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重雕玉佩
观星楼。
夜色沉沉，楼中只点了几盏灯，光晕昏黄，将浑天仪铜铸的环圈映得温润生光。
阮妗昭和沈观澜并肩站在仪器前，铜环上的刻度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沈观澜手里捧着一册厚厚的记录本。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在上面：
“娘娘，这是观星楼建成后这三个月的连续观测。新铸的浑天仪精度比灵台高出一截，客星出没的时辰、方位、亮度，都能记到分毫。”
他往前翻了一页：
“这是从前朝旧档里翻出来的三例记载——前朝景和年间、元祐年间、永平年间，各有一回，时辰、方位、颜色都与娘娘这一回相近。可旧档记得粗，只写了‘戌时三刻’，三个字便完了，亮度、方位也只写了‘紫微垣’‘色赤’，再细的便没有。”
他翻回中间那页，指尖在墨字上点了点：
“这三个月，臣带着灵台的官员夜夜盯着紫微垣，把客星可能出现的位置一寸一寸推了过去。新仪器能辨出旧档里压根没记的细处，客星其实偏了半度，颜色也不是纯赤，是赤中带青。”
“旧档没记这些，可正是这半度和青赤之差，能帮臣把推算的准头往前再推一步。”
他翻到本子最后，那里用朱笔写了一行字，圈了又圈。
“臣把旧档三例、娘娘这一回，再加上这三个月的实测，合在一处推算。旧档只够算个大概，三年上下，误差少说也有一两个月。可加上实测的细处，误差便能压到几日之内。”
他将本子合上，郑重道：“所以，这场异象的轮回周期，应是一千一百日。前后误差，不超过两日。”
阮妗昭垂眸沉思。
一千一百日。
她穿越过来已经一年七个月，约莫五百七十日。
也就是说，她还剩五百三十日。
如今是九月，往后推五百三十日，大约便是明年七月末八月初就是异象轮回的日子。
“谢谢哥哥，我知道了。”
沈观澜应了一声，收起记录本，却迟迟没走。
他站在浑天仪旁，手指在铜环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娘娘，微臣有一事，一直没问。您为何如此坚持要查这场异象？甚至……甚至还不让陛下知道。”
阮妗昭没有立刻答。
她望着浑天仪上那道被灯火照得发亮的刻度，心底忽然想起了尘大师那句“顺其自然”。
那时她只觉得老和尚在打机锋，如今回头再看，这四个字当真应验了。
她真心待赫连玄圭，赫连玄圭便放权给她。
她喜欢观星，这一块不涉朝政核心，除了宗庙祭祀和几个特殊日子，赫连玄圭平日根本不过问，她便有了更大的余地。
沈观澜带着灵台的官员夜夜观测，记了满满几大本星象，可只有沈观澜知道，她真正盯着的，只有二月初二那一场。
若是不能真心相待，赫连玄圭监视她，怀疑她，她想回去，那才是天方夜谭。
“哥哥，你就不想知道，到了这个日子，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告诉陛下，只是不想他多心，陛下日理万机，朝堂上的事够他操心了。这异象的事，没算出个眉目之前，我不想声张。”
沈观澜没有再追问。
他垂眸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堆枯燥的数目字，可在他眼里，那是天穹之上一点一点露出来的破绽。
宇宙太大了。
大到人站在这观星楼上，抬头一望，便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
可偏偏是这粒尘，能一笔一笔地记下星辰的轨迹，能一寸一寸地推算它们何时来、何时走。
他想知道所有的星星是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
从前在灵台，仪器陈旧，地方逼仄，他只能看个大概。
如今有了观星楼，高台开阔，浑天仪新铸，刻度精到分毫，他能看见的东西比从前多了何止一倍。
以后他对星象的监测，只会更严密、更精细。
而这一切，是皇后娘娘一力推动的。
皇后娘娘是推动大乾天文历法往前迈一步的人。
这话他从前不敢想。
一个后宫女子，建楼观星，说起来像是玩闹，可她当真把楼建起来了，当真把灵台的官员调动起来了。
他看得出来，皇后对这异象的执着，远超寻常好奇。
她心里揣着事，且是大事。
他知道皇后没有说实话。
可那不重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只需知道，她做的事，于星象有益，于历法有益，于大乾有益。
至于旁的，她不说，他不问。
“是，那微臣便与娘娘一同，等这一日到来。”
*
未央宫。
阮妗昭今晚心里揣着事，睡得不算安稳。
赫连玄圭半夜起身离开时，她也醒了，只是闭着眼没动。
等了一刻钟，他没回来，她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守夜的侍女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要问，她竖了根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披了件外袍便往外走。
寝殿右边的暖阁亮着灯，门虚掩着。
她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瞧。
赫连玄圭坐在书案前，只穿了件素白中衣，外袍搭在椅背上。
烛火映着他半边侧脸，眉骨投下一道浅浅的影，眼睫低垂着，比白日里少了些帝王的凌厉，倒显出几分沉静的倦意。
头发没束，散在肩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案上摆着几把刻刀、几张画样，还有一些散碎玉料。
他手里正拿着一块玉，刀尖在上面慢慢走着，玉屑簌簌地落下来，已经快雕完了。
她和他白日几乎形影不离，这块玉却已快雕完了。
那便说明，他不知多少个夜晚趁她睡熟后起身，独自坐在这暖阁里，一刀一刀地刻。
只是她之前睡得沉，从来没发现过。
阮妗昭站在门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其实她猜到他会重新给她雕一块龙凤缠绕的玉佩，只是亲眼瞧见，还是会觉得触动。
她没看多久，便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阮妗昭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个时辰后。
赫连玄圭才回殿。
他褪去外袍，小心翼翼侧身躺下，生怕扰了身侧的人。
阮妗昭却主动往他怀中靠：“陛下去哪儿了？”
赫连玄圭还提着气，听见她的声音，紧绷的肩线一松，低低笑开来：
“怎么醒了？是朕动静大，吵醒你了？”
“不是，脚凉了。”
她说着蜷起双腿，双脚直接贴到了他小腹上。
赫连玄圭被冰得几不可见地一缩，随即伸手握住。
他掌心宽厚，体温又高，裹着她的脚慢慢摩挲着，指腹沿着脚背来回蹭。
触到一片寒意，眉峰轻轻蹙起。
入秋了，天一日凉似一日，她的脚也跟着一日比一日容易冰。
“方才出去处置一桩要紧事去了，朕让人端碗热汤来你喝下，再加些炭火。”
阮妗昭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些：
“不必了，有陛下在就暖了，还想睡呢，折腾下等会儿睡不着了。”
“好，那睡吧。”
她却没有立刻阖眼，抬眸认真叮嘱：
“你等会儿要上早朝，本就得起得极早。往后便是再有十万火急的要务，也别赶在早朝这夜熬夜操劳，睡眠不足最是耗损身子。”
赫连玄圭心头一暖：“好，下次不会了。”
约莫两个时辰过后，天光微亮，赫连玄圭起身赴早朝。
阮妗昭赖了会儿床，也起来了。
她移步隔壁暖阁，翻寻许久，才将那枚玉佩找了出来。
玉握在掌心，雕工已将近收尾。
上面的纹路，和从前碎裂的那一块几乎分毫不差。
也不知是原本那块玉料体量足够，余下的玉可以复雕一枚，还是赫连玄圭费心寻来一块质地、色泽皆相近的玉。
眼下这一枚，形制纹样和她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只差最后一道封蜡的工序。
只要拿到这枚玉佩，待到明年七月末，她便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若是赫连玄圭知晓，这枚他亲手雕琢、倾注心意的玉佩，竟是她离开这里的钥匙，不知会如何想。
可这是只属于阮妗昭的秘密，任是谁，她都不会吐露半分。
夜色沉沉，楼中只点了几盏灯，光晕昏黄，将浑天仪铜铸的环圈映得温润生光。
阮妗昭和沈观澜并肩站在仪器前，铜环上的刻度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沈观澜手里捧着一册厚厚的记录本。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在上面：
“娘娘，这是观星楼建成后这三个月的连续观测。新铸的浑天仪精度比灵台高出一截，客星出没的时辰、方位、亮度，都能记到分毫。”
他往前翻了一页：
“这是从前朝旧档里翻出来的三例记载——前朝景和年间、元祐年间、永平年间，各有一回，时辰、方位、颜色都与娘娘这一回相近。可旧档记得粗，只写了‘戌时三刻’，三个字便完了，亮度、方位也只写了‘紫微垣’‘色赤’，再细的便没有。”
他翻回中间那页，指尖在墨字上点了点：
“这三个月，臣带着灵台的官员夜夜盯着紫微垣，把客星可能出现的位置一寸一寸推了过去。新仪器能辨出旧档里压根没记的细处，客星其实偏了半度，颜色也不是纯赤，是赤中带青。”
“旧档没记这些，可正是这半度和青赤之差，能帮臣把推算的准头往前再推一步。”
他翻到本子最后，那里用朱笔写了一行字，圈了又圈。
“臣把旧档三例、娘娘这一回，再加上这三个月的实测，合在一处推算。旧档只够算个大概，三年上下，误差少说也有一两个月。可加上实测的细处，误差便能压到几日之内。”
他将本子合上，郑重道：“所以，这场异象的轮回周期，应是一千一百日。前后误差，不超过两日。”
阮妗昭垂眸沉思。
一千一百日。
她穿越过来已经一年七个月，约莫五百七十日。
也就是说，她还剩五百三十日。
如今是九月，往后推五百三十日，大约便是明年七月末八月初就是异象轮回的日子。
“谢谢哥哥，我知道了。”
沈观澜应了一声，收起记录本，却迟迟没走。
他站在浑天仪旁，手指在铜环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娘娘，微臣有一事，一直没问。您为何如此坚持要查这场异象？甚至……甚至还不让陛下知道。”
阮妗昭没有立刻答。
她望着浑天仪上那道被灯火照得发亮的刻度，心底忽然想起了尘大师那句“顺其自然”。
那时她只觉得老和尚在打机锋，如今回头再看，这四个字当真应验了。
她真心待赫连玄圭，赫连玄圭便放权给她。
她喜欢观星，这一块不涉朝政核心，除了宗庙祭祀和几个特殊日子，赫连玄圭平日根本不过问，她便有了更大的余地。
沈观澜带着灵台的官员夜夜观测，记了满满几大本星象，可只有沈观澜知道，她真正盯着的，只有二月初二那一场。
若是不能真心相待，赫连玄圭监视她，怀疑她，她想回去，那才是天方夜谭。
“哥哥，你就不想知道，到了这个日子，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告诉陛下，只是不想他多心，陛下日理万机，朝堂上的事够他操心了。这异象的事，没算出个眉目之前，我不想声张。”
沈观澜没有再追问。
他垂眸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堆枯燥的数目字，可在他眼里，那是天穹之上一点一点露出来的破绽。
宇宙太大了。
大到人站在这观星楼上，抬头一望，便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
可偏偏是这粒尘，能一笔一笔地记下星辰的轨迹，能一寸一寸地推算它们何时来、何时走。
他想知道所有的星星是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
从前在灵台，仪器陈旧，地方逼仄，他只能看个大概。
如今有了观星楼，高台开阔，浑天仪新铸，刻度精到分毫，他能看见的东西比从前多了何止一倍。
以后他对星象的监测，只会更严密、更精细。
而这一切，是皇后娘娘一力推动的。
皇后娘娘是推动大乾天文历法往前迈一步的人。
这话他从前不敢想。
一个后宫女子，建楼观星，说起来像是玩闹，可她当真把楼建起来了，当真把灵台的官员调动起来了。
他看得出来，皇后对这异象的执着，远超寻常好奇。
她心里揣着事，且是大事。
他知道皇后没有说实话。
可那不重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只需知道，她做的事，于星象有益，于历法有益，于大乾有益。
至于旁的，她不说，他不问。
“是，那微臣便与娘娘一同，等这一日到来。”
*
未央宫。
阮妗昭今晚心里揣着事，睡得不算安稳。
赫连玄圭半夜起身离开时，她也醒了，只是闭着眼没动。
等了一刻钟，他没回来，她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守夜的侍女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要问，她竖了根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披了件外袍便往外走。
寝殿右边的暖阁亮着灯，门虚掩着。
她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瞧。
赫连玄圭坐在书案前，只穿了件素白中衣，外袍搭在椅背上。
烛火映着他半边侧脸，眉骨投下一道浅浅的影，眼睫低垂着，比白日里少了些帝王的凌厉，倒显出几分沉静的倦意。
头发没束，散在肩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案上摆着几把刻刀、几张画样，还有一些散碎玉料。
他手里正拿着一块玉，刀尖在上面慢慢走着，玉屑簌簌地落下来，已经快雕完了。
她和他白日几乎形影不离，这块玉却已快雕完了。
那便说明，他不知多少个夜晚趁她睡熟后起身，独自坐在这暖阁里，一刀一刀地刻。
只是她之前睡得沉，从来没发现过。
阮妗昭站在门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其实她猜到他会重新给她雕一块龙凤缠绕的玉佩，只是亲眼瞧见，还是会觉得触动。
她没看多久，便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阮妗昭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个时辰后。
赫连玄圭才回殿。
他褪去外袍，小心翼翼侧身躺下，生怕扰了身侧的人。
阮妗昭却主动往他怀中靠：“陛下去哪儿了？”
赫连玄圭还提着气，听见她的声音，紧绷的肩线一松，低低笑开来：
“怎么醒了？是朕动静大，吵醒你了？”
“不是，脚凉了。”
她说着蜷起双腿，双脚直接贴到了他小腹上。
赫连玄圭被冰得几不可见地一缩，随即伸手握住。
他掌心宽厚，体温又高，裹着她的脚慢慢摩挲着，指腹沿着脚背来回蹭。
触到一片寒意，眉峰轻轻蹙起。
入秋了，天一日凉似一日，她的脚也跟着一日比一日容易冰。
“方才出去处置一桩要紧事去了，朕让人端碗热汤来你喝下，再加些炭火。”
阮妗昭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些：
“不必了，有陛下在就暖了，还想睡呢，折腾下等会儿睡不着了。”
“好，那睡吧。”
她却没有立刻阖眼，抬眸认真叮嘱：
“你等会儿要上早朝，本就得起得极早。往后便是再有十万火急的要务，也别赶在早朝这夜熬夜操劳，睡眠不足最是耗损身子。”
赫连玄圭心头一暖：“好，下次不会了。”
约莫两个时辰过后，天光微亮，赫连玄圭起身赴早朝。
阮妗昭赖了会儿床，也起来了。
她移步隔壁暖阁，翻寻许久，才将那枚玉佩找了出来。
玉握在掌心，雕工已将近收尾。
上面的纹路，和从前碎裂的那一块几乎分毫不差。
也不知是原本那块玉料体量足够，余下的玉可以复雕一枚，还是赫连玄圭费心寻来一块质地、色泽皆相近的玉。
眼下这一枚，形制纹样和她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只差最后一道封蜡的工序。
只要拿到这枚玉佩，待到明年七月末，她便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若是赫连玄圭知晓，这枚他亲手雕琢、倾注心意的玉佩，竟是她离开这里的钥匙，不知会如何想。
可这是只属于阮妗昭的秘密，任是谁，她都不会吐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