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账要分开结

    “箱子放下,我没说叫你先搬。”

    秦川赶到邻湾,老师傅正攥着箱把,船工不肯撒手。

    客船还没到,老周另叫了小艇,说工具先走,人随后赶上。

    秦川请陈师傅托住箱底。

    “出岛是您的事。工具跟谁走,也得您说。”

    箱子落回凳上,老师傅先查了刨子。他怕少一件,到了镇上还得借。

    老周拿出收条。

    “镇上等着救急,你拦一天,谁赔?”

    秦川没碰纸。

    “哪家船坞,修哪条船,谁接人?”

    “到了有人领。”

    老师傅扣箱盖的手停了。

    他收了工钱,却连替谁干活都没问。

    ——

    陈师傅请他自己展纸。

    上头写预付赴镇修船工钱,下头一行小字:“旧工料均已结清,此后无涉。”

    “押记是我的。”老师傅把纸拿近,“念的时候,没这句。”

    老周说都是一个意思。

    “新活还没干,旧料倒先清了?”

    孟干部派的见证人赶到,秦川请他分开记文字与两人的说法,不先定添改。

    老师傅却收住了话。

    他想起当年的合计工料单,也是别人写、别人念,他押记。如今铜料要找人赔,找不着领料的,做木活的便跑不了。

    “旧活我记不得。”

    ——

    秦川没问船名,先请陈师傅摊开铁件图。

    “他只认量过的尺寸,不认整船用料。我只问谁付钱、改哪条船,不叫您替领料的人认账。”

    老师傅往纸上看了两眼。

    “我只拆板装板,铜没过我的手。”

    “这句单记。”

    见证人写下,请他核过。

    老师傅才拉来板凳。

    “日期给我瞧瞧。”

    秦川将许文静带来的抄页放到一旁,遮住船号。他要的是老人做过的活,不能先把答案递过去。

    ——

    “这趟进过两条船。”

    老师傅点住日期。

    白天拆的是旧运输船,隔了两夜,另一条进坞,送来一副裁好的板,叫照前一条的扣位装。

    “两回钱一块给,单上只算一回修理。”

    他记不得船名,也没见过胡大海领钱。

    秦川不催,让他先画舱口与落脚处。

    陈师傅将两副铁件的跨度摆在旁边。

    “扣位一样,宽窄不同。我先前往一条船上凑,凑错了。”

    他划去旧记,另写两处舱口待核。

    老师傅指着第二处。

    “这回不补漏。要整块提得起,放下又得跟旧板齐平。”

    秦川记下这句。铜料去了哪里,还不能凭这道活认;一张修理单下藏着两回用工,却有了查处。

    ——

    老周伸手。

    “镇上的活退了,条还我。我也是替人跑腿,不掺和旧账。”

    老师傅把收条按在膝上。

    “方才迟一天赔一天,如今不赔了?”

    “那边另找人。”

    “找得倒快,船还没来。”

    船工抬头看了老周一眼。他只收了订位钱,可不想替人认下整趟船脚。

    秦川请见证人抄条,记明老周主动撤工。

    “纸不扣你的,话也别换。”

    老周站着等,没再催船。

    ——

    老师傅从箱夹层抽出订工便条,让陈师傅认地址。

    “这里我换过锯条,不叫这个铺名。”

    陈师傅也认得地方。

    老周说换东家了。

    秦川没凭铺名定真假,请见证人留地址,托下班船带信去问。

    老师傅掏出预付款,摆到修船用的矮桌上。

    “写清退工,我不去了。”

    老周不肯照数接。

    “船脚,耽误人的钱,也得算。”

    秦川问他要凭据。

    “预付多少,退多少。船脚找船家核,误工是哪家误了,叫哪家来。”

    船工报了订位钱。

    “箱子没上艇,我也没开。总不能没走的路也收一遍。”

    老师傅数回预付款,船位另记。老周接过钱,还想抽走收条,见证人尚未抄完,他只得等着。

    ——

    邻湾的渔民蹲在小船边,手里拿着麻丝,已等了半晌。

    老师傅看过去,起身收尺。

    秦川把纸拢好。

    “先补他的船。”

    老周退了请工,不等于老人有空。他还要查后头的事,不能让等修船的人担这半日。

    陈师傅帮着托板,秦川递料。

    渔民问工钱怎么算。

    “照今日的活另记,查旧账不占你的工。”

    老师傅原怕收回箱子,便得坐到天黑。他拿起刨子,刨了两下,又看秦川。

    那几页旧账始终没往他手里塞。

    “付钱的不是船主。”

    秦川放下木料,没接着问名字。

    “您说,我请人记。”

    ——

    “有个领工的,每回掏同一张折票,展开核钱。票没给我,合计单倒叫我押了。”

    老师傅扶正板边。

    “第二回拆下一块短板,抵了零头,我拿回去垫箱子。”

    陈师傅问还在不在。

    “在。先说清,不能拿块烂板叫我认船。”

    “只认哪回取的。”

    老师傅想了想,请见证人陪他回家。

    板取来,侧边有一道浅槽,是他防着装反刻的。背面旧漆下露着几个残字。

    陈师傅量完宽厚,又记槽的位置,没有刮漆。

    秦川也没去猜字。

    前头已有人靠半张纸换过几种说法,这块板得先留全。

    ——

    许文静随后到了,接过见证人的记录。

    “先抄两份,一份留您这里。”

    老师傅看着她分纸,才把短板放下。他怕的正是东西拿走,明日问起来,又成了自己说不清。

    前湾送信的人也跟着进来,递上一包饭。

    秋月已将擦伤的小鱼挑出,问过赵家灶上用途,降一档另卖。损耗单列,没倒扣鱼款。

    阿六按验货结果,重排下一趟浅筐装量。

    纸尾只添了一句:“查归查,别又空着肚子赶下一处。”

    秦川打开饭包,筷子也在。

    他先吃完,才借笔回话:运费从这批回款里出,渔户定钱不动。

    送信人收好纸。

    “嫂子说,空饭包也得捎回。”

    秦川把纸包折回原样,交给他。

    ——

    陈师傅翻板量背面,手停在一处补缝。

    “这里后补过?”

    老师傅凑近,指腹沿板边摸了一遍。

    “装好又叫我开的。窄口,只许补平,不许问做什么。”

    陈师傅把铁件图移过来,照尺寸核位置。

    窄口避开了扣,手从上面伸下去,能摸到板底。

    许文静要记用途,笔停了一下,改写成老师傅说过的话。

    秦川问:“谁让开的?”

    “领工的传话。来验的又是一个人。”

    “您见他怎么验?”

    “拿个油布包的长匣,先试口,放不进,叫我再修。塞进去了,才肯结钱。”

    秦川把量尺从板边挪开。

    他想问匣子多长,话到嘴边又停住。旧事隔了十几年,先把见过的人落清,比让老人猜里头装什么管用。

    “验活的人,还认得吗?”

    老师傅摇头。

    “没见几回,不敢认。”

    他坐回凳上,看许文静分放的抄账,忽然伸手按住一页。

    “这行念给我听。”

    许文静念了铺名,又念日期。

    老师傅让她再念一遍,伸手把自己的木工图挪到旁边。

    “人名不敢认。可这家收钱的铺子,我去过。”

    秦川没翻下一页。

    “去做什么?”

    “等领工的。他领我去装第二回板前,在那里卸过货。”

    老人指住那行铺名。

    “长匣是不是那里的,我没见。可卸货时,他叫我先别往船边走,说账要分开结。”
上一页← 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