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新人议律
殿上静了下来，听得见殿角那座铜漏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后头那一溜绿袍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看见自己衙门的上官神情又站住了。
大理寺班里，一个二十出头的评事先出来了。他大约没想到自己会抢在所有人前面，出班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站定了，脸有些红。
“臣大理寺评事，斗胆说一句衙门里的小事。”他有些紧张，“臣这些日子跟着核名册。报失卷上是原来的姓名、籍贯，入堂的册子上，名字和来历早改了。两张纸都拿来对过，照着名姓对不上。臣想问一句，这样的往后该怎么往下查。”
他说完，退了回去。傅维躬在前头没回头，捧着笏板的手指动了一下。
姜昭把评事的话记完，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卢析的笔还在走。后头矮案上，张惟明抬起眼，往她这边看了一下。
她呼出一口气，把笔搁下，站起来，朝御座行礼。
“陛下，臣有话。”
官家的目光转了过来：“姜昭？说。”
姜昭出了案，走到殿中跪下。
殿里几百双眼睛转过来。金砖的凉意隔着袍子往膝盖里钻。
“臣游学那年，在清河县见过一桩案子。”她看着官家，“一个女子打死了人，到了县衙问她什么，她都只有一句：人是我杀的。为什么动手，她一个字也不肯说，也不肯替自己辩。”
殿里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后来才问清楚。她叫林三娘，是东平州的良民，三年前在集口叫人拐了，卖到清河县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拿铁链锁着她，打了她三年。她跑过一回，叫人抓了回去，左肋骨也叫人打断过。出事那一夜，那家的男人拎着柴刀要划她的脸，她退到柴垛跟前，没处退了，摸着一根棍子去挡，一下打在他额角上。”
她停了一下，“她不肯说是怕这三年叫人知道，家里爹娘出不了门，妹妹们说不上亲。她宁可认了杀人。”
“可衙门凭什么信她？最后救下她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东平州县衙开给她的公凭，写明她是谁家的女儿、哪年走失。一样是她有个堂哥，在城外观音寺门口卖干枣，一直在找她。有了这两样，衙门才核得清她本来是谁，再验伤、核供，查明她是被卖过去的，不是明媒正娶。”
殿里很静，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柱子之间的回响。
“可怀幼堂里那些叫人改了来历的孩子，未必都有这样的凭据，也未必有人一直寻着。名册上写着父母俱亡，名字改了，有的连原来姓什么都记不得，亲人找到京城，也未必认得出。林三娘是被卖了，可她还知道自己是谁。这些孩子，连自己是谁都叫人拿走了。”
“所以臣斗胆，请陛下准有关衙门，重新议一议略卖人口的律敕。”
官家看着她，没有打断的意思。
“一是，长年结伙拐卖妇女孩子，拐了不止一个、关了人伤了人的，该不该跟一回拐卖一个人分开来论？二是，明知道是拐来的还买、帮着转手、替他们瞒下来历的，该怎么论罪？臣请重新议过。三是，借着收养、荐人、雇工的名目，把被拐的人改了身世、送进别人家的，要有一条能追究的路。”
“具体该怎么定、定多重，臣不敢在殿上妄言。臣只请陛下准有司详议。”
她说完，伏下身去。
御座上半晌没有声音。
官家手里那串珠子停在指头中间，眉梢往上挑了挑。
“朕叫你们说说看法。”官家道，“你倒好，一开口就要动律。”
殿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
官家看着她，嘴边那点纹路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压了回去。
“沉先生的书院，教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爱翻旧账。”他抬了抬手，“起来回话。
姜昭起了身，还没开口，刑部班里，左侍郎已经出了班。
“陛下，这一句请容臣先问。”
他朝御座躬身，转过来看着姜昭。
“《大靖律》：略人、略卖人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知情而买之者，减卖者罪一等。”他一字一字念完，“姜编修，律里有罚。魏绍安这一案，杀人有杀人的律，略卖有略卖的律，哪一条不够用？”
“一桩案子闹大了，就要改律。往后哪一桩闹大了，是不是都要改一回？”
这一问问得实在。殿里有几个老臣微微点头。
姜昭侧过身正要答，刑部那一列最后头，一个人挤了出来。
秦墨穿着从七品的绿袍，袖子有点长，出班的时候让前头的人让了让，才走到殿中。他在姜昭身后一步站定，捧着笏板，笏板举得比旁人高出一截，几乎挡住了下巴。
“臣刑部检法官秦墨。”他报了衔，嗓子发紧，“臣……臣请答侍郎这一问。”
左侍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位是秦墨的上官。
官家道：“说。”
秦墨吸了一口气，把笏板往下放了放。
“侍郎说律里有罚，没错。可一个人在集上拐一个孩子卖了，是徒三年。有人二十年里一回一回地经手，把孩子改了来历送出去，单按这一条，也只能往这个徒三年里套。”
他说到律文，声音就稳了，又回到了他平日说话的样子。
“律里只写了“知情而买”一条。可这一案里，有人负责拐卖、有人藏、有人转送改名册、有人写荐书作保，还有人买，各人知不知情、各算什么罪？律上没写明白。臣入部以来在刑案旧卷里看到，同样是替拐子转手，这个州判了杖，那个州判了徒，还有一处什么也没判。”
他停了一下。
“臣不是因为怀幼堂闹大了才觉得该修。同样的事从前也有，有的没人查到，有的查到了，各地判得不一样。缺口不在这一案，臣请有司重新议清楚。”
左侍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捋了一下胡子，捋到一半停住了。
“你说要分开论，要罚得重。”他侧身看着秦墨，“我再问你。罚重了拐子会不会下手更狠？把认得他的人灭口、把被拐的人的凭据一把火烧了？还有你方才说运人的也要论。那个樊长水也运过孩子，你算他什么罪？”
秦墨的手在笏板上收紧了。
殿里有人往殿门那边看了一眼。樊长水已经叫内侍领下去喝热茶了。
秦墨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两下，过了片刻才开口。
“侍郎问得是。臣方才说运人的，说得太粗了。不是赶过车就有罪。车夫知不知道是拐来的，有没有帮着藏、帮着瞒、从里头分钱，都得查明白。樊长水听见过孩子哭，说想回家，可听见了，不等于他知道是拐来的，不能凭他运过孩子，就把他跟魏绍安算在一处。”
左侍郎看着他。
“可臣还是以为该修。”秦墨也回看左侍郎，语气坚定，“不能因为拐子会更狠，就不敢罚。”
“刑等该定多少，臣说不出，也不该臣在殿上说。可二十年和一回，单靠这一条律，分不出轻重来。”
左侍郎沉默了一下。
“罚重了未必就管用，这一句我还是这么看。”他眼中有了些笑意，“不过你这几句，还算像是刑部的人说的。”
他朝御座躬身，退回去了。
秦墨还站着，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往后退了半步停住，最后还是退回刑部班尾去了，退的时候，笏板在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抓住。
姜昭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姜昭。”官家问她，“还有么？”
“有。”
她定了定神。
“方才秦检法说的，是做下这些事的人该付什么代价。臣还想说另一头：律定得再重，也得先找得着人。”
“方才那位评事说，两张纸都拿来对过，照名姓对不上。原籍衙门记着孩子走失时的名字，京里的堂册改成了“父母俱亡”，两地的记录本来就互相查不着。就算拿到一处，光凭名字也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律再严，也落不到谁的头上。”
官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下讲。
殿里却有人出了声。礼部班里一个老臣道：“各州各县的卷子，堆起来能埋了这座殿。拿到一处对，谁来对？怎么对？”
姜昭还没答，鸿胪寺班里，谢兰台出来了。
他走得比秦墨从容，出班、行礼、站定，一样一样都很好看，像在鸿胪馆里接番使一般。
“臣鸿胪寺丞谢兰台，那年也在清河县。臣想说一说，那张公凭是怎么到清河县衙门案上的。”
“她堂哥在观音寺门口认出她，当夜赶回东平州，请她爹写手书、里正作保，求县衙开了公凭，十来天后才带着回到清河县。这还是他运气好，在寺门口碰上了。要是碰不上呢？两地衙门若查得着彼此的报失和户籍，何至于全凭一个卖干枣的碰运气。”
他停了一下。
“臣当年跟着同窗在清河县找凭据，每一样都要跑腿、求人、等回文，那个卖针线的牙婆，到如今也没拿着。所以臣不敢说，叫天下的卷子都拿来对一遍。”
他朝那位老臣欠了欠身。
“臣只想说两样。一是收留、转送来历不明的妇女孩子，经手的是谁？从哪里来？要尽量留下来，不能一笔“流落街头”就了事。二是丢了人的报案，和异地收留安置的记录，要有个法子能互相查得着。至于用什么格式、多久对一回、归哪个衙门管，请有司去拟。”
那老臣听完，点了点头。
永安府那位少尹又出了班。他今日大约是豁出去了，说话比方才还急。
“臣多嘴。冬天夜里街口冻着一个小叫花子，问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照这样办，善堂还敢不敢收？收了往后对出来是拐来的，善堂担不担干系？”他微微欠身，“臣怕这律敕一改，善堂先不敢收人了。”
这一回，殿里不少人跟着点头。
兵部那一列里，裴湛出了班。
他走到殿中，在谢兰台旁边站定，行礼，说话不快。
“少尹说的，是真难处。臣以为要分开来看：能不能先收和身世查清了没有？”
“把冻着的、饿着的，先收进来，这一条不能改。只是名册上要定好，查不清的就写“来历待核”，不能没问过就写成父母俱亡。写了“待核”往后还有个口子，写了“父母俱亡”，口子就封死了。”
少尹琢磨着，又问：“那待核的，谁去核？”
“这正是要请有司定的。”裴湛道，“善堂照实写、照实存，查案却不该落在善堂的头上。该由地方衙门按报失来对，对出不符的交给谁接着查，都要写明白。包括善堂添的人手、纸笔怎么出，也要算进去。”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样，也请有司一并议。善堂荐来历不明的成年女子出去，该不该当着官面问她本人愿不愿意，得写下来。往后牵涉身契、婚配，再问一回。入府做事是一回事，叫人收了房是另一回事，不能拿一张旧荐书上的“自愿”，替她把往后的事全都认了。”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陶春娘那一张字条，大家都还记得。
少尹没有再问，退了回去。
御史台班里，一个年轻的监察御史出了班，绿袍，个子瘦小，声音却很亮。
“臣补一句。”他说，“方才诸位说知情而买，臣以为不只是乡下买媳妇的穷人家。京里也有人家买丫头，牙行的契上写着“自卖”，买的人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当不知道。这样的也该算进去。”
他说完退了，户部班里，一个年轻主事也出来了，说话很小心：“臣只怕一件。新规立了，地方上有些官为了不担干系，见了来历不明的孩子就往外推，说不是本县的，叫往别处去。那就反倒害了人。请有司拟的时候，把“不得推诿”也写进去。”
这一条，他们四个谁也没想到。姜昭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
宗室那一列里，太子出了班。
“父皇，儿臣说一句。”他先朝御座行了礼，话说得不急不慢，“姜昭几个不是请父皇今日便改律，是请法司把这些难处议清。罪怎么分、轻重怎么定，尚须逐条斟酌，少尹和户部主事说的，也该算进去。一时定不下，不等于就不议。儿臣请父皇准有司详议。”
他退回去，前头紫袍里有个老臣把笏板举了举，像是要说什么又放低了。
刑部那边，有人听见“详议”两个字，肩膀松下来一截。
崔元甫出班了。
“修律，臣不反对，议一议是应当的。只是有两句：一是不能因为新规，叫善堂、寺庙、人家不敢收留孤苦的。二是法司依这新律去查，查到哪里也要有个界。”
柳伯彦随即道：“臣也以为该议。严惩长年拐卖的，臣赞成。可不能只罚动手的拐子。可明知是拐来的，还替他作保、遮掩的官，该当何罪也要写进去。不写这律修了也是白费。”
两位相公说完，各自退回去。
一个说了“界”，一个说了“官”，谁也没有驳谁。
裴敬只出班说了一句：“要添记录，就要添人添纸。户部可以先估一县一年大约要多少，估出来再请有司参酌。”
说完便退了。
殿里又起了一阵低低的声音。
刑部班里，左侍郎往前站了半步，像是还有话。吏部那边，宋怀谨也把笏板举了起来。
官家把手里那串珠子往御案上一放。
珠子碰着案面，“嗒”的一声，不响，可殿里的声音一下子都停了。
“够了。”
他没有提高嗓门。
“姜昭说的有凭据。”官家往下扫了一圈，“裴湛、谢兰台还有刑部秦墨几个补的，也不是逞一时意气。诸卿担心的善堂不敢收人，法司伸手太长，刑重了拐子更狠，也都是真的。”
他看着殿下。
“正因为都是真的，才更要好好议。”
“刑部会同大理寺，户部派人参议籍册，议四件事：长年结伙、一个接一个拐卖妇女孩子的，怎么罚？知情买受、帮着转手的怎么论？伪造身世、违律荐人、瞒下来历的怎么办？丢了人的怎么追查，怎么跟正常收留接得上。拟妥了，奏上来，朕再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刑部那一列前头一落。
“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六十出头，身子胖，方才一直站在前头，眼睛在崔相和柳相之间来回看。这一声叫下来，他整个人一惊，赶紧出班，额头上已经亮晶晶的一层汗。
“臣，臣在。”
“记下了？”
“记下了，记下了。”刑部尚书拿袖子在额头上按了一下，一口气将官家的原话报出来，一个字也没落下。
官家点点头，又往殿东看了一眼。
“那边呢？”
后头矮案上，张惟明站了起来，衣襟理得一丝不乱。
“回陛下。臣礼部主客司主事张惟明，借调翰林院协录记注。所命四事，臣已一字不差录下，散朝前誊清，呈掌院复核。”
官家点了点头，叫他坐下，转向殿下。
“经办的衙门，哪一条听不清、记不住，照例去翰林院调今日的记注。”他看着前排的大臣说，“别回头再跟朕说，不知道朕叫你们办什么。”
刑部尚书又拿袖子按了一下额头。
官家这才看向还站在殿中的姜昭。
“回去吧。”他声音温和，“接着记。记清楚了，是你自己要的。”
姜昭躬身行了礼，退回记注案后头。卢析把方才那一段的记注往她这边推了推。她拿起笔，蘸了墨，从他停下的地方接着往下记。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中。
百官从殿里出来，在丹墀上散开，三三两两往宫门那边走。
两位相公一前一后下了台阶，各自身边围着几个人，隔得老远，谁也没有看谁。
姜昭交了记注，从东华门出来，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站着三个人。
谢兰台背着手，看着树上。裴湛靠着树干。秦墨站在最边上，两只手垂着，脸还是白的。
姜昭走过去，四个人站在一处，一时谁也没先说话。
秦墨看着她，嘴动了一下，先吐出来一口长长的气。
【三日前】
裴湛城南的私宅里摆了一碟重阳糕。
是醉江楼送来的，糕上插着彩纸小旗，夹着枣泥和栗子，蒸得松软。
阿柏放下就走了，书房里只剩他们四个。
秦墨一进门就说了：十二那日大朝会，官家要当殿议怀幼堂。
谢兰台拈着一块重阳糕，捏着那面彩纸小旗转来转去：“大朝会专议一桩案子，多少年没有过了。我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前朝有一回，两位相公在殿上争，争到后来，一个御史气得把笏板往地上一摔，满殿都吓了一跳。”
“真的假的？”秦墨问。
“大概是真的。”谢兰台道，“那个御史第二日就挪去外州了。”
秦墨不说话了，低头去理他的抄录。
姜昭坐在窗下，手里的糕咬了一口，放在碟子边上，就一直没再吃。
窗外的桂花开过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叫风吹得在石阶上打转。
裴湛把手里那张抄录放下了。
“你在想什么？”
姜昭回过神来。
“在想这案子。起先满城说的，是湖上那三个姑娘怎么死的。这几日茶楼里说的，倒成了拐孩子、改名册。”她停了一下，“我在想林三娘。”
三个人一起看她，清河县那几日，他们几人都在。
姜昭转过脸，问谢兰台：“大朝会上怎么个议法？谁先说，我们这样的，有没有开口的份？”
谢兰台来了兴致，把那面小旗往糕上一插：“照我家长辈说的，主办的先奏，奏完了谁都能出班问，问着问着，就成了几位相公你一句我一句，底下的人脚站麻了也轮不上。”
裴湛接着说，“年轻的要开口，得等上头先开个口子。官家不开，谁出班都是抢话。”
秦墨从抄录里抬起头：“我听部里的老人说。在大朝会上抢了话，往后在衙门里就难做了。”
姜昭把那块咬了一口的糕往碟子里推了推。
裴湛看着她：“你是不是想在会上提清河的事？”
“是。”她眼睛亮了些，“我想请议修略卖的律。”
秦墨手里的抄录停住了。谢兰台那块糕终于送进了嘴里，嚼着，眉毛挑起来。
这件事他们说过不是一回了。
游学回来以后，在裴湛山下那间书房里，说过那张写不进律里的二十杖，说过略卖那一条只有两句。秦墨、李显和谢兰台还为该先补哪一处争过，争到后来，谁也说服不了谁，也没有个结果。
说完了，各自回去读书、应考、做官。
如今旧话、眼前这桩案子、多年没有的大朝会，碰到了一处。
天时地利人和.....只差一点。
姜昭认真看着他们，“这回闹到这个地步，朝廷不能不管。错过了这一回，往后再提就成了翻旧账。”
裴湛也看着她，“可以说，只是不一定说得上。得官家真肯听，也肯问，没有咱们就别硬说。”
姜昭点了点头。
秦墨叹了口气：“要是真说上了，我腿先软。”
“你腿软不碍事。”谢兰台道，“别把抄录掉地上就行。”
秦墨瞪了他一眼，把那沓抄录往怀里拢了拢。
谢兰台把帕子一叠，往案上一放。
他往前凑了凑，“若到时真轮到咱们说话……”
东华门外，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落下来几片。
秦墨又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一回总算吐完了。
“我腿到这会儿还是软的。”他说。
“看出来了。”谢兰台道，“你那块笏板，我站在鸿胪寺那边都看见它在抖。”
“那是我的手在抖，不是笏板。”秦墨道。
“有分别么？”
“有。”秦墨很认真，“笏板一抖，叫满殿都看见了。”
姜昭忍不住笑了。
秦墨看她笑，自己也绷不住，笑了一下又苦起脸来：“左侍郎是我上官。我回了部里，明日还要给他送卷子。”
谢兰台先笑了，扶着槐树干直不起腰。姜昭也笑，拿袖子去擦眼角。
裴湛靠在树干上，看着他们三个，眼里也是笑。
宫门口往来的官员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四个年轻人站在槐树底下笑成一团，摇摇头，走过去了。
槐树叶子又落下来几片，落在秦墨的幞头上，他也没顾上掸。
后头那一溜绿袍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看见自己衙门的上官神情又站住了。
大理寺班里，一个二十出头的评事先出来了。他大约没想到自己会抢在所有人前面，出班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站定了，脸有些红。
“臣大理寺评事，斗胆说一句衙门里的小事。”他有些紧张，“臣这些日子跟着核名册。报失卷上是原来的姓名、籍贯，入堂的册子上，名字和来历早改了。两张纸都拿来对过，照着名姓对不上。臣想问一句，这样的往后该怎么往下查。”
他说完，退了回去。傅维躬在前头没回头，捧着笏板的手指动了一下。
姜昭把评事的话记完，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卢析的笔还在走。后头矮案上，张惟明抬起眼，往她这边看了一下。
她呼出一口气，把笔搁下，站起来，朝御座行礼。
“陛下，臣有话。”
官家的目光转了过来：“姜昭？说。”
姜昭出了案，走到殿中跪下。
殿里几百双眼睛转过来。金砖的凉意隔着袍子往膝盖里钻。
“臣游学那年，在清河县见过一桩案子。”她看着官家，“一个女子打死了人，到了县衙问她什么，她都只有一句：人是我杀的。为什么动手，她一个字也不肯说，也不肯替自己辩。”
殿里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后来才问清楚。她叫林三娘，是东平州的良民，三年前在集口叫人拐了，卖到清河县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拿铁链锁着她，打了她三年。她跑过一回，叫人抓了回去，左肋骨也叫人打断过。出事那一夜，那家的男人拎着柴刀要划她的脸，她退到柴垛跟前，没处退了，摸着一根棍子去挡，一下打在他额角上。”
她停了一下，“她不肯说是怕这三年叫人知道，家里爹娘出不了门，妹妹们说不上亲。她宁可认了杀人。”
“可衙门凭什么信她？最后救下她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东平州县衙开给她的公凭，写明她是谁家的女儿、哪年走失。一样是她有个堂哥，在城外观音寺门口卖干枣，一直在找她。有了这两样，衙门才核得清她本来是谁，再验伤、核供，查明她是被卖过去的，不是明媒正娶。”
殿里很静，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柱子之间的回响。
“可怀幼堂里那些叫人改了来历的孩子，未必都有这样的凭据，也未必有人一直寻着。名册上写着父母俱亡，名字改了，有的连原来姓什么都记不得，亲人找到京城，也未必认得出。林三娘是被卖了，可她还知道自己是谁。这些孩子，连自己是谁都叫人拿走了。”
“所以臣斗胆，请陛下准有关衙门，重新议一议略卖人口的律敕。”
官家看着她，没有打断的意思。
“一是，长年结伙拐卖妇女孩子，拐了不止一个、关了人伤了人的，该不该跟一回拐卖一个人分开来论？二是，明知道是拐来的还买、帮着转手、替他们瞒下来历的，该怎么论罪？臣请重新议过。三是，借着收养、荐人、雇工的名目，把被拐的人改了身世、送进别人家的，要有一条能追究的路。”
“具体该怎么定、定多重，臣不敢在殿上妄言。臣只请陛下准有司详议。”
她说完，伏下身去。
御座上半晌没有声音。
官家手里那串珠子停在指头中间，眉梢往上挑了挑。
“朕叫你们说说看法。”官家道，“你倒好，一开口就要动律。”
殿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
官家看着她，嘴边那点纹路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压了回去。
“沉先生的书院，教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爱翻旧账。”他抬了抬手，“起来回话。
姜昭起了身，还没开口，刑部班里，左侍郎已经出了班。
“陛下，这一句请容臣先问。”
他朝御座躬身，转过来看着姜昭。
“《大靖律》：略人、略卖人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知情而买之者，减卖者罪一等。”他一字一字念完，“姜编修，律里有罚。魏绍安这一案，杀人有杀人的律，略卖有略卖的律，哪一条不够用？”
“一桩案子闹大了，就要改律。往后哪一桩闹大了，是不是都要改一回？”
这一问问得实在。殿里有几个老臣微微点头。
姜昭侧过身正要答，刑部那一列最后头，一个人挤了出来。
秦墨穿着从七品的绿袍，袖子有点长，出班的时候让前头的人让了让，才走到殿中。他在姜昭身后一步站定，捧着笏板，笏板举得比旁人高出一截，几乎挡住了下巴。
“臣刑部检法官秦墨。”他报了衔，嗓子发紧，“臣……臣请答侍郎这一问。”
左侍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位是秦墨的上官。
官家道：“说。”
秦墨吸了一口气，把笏板往下放了放。
“侍郎说律里有罚，没错。可一个人在集上拐一个孩子卖了，是徒三年。有人二十年里一回一回地经手，把孩子改了来历送出去，单按这一条，也只能往这个徒三年里套。”
他说到律文，声音就稳了，又回到了他平日说话的样子。
“律里只写了“知情而买”一条。可这一案里，有人负责拐卖、有人藏、有人转送改名册、有人写荐书作保，还有人买，各人知不知情、各算什么罪？律上没写明白。臣入部以来在刑案旧卷里看到，同样是替拐子转手，这个州判了杖，那个州判了徒，还有一处什么也没判。”
他停了一下。
“臣不是因为怀幼堂闹大了才觉得该修。同样的事从前也有，有的没人查到，有的查到了，各地判得不一样。缺口不在这一案，臣请有司重新议清楚。”
左侍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捋了一下胡子，捋到一半停住了。
“你说要分开论，要罚得重。”他侧身看着秦墨，“我再问你。罚重了拐子会不会下手更狠？把认得他的人灭口、把被拐的人的凭据一把火烧了？还有你方才说运人的也要论。那个樊长水也运过孩子，你算他什么罪？”
秦墨的手在笏板上收紧了。
殿里有人往殿门那边看了一眼。樊长水已经叫内侍领下去喝热茶了。
秦墨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两下，过了片刻才开口。
“侍郎问得是。臣方才说运人的，说得太粗了。不是赶过车就有罪。车夫知不知道是拐来的，有没有帮着藏、帮着瞒、从里头分钱，都得查明白。樊长水听见过孩子哭，说想回家，可听见了，不等于他知道是拐来的，不能凭他运过孩子，就把他跟魏绍安算在一处。”
左侍郎看着他。
“可臣还是以为该修。”秦墨也回看左侍郎，语气坚定，“不能因为拐子会更狠，就不敢罚。”
“刑等该定多少，臣说不出，也不该臣在殿上说。可二十年和一回，单靠这一条律，分不出轻重来。”
左侍郎沉默了一下。
“罚重了未必就管用，这一句我还是这么看。”他眼中有了些笑意，“不过你这几句，还算像是刑部的人说的。”
他朝御座躬身，退回去了。
秦墨还站着，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往后退了半步停住，最后还是退回刑部班尾去了，退的时候，笏板在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抓住。
姜昭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姜昭。”官家问她，“还有么？”
“有。”
她定了定神。
“方才秦检法说的，是做下这些事的人该付什么代价。臣还想说另一头：律定得再重，也得先找得着人。”
“方才那位评事说，两张纸都拿来对过，照名姓对不上。原籍衙门记着孩子走失时的名字，京里的堂册改成了“父母俱亡”，两地的记录本来就互相查不着。就算拿到一处，光凭名字也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律再严，也落不到谁的头上。”
官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下讲。
殿里却有人出了声。礼部班里一个老臣道：“各州各县的卷子，堆起来能埋了这座殿。拿到一处对，谁来对？怎么对？”
姜昭还没答，鸿胪寺班里，谢兰台出来了。
他走得比秦墨从容，出班、行礼、站定，一样一样都很好看，像在鸿胪馆里接番使一般。
“臣鸿胪寺丞谢兰台，那年也在清河县。臣想说一说，那张公凭是怎么到清河县衙门案上的。”
“她堂哥在观音寺门口认出她，当夜赶回东平州，请她爹写手书、里正作保，求县衙开了公凭，十来天后才带着回到清河县。这还是他运气好，在寺门口碰上了。要是碰不上呢？两地衙门若查得着彼此的报失和户籍，何至于全凭一个卖干枣的碰运气。”
他停了一下。
“臣当年跟着同窗在清河县找凭据，每一样都要跑腿、求人、等回文，那个卖针线的牙婆，到如今也没拿着。所以臣不敢说，叫天下的卷子都拿来对一遍。”
他朝那位老臣欠了欠身。
“臣只想说两样。一是收留、转送来历不明的妇女孩子，经手的是谁？从哪里来？要尽量留下来，不能一笔“流落街头”就了事。二是丢了人的报案，和异地收留安置的记录，要有个法子能互相查得着。至于用什么格式、多久对一回、归哪个衙门管，请有司去拟。”
那老臣听完，点了点头。
永安府那位少尹又出了班。他今日大约是豁出去了，说话比方才还急。
“臣多嘴。冬天夜里街口冻着一个小叫花子，问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照这样办，善堂还敢不敢收？收了往后对出来是拐来的，善堂担不担干系？”他微微欠身，“臣怕这律敕一改，善堂先不敢收人了。”
这一回，殿里不少人跟着点头。
兵部那一列里，裴湛出了班。
他走到殿中，在谢兰台旁边站定，行礼，说话不快。
“少尹说的，是真难处。臣以为要分开来看：能不能先收和身世查清了没有？”
“把冻着的、饿着的，先收进来，这一条不能改。只是名册上要定好，查不清的就写“来历待核”，不能没问过就写成父母俱亡。写了“待核”往后还有个口子，写了“父母俱亡”，口子就封死了。”
少尹琢磨着，又问：“那待核的，谁去核？”
“这正是要请有司定的。”裴湛道，“善堂照实写、照实存，查案却不该落在善堂的头上。该由地方衙门按报失来对，对出不符的交给谁接着查，都要写明白。包括善堂添的人手、纸笔怎么出，也要算进去。”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样，也请有司一并议。善堂荐来历不明的成年女子出去，该不该当着官面问她本人愿不愿意，得写下来。往后牵涉身契、婚配，再问一回。入府做事是一回事，叫人收了房是另一回事，不能拿一张旧荐书上的“自愿”，替她把往后的事全都认了。”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陶春娘那一张字条，大家都还记得。
少尹没有再问，退了回去。
御史台班里，一个年轻的监察御史出了班，绿袍，个子瘦小，声音却很亮。
“臣补一句。”他说，“方才诸位说知情而买，臣以为不只是乡下买媳妇的穷人家。京里也有人家买丫头，牙行的契上写着“自卖”，买的人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当不知道。这样的也该算进去。”
他说完退了，户部班里，一个年轻主事也出来了，说话很小心：“臣只怕一件。新规立了，地方上有些官为了不担干系，见了来历不明的孩子就往外推，说不是本县的，叫往别处去。那就反倒害了人。请有司拟的时候，把“不得推诿”也写进去。”
这一条，他们四个谁也没想到。姜昭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
宗室那一列里，太子出了班。
“父皇，儿臣说一句。”他先朝御座行了礼，话说得不急不慢，“姜昭几个不是请父皇今日便改律，是请法司把这些难处议清。罪怎么分、轻重怎么定，尚须逐条斟酌，少尹和户部主事说的，也该算进去。一时定不下，不等于就不议。儿臣请父皇准有司详议。”
他退回去，前头紫袍里有个老臣把笏板举了举，像是要说什么又放低了。
刑部那边，有人听见“详议”两个字，肩膀松下来一截。
崔元甫出班了。
“修律，臣不反对，议一议是应当的。只是有两句：一是不能因为新规，叫善堂、寺庙、人家不敢收留孤苦的。二是法司依这新律去查，查到哪里也要有个界。”
柳伯彦随即道：“臣也以为该议。严惩长年拐卖的，臣赞成。可不能只罚动手的拐子。可明知是拐来的，还替他作保、遮掩的官，该当何罪也要写进去。不写这律修了也是白费。”
两位相公说完，各自退回去。
一个说了“界”，一个说了“官”，谁也没有驳谁。
裴敬只出班说了一句：“要添记录，就要添人添纸。户部可以先估一县一年大约要多少，估出来再请有司参酌。”
说完便退了。
殿里又起了一阵低低的声音。
刑部班里，左侍郎往前站了半步，像是还有话。吏部那边，宋怀谨也把笏板举了起来。
官家把手里那串珠子往御案上一放。
珠子碰着案面，“嗒”的一声，不响，可殿里的声音一下子都停了。
“够了。”
他没有提高嗓门。
“姜昭说的有凭据。”官家往下扫了一圈，“裴湛、谢兰台还有刑部秦墨几个补的，也不是逞一时意气。诸卿担心的善堂不敢收人，法司伸手太长，刑重了拐子更狠，也都是真的。”
他看着殿下。
“正因为都是真的，才更要好好议。”
“刑部会同大理寺，户部派人参议籍册，议四件事：长年结伙、一个接一个拐卖妇女孩子的，怎么罚？知情买受、帮着转手的怎么论？伪造身世、违律荐人、瞒下来历的怎么办？丢了人的怎么追查，怎么跟正常收留接得上。拟妥了，奏上来，朕再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刑部那一列前头一落。
“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六十出头，身子胖，方才一直站在前头，眼睛在崔相和柳相之间来回看。这一声叫下来，他整个人一惊，赶紧出班，额头上已经亮晶晶的一层汗。
“臣，臣在。”
“记下了？”
“记下了，记下了。”刑部尚书拿袖子在额头上按了一下，一口气将官家的原话报出来，一个字也没落下。
官家点点头，又往殿东看了一眼。
“那边呢？”
后头矮案上，张惟明站了起来，衣襟理得一丝不乱。
“回陛下。臣礼部主客司主事张惟明，借调翰林院协录记注。所命四事，臣已一字不差录下，散朝前誊清，呈掌院复核。”
官家点了点头，叫他坐下，转向殿下。
“经办的衙门，哪一条听不清、记不住，照例去翰林院调今日的记注。”他看着前排的大臣说，“别回头再跟朕说，不知道朕叫你们办什么。”
刑部尚书又拿袖子按了一下额头。
官家这才看向还站在殿中的姜昭。
“回去吧。”他声音温和，“接着记。记清楚了，是你自己要的。”
姜昭躬身行了礼，退回记注案后头。卢析把方才那一段的记注往她这边推了推。她拿起笔，蘸了墨，从他停下的地方接着往下记。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中。
百官从殿里出来，在丹墀上散开，三三两两往宫门那边走。
两位相公一前一后下了台阶，各自身边围着几个人，隔得老远，谁也没有看谁。
姜昭交了记注，从东华门出来，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站着三个人。
谢兰台背着手，看着树上。裴湛靠着树干。秦墨站在最边上，两只手垂着，脸还是白的。
姜昭走过去，四个人站在一处，一时谁也没先说话。
秦墨看着她，嘴动了一下，先吐出来一口长长的气。
【三日前】
裴湛城南的私宅里摆了一碟重阳糕。
是醉江楼送来的，糕上插着彩纸小旗，夹着枣泥和栗子，蒸得松软。
阿柏放下就走了，书房里只剩他们四个。
秦墨一进门就说了：十二那日大朝会，官家要当殿议怀幼堂。
谢兰台拈着一块重阳糕，捏着那面彩纸小旗转来转去：“大朝会专议一桩案子，多少年没有过了。我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前朝有一回，两位相公在殿上争，争到后来，一个御史气得把笏板往地上一摔，满殿都吓了一跳。”
“真的假的？”秦墨问。
“大概是真的。”谢兰台道，“那个御史第二日就挪去外州了。”
秦墨不说话了，低头去理他的抄录。
姜昭坐在窗下，手里的糕咬了一口，放在碟子边上，就一直没再吃。
窗外的桂花开过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叫风吹得在石阶上打转。
裴湛把手里那张抄录放下了。
“你在想什么？”
姜昭回过神来。
“在想这案子。起先满城说的，是湖上那三个姑娘怎么死的。这几日茶楼里说的，倒成了拐孩子、改名册。”她停了一下，“我在想林三娘。”
三个人一起看她，清河县那几日，他们几人都在。
姜昭转过脸，问谢兰台：“大朝会上怎么个议法？谁先说，我们这样的，有没有开口的份？”
谢兰台来了兴致，把那面小旗往糕上一插：“照我家长辈说的，主办的先奏，奏完了谁都能出班问，问着问着，就成了几位相公你一句我一句，底下的人脚站麻了也轮不上。”
裴湛接着说，“年轻的要开口，得等上头先开个口子。官家不开，谁出班都是抢话。”
秦墨从抄录里抬起头：“我听部里的老人说。在大朝会上抢了话，往后在衙门里就难做了。”
姜昭把那块咬了一口的糕往碟子里推了推。
裴湛看着她：“你是不是想在会上提清河的事？”
“是。”她眼睛亮了些，“我想请议修略卖的律。”
秦墨手里的抄录停住了。谢兰台那块糕终于送进了嘴里，嚼着，眉毛挑起来。
这件事他们说过不是一回了。
游学回来以后，在裴湛山下那间书房里，说过那张写不进律里的二十杖，说过略卖那一条只有两句。秦墨、李显和谢兰台还为该先补哪一处争过，争到后来，谁也说服不了谁，也没有个结果。
说完了，各自回去读书、应考、做官。
如今旧话、眼前这桩案子、多年没有的大朝会，碰到了一处。
天时地利人和.....只差一点。
姜昭认真看着他们，“这回闹到这个地步，朝廷不能不管。错过了这一回，往后再提就成了翻旧账。”
裴湛也看着她，“可以说，只是不一定说得上。得官家真肯听，也肯问，没有咱们就别硬说。”
姜昭点了点头。
秦墨叹了口气：“要是真说上了，我腿先软。”
“你腿软不碍事。”谢兰台道，“别把抄录掉地上就行。”
秦墨瞪了他一眼，把那沓抄录往怀里拢了拢。
谢兰台把帕子一叠，往案上一放。
他往前凑了凑，“若到时真轮到咱们说话……”
东华门外，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落下来几片。
秦墨又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一回总算吐完了。
“我腿到这会儿还是软的。”他说。
“看出来了。”谢兰台道，“你那块笏板，我站在鸿胪寺那边都看见它在抖。”
“那是我的手在抖，不是笏板。”秦墨道。
“有分别么？”
“有。”秦墨很认真，“笏板一抖，叫满殿都看见了。”
姜昭忍不住笑了。
秦墨看她笑，自己也绷不住，笑了一下又苦起脸来：“左侍郎是我上官。我回了部里，明日还要给他送卷子。”
谢兰台先笑了，扶着槐树干直不起腰。姜昭也笑，拿袖子去擦眼角。
裴湛靠在树干上，看着他们三个，眼里也是笑。
宫门口往来的官员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四个年轻人站在槐树底下笑成一团，摇摇头，走过去了。
槐树叶子又落下来几片，落在秦墨的幞头上，他也没顾上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