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吻(上)

    雪之下雪乃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没有‘我也喜欢你’。

    没有‘愿意’。

    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为‘接受’的词语。

    但——

    那只与朔永十指紧扣的手,不知何时又收紧了几分。

    指尖陷入掌心,力度大到指节微微泛白,却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反而越握越紧。

    越握越紧。

    仿佛要将两人的手指融为一体的力度。

    这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要响亮。

    ——

    饶是朔永此刻,面颊也是红透了。

    从耳尖到脸颊,从脸颊到脖颈,那层绯色几乎与对面的雪之下雪乃如出一辙。

    毕竟是没谈过恋爱的。

    否则也不会选在这种场景——晚餐刚结束、碗筷还没洗、厨房水龙头都没拧开的情况下,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直球表白。

    没有玫瑰,没有烛光,没有精心布置的浪漫氛围。

    甚至连个像样的铺垫都没有。

    他只是想明确地告诉雪之下雪乃自己的心思。

    让她别多想。

    用不着吃什么醋。

    因为——

    打从一开始,那个初遇的傍晚。

    雨幕之中。

    小巷出口处。

    一道撑着透明雨伞的倩影,独自站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冰蓝色的眸子投射而来的模样。

    那一幕画面,就已然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挥之不去。

    从那一刻起,便挥之不去。

    两个脸红红的少年少女,就这样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彼此对视着。

    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冰蓝色的眸子。

    冰蓝色的眸子映着琥珀色的眸子。

    眸中的情感越发激烈,如同两团被风吹动的火焰,在彼此的注视中不断攀升、交织、升温——

    两道身影逐渐靠近。

    不知是谁先动的。

    或许两个人都在动。

    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呼吸逐渐交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眩晕的暧昧气息。

    雪之下雪乃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睫毛轻颤,目光落在朔永逐渐靠近的面庞上——

    近了。

    更近了。

    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喷洒在脸上的距离了。

    雪之下雪乃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心跳如擂鼓。

    等待。

    等待着某个即将降临的——

    “啾。”

    轻柔的触感落在了脸颊上。

    ——脸颊。

    不是嘴唇。

    是脸颊。

    雪之下雪乃猛地睁开眼睛。

    朔永的脸近在咫尺,嘴唇刚刚从她的脸颊上移开,留下一处温热的触感。

    不是?

    什么情况!?

    就这!?

    雪之下雪乃此刻的内心炸裂无比。

    气氛都进展到这一步了好不好!

    十指紧扣!

    深情对视!

    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

    在这种氛围下——你居然只是浅浅地轻吻脸颊!?

    这对吗!?这哪里对了!?

    接吻啊!

    笨蛋朔永!?

    那种情况下不应该直接吻上来吗!?

    所有的小说、漫画、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气氛到位了就该直接上啊!

    亲吻嘴唇啊!

    为什么是脸颊!?

    为什么只是脸颊!?

    雪之下雪乃的脑内剧场此刻如同一个炸开了锅的弹幕池——

    『——就这???』

    『——就这???就这???』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亲脸颊???』

    『——你是小学生吗!!!』

    『——亲嘴啊!亲嘴啊笨蛋!!!』

    『——直接亲上来啊!!!』

    『——要我教你吗!!!』

    然而雪之下雪乃不知道的是——

    这题超纲了。

    对于朔永而言,刚刚的表白就已经差不多耗尽了全部的勇气。

    那句‘我喜欢你,雪之下雪乃’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能撑到说完那句话而没有中途逃跑,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亲吻脸颊,是他在勇气即将见底的最后一刻,所能做出的最大胆的举动。

    至于直接亲吻嘴唇——

    那不在他的技能树上。

    或者说,他的技能树上压根没有‘恋爱’这个分支。

    此刻回过神来的朔永,看着雪之下雪乃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中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恼怒、难以置信——各种色彩交织翻涌,只觉得想钻个地缝。

    不,地缝都不够。

    想直接移民到火星。

    “那个……雪乃……我……”

    朔永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捧沙子,目光开始四处游移,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逃离的出口。

    “是不是太突然了……我……”

    然而——

    雪之下雪乃的眸光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方才那震惊与不解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阴沉沉的、令人后背发凉的光芒。

    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幽暗的、炽热的、不容抗拒的意志。

    那眼神——

    朔永顿觉不妙。

    一种本能的危机感从脊椎尾端窜上后脑勺,如同被某种猛兽盯上一般。

    “雪、雪乃?”

    朔永下意识开口询问,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雪之下雪乃的毒舌,不是她的傲娇否认,不是任何语言——

    雪之下雪乃松开了十指紧扣的手掌。

    朔永的心猛地一沉——

    被拒绝了?

    自己果然太唐突了?

    应该制造更浪漫的氛围再表白的——

    然而下一秒——

    两只纤细白皙的手掌伸了过来。

    捧住了朔永的双颊。

    温柔的。

    小心翼翼的。

    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而来,微微沁着薄汗,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

    朔永的思绪在这一刻完全停滞了。

    他看到了雪之下雪乃的面庞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绯红的脸颊。

    微微泛水光的冰蓝色眸子。

    轻颤的睫毛。

    以及——

    微微抿起、带着一丝决绝的淡粉色嘴唇。

    径直。

    吻了上来。

    ——

    双唇交叠。

    柔软的触感在相触的一瞬间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朔永只感觉唇上一片柔软温热,带着微微的颤抖,如同初春绽放的花瓣——不,比花瓣更柔软,比花瓣更温热,比花瓣更令人心神俱颤。

    一股淡淡的香气扑入鼻腔。

    是雪之下雪乃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而是一种独属于少女的、清冽而纯净的气息,如同冬日初雪后的清晨,又如同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樱花。

    彼此之间的呼吸喷吐在脸上。

    温热的。

    急促的。

    带着微微的颤抖。

    朔永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窘迫与不安——全部在这一吻之下化为了虚无。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只是呆呆地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雪之下雪乃那紧闭的双眼与微微颤动的睫毛。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或许过了一秒。

    或许过了一分钟。

    或许过了一个世纪。

    ——

    雪之下雪乃缓缓退开。

    双唇分离的瞬间,一丝银色的光泽在两人唇间一闪而逝。

    少女的面庞已经红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如果说方才是煎鸡蛋的温度,那么此刻大概是火山岩浆的温度。

    但她没有闪躲。

    没有移开目光。

    没有用毒舌来掩饰自己的羞耻。

    她只是捧着朔永的脸,冰蓝色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眸底翻涌着某种炽烈而坚定的光芒。

    嘴唇微启。

    声音很轻,很轻。

    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笨蛋朔永。”

    “这种事情——”

    “不用你来。”

    “我自己来就好。”

    说完这句话的雪之下雪乃,终于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勇气,双手从朔永脸颊上缓缓滑落,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将脸埋进了自己的双手之中。

    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肩膀微微颤抖。

    从指缝间隐约可以窥见,那张脸已经红到了脖颈。

    “……不要看我。”

    闷闷的声音从掌心中传出。

    “……绝对不要看我。”

    “……朔永是笨蛋。”

    “……大笨蛋。”

    “……超级大笨蛋。”

    “……但是——”

    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很长很长的停顿。

    长到朔永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然而——

    “……但是,是雪之下雪乃的笨蛋。”

    声音很小很小。

    小到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

    但朔永听到了。

    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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