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婚前一日，天师承诺
陈时渡松开系围巾的手。
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顺手的事。”
沈念清转过头。
“拿天下邪祟和五尊古佛当顺手？”
“它们赶在明天凑热闹，总不能驳了面子。”
陈时渡往下看了一眼。
草坪上，清虚老道正抱着个铜壶滴漏，跟凯文比划位置。
“清虚已经在看表了。”
沈念清低头看腕表。
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是腊月十四。
大婚前一日。
“他昨天在走廊贴了符，说过了子时，连阳台的门都得锁死。”
“那就让他锁。”
陈时渡往后退了半步。
“外头风凉，回屋吧。”
“你呢？”
“我去前院盯阵眼。”
楼梯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清虚老道提着道袍下摆冲上二楼露台，手里攥着一把黄铜大锁。
“哎哟我的小祖宗！”
老道士跑得直喘，胡子乱飞。
“还有五分钟就子时了！玄默师兄刚在楼下拿拂尘抽了我一顿，说我没看住你们！”
沈念清收回搭在栏杆上的手，拢了拢红色围巾。
“道长别急，我现在就进去。”
她看了一眼陈时渡，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西侧套间。
清虚老道赶紧凑上去，咔嚓一声，把露台通往西侧走廊的铁栅栏门锁死，又往门缝上贴了两张黄符。
“天师，您也赶紧回东头去！”
陈时渡没动，看着西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暗金色。
“山门外的三千六百人，阵基踩准了没有？”
“踩准了！”
清虚拍着胸脯。
“宋清远和秦守一亲自拿罗盘校的位，差一寸都不行！”
“就是……”
老道士压低嗓子，往西边指了指。
“刚才天枢的周策又来了一趟，说那层金壳子推得太快，这会儿已经过恩施了，离咱们江城不到五百里。”
“地底下的水脉全在沸腾，城南好几口老井都往外冒热气。”
“知道了。”
陈时渡转身，走下露台台阶。
第二天。
腊月十四。
天刚蒙蒙亮，江城上空飘起一层薄雾。
没有下雪，空气却干冷得厉害。
沈家庄园内外，彻底分成了两个世界。
三环外的山头上，三千六百名道士盘膝而坐，长剑横在膝头，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十二个合成旅的士兵蹲在战壕里，啃着压缩饼干，眼睛盯着雷达屏幕上那条不断逼近的红线。
而在庄园里头。
红毯从正门一路铺进后花园。
八十一个太清宫道童换上了崭新的绛色道袍，站在长廊下试吹法螺。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震落树梢上的露水。
主楼一楼客厅。
陈建国穿着沈正廷让人连夜赶制出来的暗红唐装，站在穿衣镜前，浑身不自在。
抬起胳膊，看看袖口绣的金丝团花，又放下。
“他娘，这衣裳太滑溜了，连个装烟盒的兜都没有。”
王桂芬正坐在沙发上，让两个化妆师给她盘头。
老太太头上插着两支赤金步摇，晃一下，叮当响。
“大喜的日子抽啥烟？亲家公说了，今天来了好些外国大官，你可别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袋，丢小渡的人！”
陈建国嘟囔了一句，背着手溜达到院子里。
大禹雍州鼎旁边，玄默真人和丹辰子正指挥着八名金箓院弟子，往汉白玉法坛上搬运香炉。
陈建国凑过去，看那香炉是纯铜的，足有三百来斤，四个小道士抬得脸通红。
老头二话不说，挽起唐装袖子，上前一把托住香炉底座，膀子一较劲，帮着把香炉稳稳搁在了供桌正中。
“老哥好力气！”
丹辰子抹了把汗，冲陈建国竖大拇指。
“种庄稼的，别的没有，就剩把子傻力气。”
陈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法坛周围插着的二十八面星宿大旗。
“老师傅，你们这台子搭得够结实的，明天拜堂就在这儿？”
“对，就在这儿！”
丹辰子胡子一翘。
“明天这儿就是全天下最硬气的地方！”
正说着，大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沈行舟拿着对讲机从前院跑过来。
“陈伯父，道长，外国使团的车队到了，我爸在前面迎着呢，刚送进来十几箱贺礼，全是金器！”
陈小雨举着手机稳定器，跟在沈行舟屁股后头跑，林可可背着三个大容量充电宝。
“家人们，看到了吗？连白鹰国和欧洲那边的代表都来随礼了！”
“刚才门口唱礼单，有个中东王子直接送了一箱子钻石！”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从早上八点就没下过一个亿。
因为全球三十六家媒体同步拉了流，弹幕里头除了中文，还夹杂着密密麻麻的英文、俄文、阿拉伯文。
【排面！这才是真正的万国来朝！】
【我刚才去三环外送外卖，看见山头上全是背剑的道长，帅炸了！】
【怎么感觉气氛有点紧张啊？我们小区门口今天停了两辆装甲车。】
【紧张啥，天师在江城坐镇，安全感拉满好吗！】
下午四点。
日头偏西。
西边的天空中，那抹暗金色的光晕已经肉眼可见，像是一堵连接天地的黄沙墙，立在天际线上。
庄园里的喜庆音乐还没停，交响乐团在草坪西侧排练着婚礼进行曲。
但院子里的鸟全飞走了。
连平时趴在路灯底下晒太阳的那只瘸腿狸花猫，也钻进了厨房的柴火堆里，怎么叫都不出来。
一楼客房门前。
白露穿着鹅黄裙子，两只手捂着耳朵，蹲在秦无衣脚边，小脸发白。
“刀姐姐，地底下有声音……”
“什么声音？”
秦无衣正在往斩马刀的刀柄上缠防滑布条，一圈，又一圈，勒得很紧。
“好多人在哭，还有大石头碾过骨头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小狐狸耳朵贴在廊柱上，身子直抖。
秦无衣缠好最后一寸布条，打了个死结，咬断线头。
“把耳朵堵上，回屋睡觉。”
“我不睡，我要帮神仙姐姐看嫁衣。”
白露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鼻子，往主楼二楼跑。
入夜。
晚上九点。
宾客散去，回各自的酒店休息。
喧闹了一整天的沈家庄园安静下来。
前后院的红灯笼全点亮了，整座庄园一片通红。
二楼西侧，新房。
大红的龙凤喜被铺在床上，上面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太清宫送来的那套最高规制的八卦绛纱大礼服，挂在正中央的红木衣架上。
顾星落和陈小雨刚被清虚老道赶回各自的房间，屋里只剩下沈念清和母亲林若兰。
沈念清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她素净的脸。
林若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
梳完三下，林若兰把梳子放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女儿，眼圈红了。
“念清，妈今天一天眼皮都在跳。”
林若兰按住女儿的肩膀，手指有些凉。
“外头来了那么多当兵的，连你爸书房里都放着防弹衣，明天……是不是不太平？”
沈念清抬起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拍了拍。
“妈，时渡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
“那些当兵的是来给他撑场面的，出不了事。”
林若兰叹了口气，拿帕子擦了下眼角。
“妈不求他是什么大人物，妈就盼着你们俩平平安安的。”
“行了，你早点歇着，明天一早四点就得起来开脸化妆，妈回房了。”
林若兰替她掖了掖披肩，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屋里彻底静下来。
沈念清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
没有上床睡觉。
她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那件厚羊绒披肩裹在身上，推开侧门，走下通往内院的小楼梯。
沈家庄园老宅和东厢房之间，有一道隔断内外的青砖花墙。
墙高一丈，上面爬满了已经枯黄的紫藤萝老藤。
墙根底下种着两排冬青，砖缝里镂空雕着铜钱样式的透风孔。
按照清虚老道布下的规矩，这道墙是新郎和新娘最后一天活动的分界线。
西边归沈家女眷，东边归太清宫迎亲的人马。
夜里十一点。
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了半边。
花墙西侧，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落了几片枯叶。
沈念清踩着石子走过来，停在花墙下。
砖墙挡住了视线，看不见东边的情况。
但墙那头，飘过来一点极淡的松木香。
那是太清宫常年焚烧的定神香，混着夜里的寒气，顺着铜钱状的砖孔钻过来。
墙根的碎石子响了一下。
有人站在墙那边。
距离她只有一砖之隔。
沈念清没有伸手去抠砖缝，也没有凑过去看。
她拢了拢身上的羊绒披肩，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墙面，站定。
头顶的紫藤枯枝被风吹得晃了晃，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两人都没说话。
远处三环外的山头上，隐约传来一声鹤鸣，很快又压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
沈念清偏过头，对着旁边的铜钱砖孔。
“还没睡？”
墙那头，传来陈时渡的声音。
很近，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刚把法衣试了一遍，丹辰子缝窄了半寸，让他拿回去改了。”
“你呢？怎么跑出来了？”
“屋里闷，出来吹吹风。”
沈念清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夜露。
“今天我妈给我梳头，问我外头怎么那么多当兵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给你撑场面的。”
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没说错，确实是撑场面的。”
风顺着巷道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两片枯叶，在墙根底下打了个转。
西边天际的暗金色光晕，哪怕隔着高耸的屋脊，也把半边夜空映得发黄。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闷燥，压在胸口。
沈念清抬起头，看着那片发黄的夜空。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本命红绳。
红绳很烫，比前两天都要烫。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面对着那堵爬满枯藤的花墙。
“时渡。”
“嗯。”
沈念清问道：“明天会不会出事？”
花墙那头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铜钱砖孔，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时渡沉默了几秒：“可能会。”
没有像白天哄陈建国他们那样说没事，也没有半句敷衍。
实话实说。
五尊古佛法身压境，九州四十三处绝地同震，那是道门几百年没遇见过的大劫。
花墙这头。
沈念清听着这三个字，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反而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弯了弯眉眼。
沈念清笑了：“那我等你。”
“凤冠霞帔我都试好了，就在前院的红毯这头。”
“不管外头来的是什么，你处理完了，记得过来掀盖头，别误了吉时。”
砖墙那头，传来衣料摩擦青砖的沙沙声。
陈时渡似乎也转过了身，正对着这面墙。
他的右手抬起，隔着一尺厚的青砖，按在了与她胸口齐平的位置。
一股温醇厚重的太清真炁穿透砖石，化作一片暖意，烘热了她面前的一小片空气。
陈时渡的声音穿过花墙：“念清，明天之后，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我们分开。”
花墙那边，沈念清红了眼眶，把手按在墙壁上。
掌心贴着粗糙的砖面，正好对上他按着的那块砖。
砖头是热的。
“好，我记着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声音依旧稳当。
“去忙吧，我回屋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去吧。”
沈念清收回手，裹紧披肩，转身顺着鹅卵石小径往主楼走。
一步也没回头。
花墙东侧。
听着那串轻巧的脚步声走远，最后消失在二楼的门廊后。
陈时渡收回按在青砖上的右手。
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敛去。
远处，东厢房的廊下。
玄默真人、丹辰子、清虚老道，还有手提青钢剑的陆沉、抱着斩马刀的秦无衣，一共十几个人，全站在阴影里等着。
陈时渡身上已经换上了那件改好尺寸的玄底紫金天师法衣。
头顶七宝芙蓉冠，腰悬阳平治都功印与天师法剑。
玄默真人走上前，双手捧着一卷刚刚写好的金箓祭文，声音压得极低。
“天师，子时已过，正月十五到了。”
“西边那道佛国结界，前锋距离江城百里气墙，只剩最后一百五十里。”
“大禹鼎已经开始震动，三千六百名弟子全部入阵完毕，请天师登坛，主持开山大典！”
陈时渡没接祭文，只是看了一眼西方那片压过来的暗金色天幕。
陈时渡转身，走向后花园中央的天师法坛
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顺手的事。”
沈念清转过头。
“拿天下邪祟和五尊古佛当顺手？”
“它们赶在明天凑热闹，总不能驳了面子。”
陈时渡往下看了一眼。
草坪上，清虚老道正抱着个铜壶滴漏，跟凯文比划位置。
“清虚已经在看表了。”
沈念清低头看腕表。
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是腊月十四。
大婚前一日。
“他昨天在走廊贴了符，说过了子时，连阳台的门都得锁死。”
“那就让他锁。”
陈时渡往后退了半步。
“外头风凉，回屋吧。”
“你呢？”
“我去前院盯阵眼。”
楼梯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清虚老道提着道袍下摆冲上二楼露台，手里攥着一把黄铜大锁。
“哎哟我的小祖宗！”
老道士跑得直喘，胡子乱飞。
“还有五分钟就子时了！玄默师兄刚在楼下拿拂尘抽了我一顿，说我没看住你们！”
沈念清收回搭在栏杆上的手，拢了拢红色围巾。
“道长别急，我现在就进去。”
她看了一眼陈时渡，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西侧套间。
清虚老道赶紧凑上去，咔嚓一声，把露台通往西侧走廊的铁栅栏门锁死，又往门缝上贴了两张黄符。
“天师，您也赶紧回东头去！”
陈时渡没动，看着西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暗金色。
“山门外的三千六百人，阵基踩准了没有？”
“踩准了！”
清虚拍着胸脯。
“宋清远和秦守一亲自拿罗盘校的位，差一寸都不行！”
“就是……”
老道士压低嗓子，往西边指了指。
“刚才天枢的周策又来了一趟，说那层金壳子推得太快，这会儿已经过恩施了，离咱们江城不到五百里。”
“地底下的水脉全在沸腾，城南好几口老井都往外冒热气。”
“知道了。”
陈时渡转身，走下露台台阶。
第二天。
腊月十四。
天刚蒙蒙亮，江城上空飘起一层薄雾。
没有下雪，空气却干冷得厉害。
沈家庄园内外，彻底分成了两个世界。
三环外的山头上，三千六百名道士盘膝而坐，长剑横在膝头，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十二个合成旅的士兵蹲在战壕里，啃着压缩饼干，眼睛盯着雷达屏幕上那条不断逼近的红线。
而在庄园里头。
红毯从正门一路铺进后花园。
八十一个太清宫道童换上了崭新的绛色道袍，站在长廊下试吹法螺。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震落树梢上的露水。
主楼一楼客厅。
陈建国穿着沈正廷让人连夜赶制出来的暗红唐装，站在穿衣镜前，浑身不自在。
抬起胳膊，看看袖口绣的金丝团花，又放下。
“他娘，这衣裳太滑溜了，连个装烟盒的兜都没有。”
王桂芬正坐在沙发上，让两个化妆师给她盘头。
老太太头上插着两支赤金步摇，晃一下，叮当响。
“大喜的日子抽啥烟？亲家公说了，今天来了好些外国大官，你可别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袋，丢小渡的人！”
陈建国嘟囔了一句，背着手溜达到院子里。
大禹雍州鼎旁边，玄默真人和丹辰子正指挥着八名金箓院弟子，往汉白玉法坛上搬运香炉。
陈建国凑过去，看那香炉是纯铜的，足有三百来斤，四个小道士抬得脸通红。
老头二话不说，挽起唐装袖子，上前一把托住香炉底座，膀子一较劲，帮着把香炉稳稳搁在了供桌正中。
“老哥好力气！”
丹辰子抹了把汗，冲陈建国竖大拇指。
“种庄稼的，别的没有，就剩把子傻力气。”
陈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法坛周围插着的二十八面星宿大旗。
“老师傅，你们这台子搭得够结实的，明天拜堂就在这儿？”
“对，就在这儿！”
丹辰子胡子一翘。
“明天这儿就是全天下最硬气的地方！”
正说着，大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沈行舟拿着对讲机从前院跑过来。
“陈伯父，道长，外国使团的车队到了，我爸在前面迎着呢，刚送进来十几箱贺礼，全是金器！”
陈小雨举着手机稳定器，跟在沈行舟屁股后头跑，林可可背着三个大容量充电宝。
“家人们，看到了吗？连白鹰国和欧洲那边的代表都来随礼了！”
“刚才门口唱礼单，有个中东王子直接送了一箱子钻石！”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从早上八点就没下过一个亿。
因为全球三十六家媒体同步拉了流，弹幕里头除了中文，还夹杂着密密麻麻的英文、俄文、阿拉伯文。
【排面！这才是真正的万国来朝！】
【我刚才去三环外送外卖，看见山头上全是背剑的道长，帅炸了！】
【怎么感觉气氛有点紧张啊？我们小区门口今天停了两辆装甲车。】
【紧张啥，天师在江城坐镇，安全感拉满好吗！】
下午四点。
日头偏西。
西边的天空中，那抹暗金色的光晕已经肉眼可见，像是一堵连接天地的黄沙墙，立在天际线上。
庄园里的喜庆音乐还没停，交响乐团在草坪西侧排练着婚礼进行曲。
但院子里的鸟全飞走了。
连平时趴在路灯底下晒太阳的那只瘸腿狸花猫，也钻进了厨房的柴火堆里，怎么叫都不出来。
一楼客房门前。
白露穿着鹅黄裙子，两只手捂着耳朵，蹲在秦无衣脚边，小脸发白。
“刀姐姐，地底下有声音……”
“什么声音？”
秦无衣正在往斩马刀的刀柄上缠防滑布条，一圈，又一圈，勒得很紧。
“好多人在哭，还有大石头碾过骨头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小狐狸耳朵贴在廊柱上，身子直抖。
秦无衣缠好最后一寸布条，打了个死结，咬断线头。
“把耳朵堵上，回屋睡觉。”
“我不睡，我要帮神仙姐姐看嫁衣。”
白露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鼻子，往主楼二楼跑。
入夜。
晚上九点。
宾客散去，回各自的酒店休息。
喧闹了一整天的沈家庄园安静下来。
前后院的红灯笼全点亮了，整座庄园一片通红。
二楼西侧，新房。
大红的龙凤喜被铺在床上，上面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太清宫送来的那套最高规制的八卦绛纱大礼服，挂在正中央的红木衣架上。
顾星落和陈小雨刚被清虚老道赶回各自的房间，屋里只剩下沈念清和母亲林若兰。
沈念清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她素净的脸。
林若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
梳完三下，林若兰把梳子放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女儿，眼圈红了。
“念清，妈今天一天眼皮都在跳。”
林若兰按住女儿的肩膀，手指有些凉。
“外头来了那么多当兵的，连你爸书房里都放着防弹衣，明天……是不是不太平？”
沈念清抬起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拍了拍。
“妈，时渡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
“那些当兵的是来给他撑场面的，出不了事。”
林若兰叹了口气，拿帕子擦了下眼角。
“妈不求他是什么大人物，妈就盼着你们俩平平安安的。”
“行了，你早点歇着，明天一早四点就得起来开脸化妆，妈回房了。”
林若兰替她掖了掖披肩，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屋里彻底静下来。
沈念清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
没有上床睡觉。
她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那件厚羊绒披肩裹在身上，推开侧门，走下通往内院的小楼梯。
沈家庄园老宅和东厢房之间，有一道隔断内外的青砖花墙。
墙高一丈，上面爬满了已经枯黄的紫藤萝老藤。
墙根底下种着两排冬青，砖缝里镂空雕着铜钱样式的透风孔。
按照清虚老道布下的规矩，这道墙是新郎和新娘最后一天活动的分界线。
西边归沈家女眷，东边归太清宫迎亲的人马。
夜里十一点。
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了半边。
花墙西侧，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落了几片枯叶。
沈念清踩着石子走过来，停在花墙下。
砖墙挡住了视线，看不见东边的情况。
但墙那头，飘过来一点极淡的松木香。
那是太清宫常年焚烧的定神香，混着夜里的寒气，顺着铜钱状的砖孔钻过来。
墙根的碎石子响了一下。
有人站在墙那边。
距离她只有一砖之隔。
沈念清没有伸手去抠砖缝，也没有凑过去看。
她拢了拢身上的羊绒披肩，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墙面，站定。
头顶的紫藤枯枝被风吹得晃了晃，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两人都没说话。
远处三环外的山头上，隐约传来一声鹤鸣，很快又压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
沈念清偏过头，对着旁边的铜钱砖孔。
“还没睡？”
墙那头，传来陈时渡的声音。
很近，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刚把法衣试了一遍，丹辰子缝窄了半寸，让他拿回去改了。”
“你呢？怎么跑出来了？”
“屋里闷，出来吹吹风。”
沈念清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夜露。
“今天我妈给我梳头，问我外头怎么那么多当兵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给你撑场面的。”
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没说错，确实是撑场面的。”
风顺着巷道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两片枯叶，在墙根底下打了个转。
西边天际的暗金色光晕，哪怕隔着高耸的屋脊，也把半边夜空映得发黄。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闷燥，压在胸口。
沈念清抬起头，看着那片发黄的夜空。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本命红绳。
红绳很烫，比前两天都要烫。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面对着那堵爬满枯藤的花墙。
“时渡。”
“嗯。”
沈念清问道：“明天会不会出事？”
花墙那头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铜钱砖孔，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时渡沉默了几秒：“可能会。”
没有像白天哄陈建国他们那样说没事，也没有半句敷衍。
实话实说。
五尊古佛法身压境，九州四十三处绝地同震，那是道门几百年没遇见过的大劫。
花墙这头。
沈念清听着这三个字，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反而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弯了弯眉眼。
沈念清笑了：“那我等你。”
“凤冠霞帔我都试好了，就在前院的红毯这头。”
“不管外头来的是什么，你处理完了，记得过来掀盖头，别误了吉时。”
砖墙那头，传来衣料摩擦青砖的沙沙声。
陈时渡似乎也转过了身，正对着这面墙。
他的右手抬起，隔着一尺厚的青砖，按在了与她胸口齐平的位置。
一股温醇厚重的太清真炁穿透砖石，化作一片暖意，烘热了她面前的一小片空气。
陈时渡的声音穿过花墙：“念清，明天之后，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我们分开。”
花墙那边，沈念清红了眼眶，把手按在墙壁上。
掌心贴着粗糙的砖面，正好对上他按着的那块砖。
砖头是热的。
“好，我记着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声音依旧稳当。
“去忙吧，我回屋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去吧。”
沈念清收回手，裹紧披肩，转身顺着鹅卵石小径往主楼走。
一步也没回头。
花墙东侧。
听着那串轻巧的脚步声走远，最后消失在二楼的门廊后。
陈时渡收回按在青砖上的右手。
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敛去。
远处，东厢房的廊下。
玄默真人、丹辰子、清虚老道，还有手提青钢剑的陆沉、抱着斩马刀的秦无衣，一共十几个人，全站在阴影里等着。
陈时渡身上已经换上了那件改好尺寸的玄底紫金天师法衣。
头顶七宝芙蓉冠，腰悬阳平治都功印与天师法剑。
玄默真人走上前，双手捧着一卷刚刚写好的金箓祭文，声音压得极低。
“天师，子时已过，正月十五到了。”
“西边那道佛国结界，前锋距离江城百里气墙，只剩最后一百五十里。”
“大禹鼎已经开始震动，三千六百名弟子全部入阵完毕，请天师登坛，主持开山大典！”
陈时渡没接祭文，只是看了一眼西方那片压过来的暗金色天幕。
陈时渡转身，走向后花园中央的天师法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