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公文从江宁县衙出去的第三天，就该到工部了。
该到，但没到。
工部衙门在承天门外偏西的位置，六部衙门排成一溜儿，吏部打头，工部垫底，连院子都比别家窄一圈。
侍郎赵恒的值房在二进院东厢，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牍，他正拿朱笔在一份河工奏本上画圈，画到一半停了。
手里多出一份公文，是下头文书司的主事刚送来的，按例本该直接归档到都水清吏司，走正常批复流程。
但主事把这份单独拎了出来。
赵恒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印戳，江宁县。
再看内容，大城港入江水道淤塞，沿岸田主照例征调出丁疏浚。
公文写得规规矩矩，引的则例条目清清楚楚，该盖的章一个不少。
赵恒往下翻了两页，翻到附册上列出的沿岸田主名单。
第七行。
韩国公李善长，赐田二百一十七亩。
赵恒拿朱笔的手悬在半空，足足愣了好几息。
他把公文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发文落款。
江宁县正堂。
江宁县正堂是谁，满朝文武都知道，广德侯李景隆，兼着县令的差事，这是陛下钦点的。
赵恒把朱笔搁下了。
他是洪武三年的进士，李善长致仕前最后一批亲手拔擢的门生。这层关系在官场上不算秘密，但也没人拿到台面上说，大家心照不宣。
一份针对恩师名下赐田的征调公文，从李景隆的县衙发出来，经过他的值房。
赵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又把公文看了第三遍。
挑不出毛病。
则例引的是户部洪武十年补遗，河道实勘数据翔实，连哪段驳岸开裂、哪段河床抬高几尺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拍脑门写出来的东西，是有人实实在在跑过现场，查过档案，一条一条凑出来的。
赵恒把公文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李景隆跟韩国公的梁子，他听说过。半年前那事儿闹得不小，韩国公的侄子被五花大绑押到府门口，手指还给掰折了，整个淮西勋贵圈都在传。
但那是勋贵子弟之间的争斗，打完了也就打完了，没人会把这种事往公务上扯。
可眼前这份公文，偏偏就把两件事串到了一块儿。
赵恒坐在椅子上想了一盏茶的工夫。
想来想去，就一个念头——这事儿他不能批，也不能压，更不能装没看见。
批了，等于替李景隆冲韩国公开刀。
压下去，公文有编号有存档，将来查起来他脱不了干系。
装没看见？下头文书司的主事已经单独送上来了，就是因为看见了田主名单里那个名字，不敢自己做主。
赵恒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油纸封套，把公文原样装进去，拿火漆封了口。
换了身便服，出了工部后门，往城南去了。
韩国公府在城南聚宝门内的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青砖黛瓦，看着跟普通富户没什么两样。但巷子两头常年有两个卖馄饨的老头守着，谁来谁走看得一清二楚。
赵恒在角门递了帖子，等了小半炷香，被引进了东花厅。
李善长坐在一把旧竹椅上，手边放着半盘棋，对面没人，自己跟自己下。
七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但腰板还直，眼睛也没混浊，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坐吧。”李善长没抬头，还在棋盘上琢磨。
赵恒没坐，先把油纸封套双手呈上去。
“老师，学生今日收到一份江宁县的公文，不敢擅自处置。”
李善长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接过封套，拆了火漆，抽出公文。
老头看东西的速度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田主名单那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往回翻了两页，把则例条目又看了一遍。
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赵恒站在旁边，腰弯着，大气不敢出。
“嗯。”
李善长把公文合上，放到棋盘边上，拿起一颗白子，啪的落在棋盘上。
“知道了。”
赵恒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老师，这公文……学生回去该怎么处置？”
“怎么收的，怎么放回去。”李善长又落了一颗黑子，“走正常流程，该批谁批让谁批，别卡着。”
赵恒一愣：“不卡着？”
“你卡着做什么？”李善长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淡得跟说天气似的，“一份县衙的河工公文，你一个工部侍郎截下来不放，是嫌自己的乌纱帽太沉了？”
赵恒后背出了一层汗，连忙躬身：“学生明白了。”
李善长摆了摆手，赵恒退到门口，刚要转身，又被叫住。
“赵恒。”
“学生在。”
“你今天来看过我，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是。”
赵恒走了。
东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嗒声。
李善长又下了七八手棋，把白子的一块大龙走进了死胡同，盯着看了半晌，伸手把那几颗白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里。
旁边伺候的老管家凑上来：“老爷，可要传晚饭？”
“不急。”
李善长靠回竹椅，两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搓着竹节上磨光的纹路。
他在想李景隆。
这小子今年多大？十四？还是十五？
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拿一纸县衙公文来戳他李善长的赐田。
图什么？
图出气？半年前掰了他侄子的手指，押到府门口转了一圈，气早就出够了。李文忠家的儿子再混账，也不至于揪着这种事不放，没完没了的。
图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善长眯了一下眼。
那块地在聚宝门外，靠着大城港水道，二百多亩连片坡地，地势平整，水陆皆通。
当年陛下赐这块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块好地。但他没在上头做什么文章，就佃给了几户老实巴交的农户种着，每年收些租子，不多不少，图个安稳。
致仕之后，他更不会在这种事上动心思。一个退了的宰相，守着赐田安安静静过日子，这是做给陛下看的。
李景隆要这块地干什么？
盖宅子？他曹国公府够大了。
种地？曹国公李文忠名下的田产比他多十倍。
做买卖？
李善长的拇指停住了。
他听说过李景隆这一年折腾出来的动静，琉璃、烧酒、天上人间，闹得满城风雨，银子哗哗的往里淌。
东宫和坤宁宫都在里头占了份子。
如果是做买卖，那就说得通了。
可说得通归说得通，用一纸河工公文来逼他让地，这手段也太粗糙了。
李善长又琢磨了一阵。
不对。
粗糙才是问题。
李景隆这小子如果真有心要这块地，以他跟东宫的关系，让太子出面说一句话，他李善长不卖也得卖。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从县衙发公文，走工部流程，搞什么出丁疏浚？
难道是——
宋国公府。
冯诚回来的时候冯胜正在后院练刀。
五十二岁的老将，打了一套长刀还不带喘的，收势的时候刀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点，稳得跟钉在那儿似的。
冯诚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老爹把刀挂回架子上，擦了汗，才凑上前去。
“爹。”
“嗯。”冯胜拿布巾擦手，没看他。
“儿子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冯胜斜了他一眼：“和谁打架了？”
“不是不是！”冯诚连忙摆手，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门，“爹，您跟韩国公熟不熟？”
冯胜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把布巾搭在刀架上，慢慢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冯诚两遍。
“你问他做什么？”
冯诚搓了搓手，把提前想好的说辞往外倒：“是这么回事儿，儿子想在城外弄块地盘个铺面，看来看去，聚宝门外有一片地最合适，可那地是韩国公的赐田……”
“停。”
冯胜一抬手，冯诚嘴巴立刻闭上了。
老将盯着儿子看了好一阵，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不像生气，倒像是在掂量什么。
“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冯胜声音不高，“还是李九江教你来的？”
冯诚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只闪了一瞬，马上梗着脖子说：“是儿子自己的主意！儿子现在手里有银子了，想正经做点营生，不行啊？”
冯胜没接话，拿起旁边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冯诚的肩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半晌，他开口了。
“你回去告诉九江——”
冯诚还想辩：“爹我说了这是我自己……”
“告诉九江，”冯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压得住人，“他想让我干什么，先让他亲自来跟我说。他要是觉得这事儿值得我冯胜出面，他得给我一个够分量的理由。”
冯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冯胜把茶碗放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
“少在老子面前耍花枪。你那点演技，糊弄你自己都够呛。”
说完拎起刀架上的长刀，重新走到院子中间，又练起来了。
冯诚站在原地挠了半天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往外走。
得，还得去找九江。
老爹这关，不好过啊。
该到，但没到。
工部衙门在承天门外偏西的位置，六部衙门排成一溜儿，吏部打头，工部垫底，连院子都比别家窄一圈。
侍郎赵恒的值房在二进院东厢，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牍，他正拿朱笔在一份河工奏本上画圈，画到一半停了。
手里多出一份公文，是下头文书司的主事刚送来的，按例本该直接归档到都水清吏司，走正常批复流程。
但主事把这份单独拎了出来。
赵恒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印戳，江宁县。
再看内容，大城港入江水道淤塞，沿岸田主照例征调出丁疏浚。
公文写得规规矩矩，引的则例条目清清楚楚，该盖的章一个不少。
赵恒往下翻了两页，翻到附册上列出的沿岸田主名单。
第七行。
韩国公李善长，赐田二百一十七亩。
赵恒拿朱笔的手悬在半空，足足愣了好几息。
他把公文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发文落款。
江宁县正堂。
江宁县正堂是谁，满朝文武都知道，广德侯李景隆，兼着县令的差事，这是陛下钦点的。
赵恒把朱笔搁下了。
他是洪武三年的进士，李善长致仕前最后一批亲手拔擢的门生。这层关系在官场上不算秘密，但也没人拿到台面上说，大家心照不宣。
一份针对恩师名下赐田的征调公文，从李景隆的县衙发出来，经过他的值房。
赵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又把公文看了第三遍。
挑不出毛病。
则例引的是户部洪武十年补遗，河道实勘数据翔实，连哪段驳岸开裂、哪段河床抬高几尺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拍脑门写出来的东西，是有人实实在在跑过现场，查过档案，一条一条凑出来的。
赵恒把公文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李景隆跟韩国公的梁子，他听说过。半年前那事儿闹得不小，韩国公的侄子被五花大绑押到府门口，手指还给掰折了，整个淮西勋贵圈都在传。
但那是勋贵子弟之间的争斗，打完了也就打完了，没人会把这种事往公务上扯。
可眼前这份公文，偏偏就把两件事串到了一块儿。
赵恒坐在椅子上想了一盏茶的工夫。
想来想去，就一个念头——这事儿他不能批，也不能压，更不能装没看见。
批了，等于替李景隆冲韩国公开刀。
压下去，公文有编号有存档，将来查起来他脱不了干系。
装没看见？下头文书司的主事已经单独送上来了，就是因为看见了田主名单里那个名字，不敢自己做主。
赵恒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油纸封套，把公文原样装进去，拿火漆封了口。
换了身便服，出了工部后门，往城南去了。
韩国公府在城南聚宝门内的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青砖黛瓦，看着跟普通富户没什么两样。但巷子两头常年有两个卖馄饨的老头守着，谁来谁走看得一清二楚。
赵恒在角门递了帖子，等了小半炷香，被引进了东花厅。
李善长坐在一把旧竹椅上，手边放着半盘棋，对面没人，自己跟自己下。
七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但腰板还直，眼睛也没混浊，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坐吧。”李善长没抬头，还在棋盘上琢磨。
赵恒没坐，先把油纸封套双手呈上去。
“老师，学生今日收到一份江宁县的公文，不敢擅自处置。”
李善长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接过封套，拆了火漆，抽出公文。
老头看东西的速度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田主名单那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往回翻了两页，把则例条目又看了一遍。
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赵恒站在旁边，腰弯着，大气不敢出。
“嗯。”
李善长把公文合上，放到棋盘边上，拿起一颗白子，啪的落在棋盘上。
“知道了。”
赵恒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老师，这公文……学生回去该怎么处置？”
“怎么收的，怎么放回去。”李善长又落了一颗黑子，“走正常流程，该批谁批让谁批，别卡着。”
赵恒一愣：“不卡着？”
“你卡着做什么？”李善长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淡得跟说天气似的，“一份县衙的河工公文，你一个工部侍郎截下来不放，是嫌自己的乌纱帽太沉了？”
赵恒后背出了一层汗，连忙躬身：“学生明白了。”
李善长摆了摆手，赵恒退到门口，刚要转身，又被叫住。
“赵恒。”
“学生在。”
“你今天来看过我，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是。”
赵恒走了。
东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嗒声。
李善长又下了七八手棋，把白子的一块大龙走进了死胡同，盯着看了半晌，伸手把那几颗白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里。
旁边伺候的老管家凑上来：“老爷，可要传晚饭？”
“不急。”
李善长靠回竹椅，两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搓着竹节上磨光的纹路。
他在想李景隆。
这小子今年多大？十四？还是十五？
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拿一纸县衙公文来戳他李善长的赐田。
图什么？
图出气？半年前掰了他侄子的手指，押到府门口转了一圈，气早就出够了。李文忠家的儿子再混账，也不至于揪着这种事不放，没完没了的。
图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善长眯了一下眼。
那块地在聚宝门外，靠着大城港水道，二百多亩连片坡地，地势平整，水陆皆通。
当年陛下赐这块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块好地。但他没在上头做什么文章，就佃给了几户老实巴交的农户种着，每年收些租子，不多不少，图个安稳。
致仕之后，他更不会在这种事上动心思。一个退了的宰相，守着赐田安安静静过日子，这是做给陛下看的。
李景隆要这块地干什么？
盖宅子？他曹国公府够大了。
种地？曹国公李文忠名下的田产比他多十倍。
做买卖？
李善长的拇指停住了。
他听说过李景隆这一年折腾出来的动静，琉璃、烧酒、天上人间，闹得满城风雨，银子哗哗的往里淌。
东宫和坤宁宫都在里头占了份子。
如果是做买卖，那就说得通了。
可说得通归说得通，用一纸河工公文来逼他让地，这手段也太粗糙了。
李善长又琢磨了一阵。
不对。
粗糙才是问题。
李景隆这小子如果真有心要这块地，以他跟东宫的关系，让太子出面说一句话，他李善长不卖也得卖。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从县衙发公文，走工部流程，搞什么出丁疏浚？
难道是——
宋国公府。
冯诚回来的时候冯胜正在后院练刀。
五十二岁的老将，打了一套长刀还不带喘的，收势的时候刀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点，稳得跟钉在那儿似的。
冯诚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老爹把刀挂回架子上，擦了汗，才凑上前去。
“爹。”
“嗯。”冯胜拿布巾擦手，没看他。
“儿子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冯胜斜了他一眼：“和谁打架了？”
“不是不是！”冯诚连忙摆手，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门，“爹，您跟韩国公熟不熟？”
冯胜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把布巾搭在刀架上，慢慢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冯诚两遍。
“你问他做什么？”
冯诚搓了搓手，把提前想好的说辞往外倒：“是这么回事儿，儿子想在城外弄块地盘个铺面，看来看去，聚宝门外有一片地最合适，可那地是韩国公的赐田……”
“停。”
冯胜一抬手，冯诚嘴巴立刻闭上了。
老将盯着儿子看了好一阵，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不像生气，倒像是在掂量什么。
“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冯胜声音不高，“还是李九江教你来的？”
冯诚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只闪了一瞬，马上梗着脖子说：“是儿子自己的主意！儿子现在手里有银子了，想正经做点营生，不行啊？”
冯胜没接话，拿起旁边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冯诚的肩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半晌，他开口了。
“你回去告诉九江——”
冯诚还想辩：“爹我说了这是我自己……”
“告诉九江，”冯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压得住人，“他想让我干什么，先让他亲自来跟我说。他要是觉得这事儿值得我冯胜出面，他得给我一个够分量的理由。”
冯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冯胜把茶碗放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
“少在老子面前耍花枪。你那点演技，糊弄你自己都够呛。”
说完拎起刀架上的长刀，重新走到院子中间，又练起来了。
冯诚站在原地挠了半天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往外走。
得，还得去找九江。
老爹这关，不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