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李景隆本来就是江宁县令，县衙大印在自己手里攥着，铁铉又曾经兼着掌印主簿，两个人凑一块儿，连个外人都不用经手。
铁铉把大城港入江段的实际淤塞情况跑了三天，带回来一沓子实勘文书，数据扎扎实实，连哪段河堤去年补过土方、哪段石砌驳岸裂了缝都标得清清楚楚。
解纶把户部洪武十年的则例补遗翻出来，逐字逐句抄了一份，该引的条目该注的出处，规规矩矩附在后头。
两份东西往一块儿一合，就是一道正正经经的江宁县公文——大城港入江水道淤塞严重，沿岸田主须按则例出丁疏浚，赐田不在免除之列。
李景隆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三个字，把“须”改成“应”，把“不在免除之列”改成“照例征调”。
语气软了一档。
铁铉在旁边看着，搓了搓腰间那块旧玉佩，没说话，把改好的文书收走重新誊抄。
公文备妥，下一步是送到工部走个过场，让工部的人也盖个章。这事儿杨士奇已经想好了路子，不急。
急的是另一件。
中间人。
李景隆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让人去请冯诚。
说天上人间老位子，今晚有好酒。
冯诚这人有个特点，你正经八百下帖子请他，他反而拿腔拿调磨蹭半天，你要是说有酒喝，他来得比谁都快。
天上人间。
冯诚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楼下大堂的胡旋舞正跳到最热闹的地方，战鼓咚咚的砸得楼板都在轻轻发颤。
他大步流星上了楼，拐进靠河那间包房，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烈的酒香。
桌上摆着两坛子刚启封的烧酒，四碟子小菜，一看就是后厨随手弄的，不是待客的排场。
李景隆歪在椅子上，脚翘在另一把椅子的扶手上。
“来了？坐。”
冯诚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脖子灌了半碗，抹了把嘴：“九江，你使人传话说有好酒，我还当你又弄了什么新花样出来。就这？”
“酒是好酒。”李景隆把酒坛子拨到一边，“不过今儿请你来，不光是喝酒。”
冯诚嚼着肉，含含糊糊问：“又有新买卖？”
“就上次和你们说的那个。”李景隆坐直了身子，把脚从椅子上收回来，“不过有件事，得你帮忙。”
冯诚听到“帮忙”两个字，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李景隆的脸色。
这小子平时嬉皮笑脸惯了，正经起来的次数不多，但每回正经起来，后面跟着的事儿都不小。
“你说。”
李景隆没直接开口，先拿筷子夹了块肉递到冯诚碗里。
“冯大哥，我问你个事。你爹跟韩国公李善长，关系怎么样？”
冯诚愣了一下。
“我爹跟韩国公？”他放下酒碗想了想，“那肯定不差啊。俩人都是定远出来的，老乡见老乡嘛。当年一块儿跟着陛下打天下，虽说文武不同路，但逢年过节走动一直没断过。韩国公致仕之后更清闲了，我爹有时候去他庄子上坐坐，喝喝茶下下棋，俩老头能耗一整天。”
“就是说，你爹去找李善长说几句话，李善长不会撂脸子。”
“那不能。”冯诚拍了拍胸口，“我爹在淮西老弟兄里头，跟谁都处得来。韩国公再怎么摆宰相的谱，对我爹还是客客气气的。咋了？你要让我爹去找韩国公？干啥？”
李景隆给他倒了碗酒，自己也端起一碗，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现在去找。”李景隆喝了一口，放下碗，“是过一阵子，等一件事情发生之后，让宋国公以老朋友的身份，去跟李善长聊聊天。”
“什么事情？”
李景隆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能是什么事情，就是那块的啊。”
冯诚歪着脑袋看着李景隆：“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何止没死心。”李景隆嘴角往上一扯，“公文都写好了。”
冯诚手里的肉差点掉桌上：“啥公文？”
“江宁县的公文。大城港入江水道淤塞，沿岸田主按则例出丁疏浚，赐田也不例外。”
冯诚眨了眨眼，脑子转了一圈，突然咧嘴笑了：“你他妈够损的。李善长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你让他出丁修河堤？他上哪儿找丁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景隆竖起一根手指，“他找不到丁，他就得想办法。想办法就得找人帮忙，找人帮忙就得欠人情。一个致仕的老宰相，最怕的是什么？”
冯诚想了想问道：“最怕的是什么？”
李景隆拿筷子点了点他，“李善长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陛下重新盯上。公文一到他手里，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慌。他会想——这是不是陛下授意的？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他？他越想越慌，越慌越想找人商量。”
冯诚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时候——”李景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宋国公登门，以老朋友的身份，跟他喝杯茶，聊聊天，顺便提一嘴：老李啊，这块地你拿着也是麻烦，不如想个法子处置了，省得年年被人拿赋役的事儿做文章。”
冯诚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李景隆盯着他，“但有几个事你得记牢了。”
“你说。”
“第一，宋国公去找李善长的时候，绝对不能提我的名字，不能提曹国公府，不能提你们几个。就是老朋友关心老朋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冯诚连连点头。
“第二，时机不对不能去。得等公文下到李善长手里，等他自己急了慌了，宋国公再登门。去早了他没压力，去晚了他可能已经找了别的路子。”
“这个我懂，我回去跟我爹说清楚。”
“第三——”李景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宋国公不需要劝李善长把地给我。他只需要让李善长自己觉得，这块地留着是个祸害，早点脱手早点安生。至于地最后落到谁手里，那是后面的事。”
冯诚把最后这句话在嘴里重复了两遍，拧着眉头想了一阵，然后重重一拍桌子。
“行！这事儿包在老子身上！”
他端起酒碗一口闷了，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都顾不上擦：“我爹那个人你放心，别的本事不说，跟人喝茶聊天套话那是一绝。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策反敌将都是他上，就靠一张嘴一壶酒。”
“我信宋国公。”李景隆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但冯大哥，有一样——你跟宋国公说这件事的时候，别把计划全盘端出来。细节越少越好。”
冯诚挠了挠头：“为啥？我爹又不是外人。”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李景隆摇头，“宋国公知道的越少，他去找李善长的时候就越自然。他要是什么都知道，坐在李善长对面喝茶的时候，眼神、语气、节奏，全会不一样。李善长那老狐狸，这种破绽他一眼就能看穿。”
冯诚愣住了，碗举在半空没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把碗放下来，吐出一口长气。
“九江，你这脑子……我他妈的真是服了。”
李景隆笑了笑，把酱肉碟子推过去：“吃肉，别光喝酒。”
冯诚抓了一把酱肉塞嘴里，嚼了两口又问：“那万一我爹问我，到底是谁要那块地呢？”
“你就说是你自己想搞个营生，在城外找块地盖铺子。”
“我？”冯诚指着自己鼻子，“我盖铺子？我爹听了不得打死我？”
“打不死。”李景隆脚又翘上了旁边椅子的扶手，“这一年下来，你每个月拿几万两银子回去，挨了几藤条？”
冯诚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咧嘴笑出来：“一条都没挨，我爹还说让我多跟你学学。”
“这不就结了。”李景隆拿折扇敲了敲桌面，“银子是最好的证明。你爹现在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吧？”
冯诚没吭声，但脸上的笑收不住了，一直咧到耳根子。
“行了行了，这事儿我回去就办。”冯诚站起来，把碗里剩的酒一口闷掉，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你就等我消息吧。”
“不急。”李景隆摆摆手，“等我公文走完，我让人给你递个信儿，你再跟宋国公开口。”
冯诚点头，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九江。”
“嗯？”
冯诚站在门框边，难得认真了一回，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事儿要是成了，你那个大集市，给我留个好铺面。”
李景隆拿折扇指了指他：“沿河第一排，随你挑。”
冯诚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楼梯上咚咚直响。
铁铉把大城港入江段的实际淤塞情况跑了三天，带回来一沓子实勘文书，数据扎扎实实，连哪段河堤去年补过土方、哪段石砌驳岸裂了缝都标得清清楚楚。
解纶把户部洪武十年的则例补遗翻出来，逐字逐句抄了一份，该引的条目该注的出处，规规矩矩附在后头。
两份东西往一块儿一合，就是一道正正经经的江宁县公文——大城港入江水道淤塞严重，沿岸田主须按则例出丁疏浚，赐田不在免除之列。
李景隆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三个字，把“须”改成“应”，把“不在免除之列”改成“照例征调”。
语气软了一档。
铁铉在旁边看着，搓了搓腰间那块旧玉佩，没说话，把改好的文书收走重新誊抄。
公文备妥，下一步是送到工部走个过场，让工部的人也盖个章。这事儿杨士奇已经想好了路子，不急。
急的是另一件。
中间人。
李景隆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让人去请冯诚。
说天上人间老位子，今晚有好酒。
冯诚这人有个特点，你正经八百下帖子请他，他反而拿腔拿调磨蹭半天，你要是说有酒喝，他来得比谁都快。
天上人间。
冯诚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楼下大堂的胡旋舞正跳到最热闹的地方，战鼓咚咚的砸得楼板都在轻轻发颤。
他大步流星上了楼，拐进靠河那间包房，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烈的酒香。
桌上摆着两坛子刚启封的烧酒，四碟子小菜，一看就是后厨随手弄的，不是待客的排场。
李景隆歪在椅子上，脚翘在另一把椅子的扶手上。
“来了？坐。”
冯诚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脖子灌了半碗，抹了把嘴：“九江，你使人传话说有好酒，我还当你又弄了什么新花样出来。就这？”
“酒是好酒。”李景隆把酒坛子拨到一边，“不过今儿请你来，不光是喝酒。”
冯诚嚼着肉，含含糊糊问：“又有新买卖？”
“就上次和你们说的那个。”李景隆坐直了身子，把脚从椅子上收回来，“不过有件事，得你帮忙。”
冯诚听到“帮忙”两个字，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李景隆的脸色。
这小子平时嬉皮笑脸惯了，正经起来的次数不多，但每回正经起来，后面跟着的事儿都不小。
“你说。”
李景隆没直接开口，先拿筷子夹了块肉递到冯诚碗里。
“冯大哥，我问你个事。你爹跟韩国公李善长，关系怎么样？”
冯诚愣了一下。
“我爹跟韩国公？”他放下酒碗想了想，“那肯定不差啊。俩人都是定远出来的，老乡见老乡嘛。当年一块儿跟着陛下打天下，虽说文武不同路，但逢年过节走动一直没断过。韩国公致仕之后更清闲了，我爹有时候去他庄子上坐坐，喝喝茶下下棋，俩老头能耗一整天。”
“就是说，你爹去找李善长说几句话，李善长不会撂脸子。”
“那不能。”冯诚拍了拍胸口，“我爹在淮西老弟兄里头，跟谁都处得来。韩国公再怎么摆宰相的谱，对我爹还是客客气气的。咋了？你要让我爹去找韩国公？干啥？”
李景隆给他倒了碗酒，自己也端起一碗，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现在去找。”李景隆喝了一口，放下碗，“是过一阵子，等一件事情发生之后，让宋国公以老朋友的身份，去跟李善长聊聊天。”
“什么事情？”
李景隆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能是什么事情，就是那块的啊。”
冯诚歪着脑袋看着李景隆：“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何止没死心。”李景隆嘴角往上一扯，“公文都写好了。”
冯诚手里的肉差点掉桌上：“啥公文？”
“江宁县的公文。大城港入江水道淤塞，沿岸田主按则例出丁疏浚，赐田也不例外。”
冯诚眨了眨眼，脑子转了一圈，突然咧嘴笑了：“你他妈够损的。李善长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你让他出丁修河堤？他上哪儿找丁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景隆竖起一根手指，“他找不到丁，他就得想办法。想办法就得找人帮忙，找人帮忙就得欠人情。一个致仕的老宰相，最怕的是什么？”
冯诚想了想问道：“最怕的是什么？”
李景隆拿筷子点了点他，“李善长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陛下重新盯上。公文一到他手里，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慌。他会想——这是不是陛下授意的？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他？他越想越慌，越慌越想找人商量。”
冯诚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时候——”李景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宋国公登门，以老朋友的身份，跟他喝杯茶，聊聊天，顺便提一嘴：老李啊，这块地你拿着也是麻烦，不如想个法子处置了，省得年年被人拿赋役的事儿做文章。”
冯诚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李景隆盯着他，“但有几个事你得记牢了。”
“你说。”
“第一，宋国公去找李善长的时候，绝对不能提我的名字，不能提曹国公府，不能提你们几个。就是老朋友关心老朋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冯诚连连点头。
“第二，时机不对不能去。得等公文下到李善长手里，等他自己急了慌了，宋国公再登门。去早了他没压力，去晚了他可能已经找了别的路子。”
“这个我懂，我回去跟我爹说清楚。”
“第三——”李景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宋国公不需要劝李善长把地给我。他只需要让李善长自己觉得，这块地留着是个祸害，早点脱手早点安生。至于地最后落到谁手里，那是后面的事。”
冯诚把最后这句话在嘴里重复了两遍，拧着眉头想了一阵，然后重重一拍桌子。
“行！这事儿包在老子身上！”
他端起酒碗一口闷了，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都顾不上擦：“我爹那个人你放心，别的本事不说，跟人喝茶聊天套话那是一绝。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策反敌将都是他上，就靠一张嘴一壶酒。”
“我信宋国公。”李景隆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但冯大哥，有一样——你跟宋国公说这件事的时候，别把计划全盘端出来。细节越少越好。”
冯诚挠了挠头：“为啥？我爹又不是外人。”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李景隆摇头，“宋国公知道的越少，他去找李善长的时候就越自然。他要是什么都知道，坐在李善长对面喝茶的时候，眼神、语气、节奏，全会不一样。李善长那老狐狸，这种破绽他一眼就能看穿。”
冯诚愣住了，碗举在半空没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把碗放下来，吐出一口长气。
“九江，你这脑子……我他妈的真是服了。”
李景隆笑了笑，把酱肉碟子推过去：“吃肉，别光喝酒。”
冯诚抓了一把酱肉塞嘴里，嚼了两口又问：“那万一我爹问我，到底是谁要那块地呢？”
“你就说是你自己想搞个营生，在城外找块地盖铺子。”
“我？”冯诚指着自己鼻子，“我盖铺子？我爹听了不得打死我？”
“打不死。”李景隆脚又翘上了旁边椅子的扶手，“这一年下来，你每个月拿几万两银子回去，挨了几藤条？”
冯诚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咧嘴笑出来：“一条都没挨，我爹还说让我多跟你学学。”
“这不就结了。”李景隆拿折扇敲了敲桌面，“银子是最好的证明。你爹现在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吧？”
冯诚没吭声，但脸上的笑收不住了，一直咧到耳根子。
“行了行了，这事儿我回去就办。”冯诚站起来，把碗里剩的酒一口闷掉，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你就等我消息吧。”
“不急。”李景隆摆摆手，“等我公文走完，我让人给你递个信儿，你再跟宋国公开口。”
冯诚点头，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九江。”
“嗯？”
冯诚站在门框边，难得认真了一回，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事儿要是成了，你那个大集市，给我留个好铺面。”
李景隆拿折扇指了指他：“沿河第一排，随你挑。”
冯诚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楼梯上咚咚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