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一人破荒土，惊为天人
木槌砸落。
最后一根槐木销子严丝合缝卡进槽眼。
柳木生手一松，木槌掉进刨花堆里。
拿脏袖子抹了把脸，抓着弯曲的犁辕，把整架新木犁提溜起来。
“成啦！”
嗓子劈了叉，震得院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打瞌睡的柳二虎一个激灵蹦起来，抹掉嘴角的哈喇子。
“造完了？这就造完了？”
柳长庚拄着枣木棍，领着老把式和三十多个汉子呼啦啦围上来。
柳木生单手扛起木犁，大步跨出院门，重重顿在村道青石板上。
铁犁尖撞着石头，当啷一声。
三十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盯住地上这玩意儿。
老把式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顺着弯曲的红松木犁辕摸了一遍。
又去掰前头那个能转圈的小木盘，手指头敲了敲短了一截的犁架子。
“木生啊……”
老把式抬起头，吧嗒一下嘴。
“你确定这是真君老爷在梦里头教你的？”
柳木生把胸脯一挺，拍了拍弯曲的犁辕。
“那还能有假！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榫卯，全照着老爷给的仙图抠出来的！”
老把式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围着木犁转了两圈，直摇头。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犁！”
老把式指着那根弯如弓背的主梁。
“你瞅瞅，自古以来，木犁的辕子都得挑笔直硬实的榆木，越直越能吃住四五个人的拉劲儿！”
“你把这红松木烤弯了不说，还削得这么细，前头又装个活扣圆盘子！”
“这要是下到硬泥地里，大壮他们几个一发力，咔嚓一下就得从弯处崩断！”
旁边的柳四喜也凑上来，挠了挠头皮。
“是啊木生，昨天那碗口粗的直榆木辕子，都让二虎哥拉断了一架。”
“你这弯弯曲曲的小身板，能顶得住那硬土坷垃？”
几个青壮汉子也跟着交头接耳。
“看着怪好看的，就是太单薄了。”
“这犁壁怎的还是歪的？铁片子倒是亮堂，别一下地就卷了刃！”
柳长庚握紧枣木棍，扭头看向柳木生。
“木生，老把式说的在理，这物件真能下地？”
柳木生听着众人的议论，非但没急，嘴角反而咧到耳根子。
弯下腰，单手就把整架木犁拎了起来。
不到三十斤重！
比昨天那百十斤的老榆木直辕犁，轻了足足三倍！
“老把式叔，这叫曲辕犁，跟咱们以前的破木犁不是一个路数！”
柳木生把木犁往肩上一扛，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人群最前头的柳大壮。
“也不用四五个人拉！”
“大壮哥，你一个人跟俺走，拿上根麻绳，咱们这就去村南头试犁！”
“啥？俺一个人？”
柳大壮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
“木生，你没发烧说胡话吧？昨天俺跟二虎、四喜五个人套绳子，脖子都快勒断了才拉动五步！”
“叫俺一个人拉，俺就是把屎憋出来也拽不动啊！”
老把式更是连连摆手，胡子翘得老高。
“胡闹！纯属胡闹！一头老黄牛去拉那片荒地都得吐白沫子，大壮劲儿再大也是肉长的，哪能一个人拉犁！”
柳木生根本不跟他们争辩，扛着犁就往村南头走。
“能不能拉动，下地一试便知！”
“走着！耽误了真君老爷的吉时，俺拿脑袋赔！”
柳长庚见他这般笃定，把枣木棍往地上一顿。
“去看看！真君老爷赐下的法旨，断然不会有假！”
“大壮，拿绳子跟上！老把式，你也去掌掌眼！”
三十多个汉子呼啦啦全跟在后头。
刚走到村道当间，各家各户的门板吱呀推开。
被砸铁声吵了一宿的妇人和老人们，端着木盆走出来。
柳老三媳妇瞧见柳木生肩上扛着的古怪木架子，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大壮兄弟，你们这一大早不睡觉，扛着个弯木头往地里跑啥呢？”
柳二虎回头喊了一嗓子。
“木生照着真君老爷的仙图，连夜造了架新犁出来！”
“说大壮哥一个人就能拉着翻地，俺们去村南头试犁呢！”
“甚么？一个人拉犁？”
村道两旁的妇人和老人全惊了。
“吹牛不打草稿，四个壮劳力都拉断了腰，一个人能拉得动？”
“快！跟过去瞅瞅！”
柳老三媳妇把木盆往门槛上一搁，拉着六岁的男娃就往南头跑。
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盏茶工夫，全屯四百多口男女老少，连早饭都顾不上做，乌泱泱全涌到了村南头的荒地边。
田埂上挤满了人。
前天刚下过透雨，荒地表面湿滑，底下却是荒了半年的老死泥，硬得像铁板。
柳木生跳下田垄，把曲辕犁稳稳架在未翻开的硬泥地上。
百炼精铁打造的犁尖，泛着乌青的冷光，斜斜抵住地面。
他拿起一根麻绳，没往主梁上死绑，直接穿过前头那个能转圈的木犁盘。
“大壮哥，下来套绳！”
“老把式叔，劳驾您老来扶犁梢！”
柳大壮咽了口唾沫，脱掉草鞋，赤着脚跳进泥垄里，接过麻绳套在右肩上。
老把式挽起裤腿走下来，双手握住后面的独木犁梢，嘴里还在嘟囔。
“木生，老汉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弯木头要是崩断了，你小子可别怪我……”
“叔，您把心放肚子里，只管扶稳了往前推！”
柳木生退到田埂上，冲着柳大壮一挥手。
“大壮哥，走！”
田埂上，四百多口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
柳大壮深吸一口气，扎了个马步，把吃奶的力气全用上了。
腰杆子往下死命一弓，双脚往泥里猛蹬！
“喝！”
柳大壮暴喝一声，整个人像头蛮牛一样往前猛蹿！
然而。
预想中麻绳勒进皮肉、犁头卡死的滞涩感，半点没有！
噗嗤！
一声轻响。
锋利的百炼精铁犁尖，像热刀子切进冻猪油里一样，毫不费力地破开了老泥巴！
弯曲的犁辕把受力往下压得极稳，半点没往上翘。
柳大壮使出的十成蛮力，一下子落了空！
“哎哟！”
柳大壮收不住脚，噔噔噔往前狂奔了七八步，差点一头栽进泥沟里！
后头扶犁的老把式更是吓了一大跳，被犁梢带着小跑了好几步才站稳。
哗啦！
一道半尺深、一尺宽的泥浪，顺着他们跑过的路线翻涌起来！
泥土被铲起，顺着带弧度的精铁犁壁往上滑，到了顶端自动往右侧一扣。
啪嗒！
大块的硬土坷垃在翻转落地的瞬间，自己摔得粉碎，在垄沟旁铺出一条平整的新土带！
全场四百多口人，鸦雀无声。
柳二虎揉了揉眼珠子，张大嘴巴看着泥垄里那道三丈长的深沟。
泥垄当中，柳大壮停下步子，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傻乎乎地回过头。
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麻绳，又看了看后头完好无损的曲辕犁。
“大壮哥，你跑那么快干甚么？投胎啊！”
柳木生站在田埂上，笑吟吟地喊了一嗓子。
“这曲辕犁省力，你使三分劲儿就够了，正常迈步走就行！”
柳大壮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这就翻开了？”
“俺刚才感觉后头跟栓了根羽毛一样，连点分量都没有啊！”
后头扶着犁梢的老把式，这会儿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盯着泥土下头。
弯着腰，双手颤抖，摸了摸刚翻出来的湿泥。
“半尺深……一犁下去足足有半尺深！”
“以前的直辕犁，五个人拉也就刨个三寸浅坑，这弯辕犁一个人拉，居然能扎这么深！”
“这铁片子还会自己把土坷垃翻碎了扣过去，连拿锄头砸土的工夫都省了！”
老把式猛地抬起头，冲着柳大壮扯开嗓子大吼，声音都在发颤。
“大壮！别停！接着往前走！不用跑，一步一步走，让老汉我再试试！”
“哎！”
柳大壮精神大振，收起蛮力，挺直了腰杆，拉着麻绳迈开大步往前走。
刺啦！
轻快的破土声在田间响起。
柳大壮连腰都不用弯，跟平时在村道上溜达没两样，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老把式单手扶着犁梢，跟在后头闲庭信步。
走到一半，老把式突然想起昨晚柳木生交代的话，伸出右手，在犁箭中间那个叫“犁评”的木楔子上，往前轻轻推了一寸。
咔哒。
犁辕往下一沉，泥底下的铁犁尖瞬间又往深处扎了三指！
翻上来的全是底下存着水分的黑油泥！
老把式往后拔了一寸木楔子，犁尖立刻往上抬起三指，走得更快了！
“神了！真是神了！”
老把式拍着大腿，激动得老脸通红。
眼瞅着柳大壮走到了荒地南头的田埂边。
田埂上，几个老农下意识喊道。
“到头了！快停下！叫两个后生下去帮着把犁抬起来掉头！”
以前的直辕犁根本转不开弯，必须四五个人合力扛到旁边重新下犁。
可柳大壮根本没停！
他顺着地头直接拐了个弯。
只见犁辕前端那个活扣木犁盘，随着麻绳牵引的方向，滴溜溜转了半圈！
老把式手腕一翻，把犁梢往旁边轻轻一扳。
整架曲辕犁在方寸之地画了个圆弧，连泥土都没离开，顺顺当当地拐进了隔壁的新垄沟里，掉头往回走！
“哗！”
田埂上的四百多口人，彻底炸了锅！
柳二虎一巴掌拍在柳四喜的后背上，拍得柳四喜差点吐血。
“拐弯了！它自己拐弯了！”
“不用人抬！大壮哥连脚都没停就掉过头来了！”
柳四喜顾不上后背疼，扒着田埂跳脚大喊。
“快看大壮哥！他拉着走了一个来回了，连口粗气都没喘！”
泥垄里，柳大壮拉着曲辕犁，越走越顺，越走越快。
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老把式跑不动了，柳二虎直接跳下田垄，一把抢过犁梢。
“老把式叔您歇着，让俺来扶！”
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扶。
两人在四十亩荒地里头来回穿梭，泥浪翻飞。
不过短短半刻钟工夫！
昨天五个人累得吐白沫才翻出来的半亩地，已经被柳大壮一个人翻得平平整整！
黑油油的泥土翻在上面，连半块硬土坷垃都瞧不见，抓一把就能直接撒豆种！
柳大壮停在地头，解下肩上的麻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痛快！太痛快了！”
柳大壮仰天大吼一声，拍着胸脯冲田埂上喊道。
“有这仙家宝犁，别说这四十亩荒地，就是再给俺大壮一百亩，俺今天一个人也能全给它翻个底朝天！”
泥垄里，六十多岁的老把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黑泥里。
捧起两把松软的湿土贴在脸上，嚎啕大哭。
“老汉我种了五十年地，拉断了十几根犁把子，到老了才算开了眼啊！”
“一人一犁，日耕十亩！这是天上的神仙不忍心看咱们庄稼人受苦，把天宫里的宝贝赐下来了啊！”
这话一出，田埂上四百多口人眼圈全红了。
荒年里，有力气、有水，还得抢农时！
早一天把种子埋进地里，秋后就能多收一成救命粮！
这架曲辕犁，省下的不只是几百斤力气，那是给柳树屯抢出了活命的时辰！
柳木生站在田埂最高处，把胸膛挺得笔直，扯开嘶哑的嗓子高喊。
“乡亲们！真君老爷在梦里头还传了俺一架能自己往高坡上抽水的龙骨水车！”
“等俺今天把水车造出来，架在南头水渠上，往后咱们浇地，再也不用婆娘们拿木桶挑得肩膀流血了！”
轰！
不用人挑水，水自己往高坡上爬？
柳老三媳妇摸了摸自己肿痛的肩膀，眼泪夺眶而出，拉着怀里的娃当场跪在了田埂上。
“活神仙！清源真君老爷是咱们庄稼人的活菩萨啊！”
“给真君老爷磕头！给木生兄弟磕头！”
几百口人呼啦啦全跪了下来。
柳木生吓得赶紧跳到一边，连连摆手。
“使不得！俺就是个跑腿动手的，这全是真君老爷的仙法，要拜咱们全去祠堂拜真君老爷！”
就在这时。
东边西山岭山脊线上，一轮红日猛地跳出云海。
万道金光洒落在新翻开的黑土地上。
卯时初，到了！
柳长庚转身朝着村中央的方向，甩开膀子发出一声咆哮。
“卯时已到！”
“全屯老少听令！随老夫回祠堂，给九天清源真君老爷，给护村木神青漪娘娘，上早香！”
“谢真君老爷赐宝犁！”
“走！回祠堂磕头去！”
最后一根槐木销子严丝合缝卡进槽眼。
柳木生手一松，木槌掉进刨花堆里。
拿脏袖子抹了把脸，抓着弯曲的犁辕，把整架新木犁提溜起来。
“成啦！”
嗓子劈了叉，震得院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打瞌睡的柳二虎一个激灵蹦起来，抹掉嘴角的哈喇子。
“造完了？这就造完了？”
柳长庚拄着枣木棍，领着老把式和三十多个汉子呼啦啦围上来。
柳木生单手扛起木犁，大步跨出院门，重重顿在村道青石板上。
铁犁尖撞着石头，当啷一声。
三十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盯住地上这玩意儿。
老把式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顺着弯曲的红松木犁辕摸了一遍。
又去掰前头那个能转圈的小木盘，手指头敲了敲短了一截的犁架子。
“木生啊……”
老把式抬起头，吧嗒一下嘴。
“你确定这是真君老爷在梦里头教你的？”
柳木生把胸脯一挺，拍了拍弯曲的犁辕。
“那还能有假！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榫卯，全照着老爷给的仙图抠出来的！”
老把式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围着木犁转了两圈，直摇头。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犁！”
老把式指着那根弯如弓背的主梁。
“你瞅瞅，自古以来，木犁的辕子都得挑笔直硬实的榆木，越直越能吃住四五个人的拉劲儿！”
“你把这红松木烤弯了不说，还削得这么细，前头又装个活扣圆盘子！”
“这要是下到硬泥地里，大壮他们几个一发力，咔嚓一下就得从弯处崩断！”
旁边的柳四喜也凑上来，挠了挠头皮。
“是啊木生，昨天那碗口粗的直榆木辕子，都让二虎哥拉断了一架。”
“你这弯弯曲曲的小身板，能顶得住那硬土坷垃？”
几个青壮汉子也跟着交头接耳。
“看着怪好看的，就是太单薄了。”
“这犁壁怎的还是歪的？铁片子倒是亮堂，别一下地就卷了刃！”
柳长庚握紧枣木棍，扭头看向柳木生。
“木生，老把式说的在理，这物件真能下地？”
柳木生听着众人的议论，非但没急，嘴角反而咧到耳根子。
弯下腰，单手就把整架木犁拎了起来。
不到三十斤重！
比昨天那百十斤的老榆木直辕犁，轻了足足三倍！
“老把式叔，这叫曲辕犁，跟咱们以前的破木犁不是一个路数！”
柳木生把木犁往肩上一扛，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人群最前头的柳大壮。
“也不用四五个人拉！”
“大壮哥，你一个人跟俺走，拿上根麻绳，咱们这就去村南头试犁！”
“啥？俺一个人？”
柳大壮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
“木生，你没发烧说胡话吧？昨天俺跟二虎、四喜五个人套绳子，脖子都快勒断了才拉动五步！”
“叫俺一个人拉，俺就是把屎憋出来也拽不动啊！”
老把式更是连连摆手，胡子翘得老高。
“胡闹！纯属胡闹！一头老黄牛去拉那片荒地都得吐白沫子，大壮劲儿再大也是肉长的，哪能一个人拉犁！”
柳木生根本不跟他们争辩，扛着犁就往村南头走。
“能不能拉动，下地一试便知！”
“走着！耽误了真君老爷的吉时，俺拿脑袋赔！”
柳长庚见他这般笃定，把枣木棍往地上一顿。
“去看看！真君老爷赐下的法旨，断然不会有假！”
“大壮，拿绳子跟上！老把式，你也去掌掌眼！”
三十多个汉子呼啦啦全跟在后头。
刚走到村道当间，各家各户的门板吱呀推开。
被砸铁声吵了一宿的妇人和老人们，端着木盆走出来。
柳老三媳妇瞧见柳木生肩上扛着的古怪木架子，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大壮兄弟，你们这一大早不睡觉，扛着个弯木头往地里跑啥呢？”
柳二虎回头喊了一嗓子。
“木生照着真君老爷的仙图，连夜造了架新犁出来！”
“说大壮哥一个人就能拉着翻地，俺们去村南头试犁呢！”
“甚么？一个人拉犁？”
村道两旁的妇人和老人全惊了。
“吹牛不打草稿，四个壮劳力都拉断了腰，一个人能拉得动？”
“快！跟过去瞅瞅！”
柳老三媳妇把木盆往门槛上一搁，拉着六岁的男娃就往南头跑。
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盏茶工夫，全屯四百多口男女老少，连早饭都顾不上做，乌泱泱全涌到了村南头的荒地边。
田埂上挤满了人。
前天刚下过透雨，荒地表面湿滑，底下却是荒了半年的老死泥，硬得像铁板。
柳木生跳下田垄，把曲辕犁稳稳架在未翻开的硬泥地上。
百炼精铁打造的犁尖，泛着乌青的冷光，斜斜抵住地面。
他拿起一根麻绳，没往主梁上死绑，直接穿过前头那个能转圈的木犁盘。
“大壮哥，下来套绳！”
“老把式叔，劳驾您老来扶犁梢！”
柳大壮咽了口唾沫，脱掉草鞋，赤着脚跳进泥垄里，接过麻绳套在右肩上。
老把式挽起裤腿走下来，双手握住后面的独木犁梢，嘴里还在嘟囔。
“木生，老汉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弯木头要是崩断了，你小子可别怪我……”
“叔，您把心放肚子里，只管扶稳了往前推！”
柳木生退到田埂上，冲着柳大壮一挥手。
“大壮哥，走！”
田埂上，四百多口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
柳大壮深吸一口气，扎了个马步，把吃奶的力气全用上了。
腰杆子往下死命一弓，双脚往泥里猛蹬！
“喝！”
柳大壮暴喝一声，整个人像头蛮牛一样往前猛蹿！
然而。
预想中麻绳勒进皮肉、犁头卡死的滞涩感，半点没有！
噗嗤！
一声轻响。
锋利的百炼精铁犁尖，像热刀子切进冻猪油里一样，毫不费力地破开了老泥巴！
弯曲的犁辕把受力往下压得极稳，半点没往上翘。
柳大壮使出的十成蛮力，一下子落了空！
“哎哟！”
柳大壮收不住脚，噔噔噔往前狂奔了七八步，差点一头栽进泥沟里！
后头扶犁的老把式更是吓了一大跳，被犁梢带着小跑了好几步才站稳。
哗啦！
一道半尺深、一尺宽的泥浪，顺着他们跑过的路线翻涌起来！
泥土被铲起，顺着带弧度的精铁犁壁往上滑，到了顶端自动往右侧一扣。
啪嗒！
大块的硬土坷垃在翻转落地的瞬间，自己摔得粉碎，在垄沟旁铺出一条平整的新土带！
全场四百多口人，鸦雀无声。
柳二虎揉了揉眼珠子，张大嘴巴看着泥垄里那道三丈长的深沟。
泥垄当中，柳大壮停下步子，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傻乎乎地回过头。
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麻绳，又看了看后头完好无损的曲辕犁。
“大壮哥，你跑那么快干甚么？投胎啊！”
柳木生站在田埂上，笑吟吟地喊了一嗓子。
“这曲辕犁省力，你使三分劲儿就够了，正常迈步走就行！”
柳大壮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这就翻开了？”
“俺刚才感觉后头跟栓了根羽毛一样，连点分量都没有啊！”
后头扶着犁梢的老把式，这会儿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盯着泥土下头。
弯着腰，双手颤抖，摸了摸刚翻出来的湿泥。
“半尺深……一犁下去足足有半尺深！”
“以前的直辕犁，五个人拉也就刨个三寸浅坑，这弯辕犁一个人拉，居然能扎这么深！”
“这铁片子还会自己把土坷垃翻碎了扣过去，连拿锄头砸土的工夫都省了！”
老把式猛地抬起头，冲着柳大壮扯开嗓子大吼，声音都在发颤。
“大壮！别停！接着往前走！不用跑，一步一步走，让老汉我再试试！”
“哎！”
柳大壮精神大振，收起蛮力，挺直了腰杆，拉着麻绳迈开大步往前走。
刺啦！
轻快的破土声在田间响起。
柳大壮连腰都不用弯，跟平时在村道上溜达没两样，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老把式单手扶着犁梢，跟在后头闲庭信步。
走到一半，老把式突然想起昨晚柳木生交代的话，伸出右手，在犁箭中间那个叫“犁评”的木楔子上，往前轻轻推了一寸。
咔哒。
犁辕往下一沉，泥底下的铁犁尖瞬间又往深处扎了三指！
翻上来的全是底下存着水分的黑油泥！
老把式往后拔了一寸木楔子，犁尖立刻往上抬起三指，走得更快了！
“神了！真是神了！”
老把式拍着大腿，激动得老脸通红。
眼瞅着柳大壮走到了荒地南头的田埂边。
田埂上，几个老农下意识喊道。
“到头了！快停下！叫两个后生下去帮着把犁抬起来掉头！”
以前的直辕犁根本转不开弯，必须四五个人合力扛到旁边重新下犁。
可柳大壮根本没停！
他顺着地头直接拐了个弯。
只见犁辕前端那个活扣木犁盘，随着麻绳牵引的方向，滴溜溜转了半圈！
老把式手腕一翻，把犁梢往旁边轻轻一扳。
整架曲辕犁在方寸之地画了个圆弧，连泥土都没离开，顺顺当当地拐进了隔壁的新垄沟里，掉头往回走！
“哗！”
田埂上的四百多口人，彻底炸了锅！
柳二虎一巴掌拍在柳四喜的后背上，拍得柳四喜差点吐血。
“拐弯了！它自己拐弯了！”
“不用人抬！大壮哥连脚都没停就掉过头来了！”
柳四喜顾不上后背疼，扒着田埂跳脚大喊。
“快看大壮哥！他拉着走了一个来回了，连口粗气都没喘！”
泥垄里，柳大壮拉着曲辕犁，越走越顺，越走越快。
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老把式跑不动了，柳二虎直接跳下田垄，一把抢过犁梢。
“老把式叔您歇着，让俺来扶！”
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扶。
两人在四十亩荒地里头来回穿梭，泥浪翻飞。
不过短短半刻钟工夫！
昨天五个人累得吐白沫才翻出来的半亩地，已经被柳大壮一个人翻得平平整整！
黑油油的泥土翻在上面，连半块硬土坷垃都瞧不见，抓一把就能直接撒豆种！
柳大壮停在地头，解下肩上的麻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痛快！太痛快了！”
柳大壮仰天大吼一声，拍着胸脯冲田埂上喊道。
“有这仙家宝犁，别说这四十亩荒地，就是再给俺大壮一百亩，俺今天一个人也能全给它翻个底朝天！”
泥垄里，六十多岁的老把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黑泥里。
捧起两把松软的湿土贴在脸上，嚎啕大哭。
“老汉我种了五十年地，拉断了十几根犁把子，到老了才算开了眼啊！”
“一人一犁，日耕十亩！这是天上的神仙不忍心看咱们庄稼人受苦，把天宫里的宝贝赐下来了啊！”
这话一出，田埂上四百多口人眼圈全红了。
荒年里，有力气、有水，还得抢农时！
早一天把种子埋进地里，秋后就能多收一成救命粮！
这架曲辕犁，省下的不只是几百斤力气，那是给柳树屯抢出了活命的时辰！
柳木生站在田埂最高处，把胸膛挺得笔直，扯开嘶哑的嗓子高喊。
“乡亲们！真君老爷在梦里头还传了俺一架能自己往高坡上抽水的龙骨水车！”
“等俺今天把水车造出来，架在南头水渠上，往后咱们浇地，再也不用婆娘们拿木桶挑得肩膀流血了！”
轰！
不用人挑水，水自己往高坡上爬？
柳老三媳妇摸了摸自己肿痛的肩膀，眼泪夺眶而出，拉着怀里的娃当场跪在了田埂上。
“活神仙！清源真君老爷是咱们庄稼人的活菩萨啊！”
“给真君老爷磕头！给木生兄弟磕头！”
几百口人呼啦啦全跪了下来。
柳木生吓得赶紧跳到一边，连连摆手。
“使不得！俺就是个跑腿动手的，这全是真君老爷的仙法，要拜咱们全去祠堂拜真君老爷！”
就在这时。
东边西山岭山脊线上，一轮红日猛地跳出云海。
万道金光洒落在新翻开的黑土地上。
卯时初，到了！
柳长庚转身朝着村中央的方向，甩开膀子发出一声咆哮。
“卯时已到！”
“全屯老少听令！随老夫回祠堂，给九天清源真君老爷，给护村木神青漪娘娘，上早香！”
“谢真君老爷赐宝犁！”
“走！回祠堂磕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