句话——
你扣着这些东西不交,是在护老夫,还是在用老夫?”
这一问,比滩头那一问还直。
朱樉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掸袍子,没整衣,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都有。”他说。
汤和不动声色:“先说护。”
“护,是青浪滩。”朱樉说,“船期的线,孤追了一半。
这一半要是从孤手里递出去,递到行辕,老六的人就在查线上的每一个人,查一个,少一个。
查到线断,汤伯拿到的是一截死线。
孤扣着,线就还是活的。”
“再说用。”
“用……”朱樉的声音低了些,“是老六的折子还在路上,汤伯的‘另本’也刚上路。
这两本折子,父皇会一前一后看到。
汤伯,孤押的是父皇先看到老六的。
押中了,孤的册子往后每一页都是刀鞘;押不中,”
“押不中怎样?”
“押不中,孤扣着的东西,就是孤自己脖子上的绳。”
朱樉坐回去,“汤伯,这就是‘不便说’的‘不便’。
孤不是欺瞒汤伯。是孤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册子最后是刀,还是绳。”
汤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老帅做了一件朱樉没料到的事——
他把桌面上那碗凉透的面,推到了朱樉面前。
“吃。”他说。
“汤伯?”
“凉面坨了,可面是白面,粮台的面。”
汤和说,“你方才说押不中就是绳。
老夫五十九了,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一个个都说自己押得中。
押到最后,押中的没有几个,可肯先想‘押不中’的——”
他顿了顿。
“老夫只见过你一个。
就冲这一句,这碗面,你得吃。”
朱樉端起碗,一筷子一筷子,把那碗坨了的凉面吃完了。
吃得很慢,吃得干干净净,把碗放下的时候,汤和正看着江的方向。
“殿下。”
老帅说,“你扣着的东西,老夫不问了。但老夫加一条——”
“汤伯吩咐。”
“往后这条线上再断一截,不管是船、是货,还是人,”
汤和回过头来,“头一个知道的人,得是老夫。
不是查案用。
是老夫得知道,该参谁的折子,该几时递。参晚了,就是害他;参早了,就是害你。”
“汤伯这话,孤听懂了。”
“你听懂一半。”汤和站起身,走下廊阶,走了两步,又停住。
夜风从江面上过来,吹动他素服的下摆。
“老夫还有个儿子在辰州,一个在靖州。”
他没有回头,淡淡道:“这两个人,往后是走在你那本册子上的,还是走在你那本册子旁边的……”
“殿下,看你自己。”
说完,老帅进了内院,门轻轻合上。
朱樉独自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
来接他的张信轻声问:“殿下,面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