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团灭!

    张秀兰的尸检报告三天后出来了,死因写得明确:颅脑损伤。楼梯口拐角的台阶棱角撞到了后脑,颅内出血,人还没送到抢救室就不行了。

    孙婷婷被带走了。先是行政拘留,然后转成了刑事拘留,涉嫌过失致人死亡。

    她推搡张秀兰是事实,张秀兰踩空摔下楼梯也是事实,中间有没有主观故意,得等法院判。

    周洋在派出所做了笔录。

    警察问了他很多问题,他跟孙婷婷什么关系、当晚发生了什么、他跟他妈来金陵干什么。

    他一一答了,答得很机械,警察问一句他答一句,中间有几次答岔了,被警察敲了敲桌子才回过神来。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兜里只剩几十块钱,手机还落在孙婷婷的出租屋里。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和几个钢镚儿,在路灯底下数了数,连一碗面都吃不起。

    他走了两条街,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投了币,拨了周沁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换了另一个号码,还是同样的提示音。

    他不死心,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

    他把话筒攥在手里,站在电话亭里,听着那个一遍一遍重复的女声,投进去的硬币一枚一枚往下掉,最后叮的一声,通话断了,话筒里只剩忙音。

    他把话筒挂回去,站在电话亭里,没动。

    他不想回那个出租屋。

    孙婷婷的东西还在那里,他的东西也在那里,但那个地方让他想起孙婷婷,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些话,想起他妈趴在楼梯口的样子。

    他不想回去。

    他也不想找任何人。

    他爸死了,他妈刚死,他姐找不到。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金陵这座城市里,除了那个出租屋,连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去了火车站。

    候车室二十四小时开着,暖气烧得足,椅子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他在靠墙角的地方找了个位置,把包垫在头底下,缩着身子躺下来。旁边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泡面,有小孩在哭,闹哄哄的,根本睡不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母,还有镇上卫生院墙上的那张宣传画——蓝底白字,“珍爱生命,预防艾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疾控中心。

    疾控中心在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门口挂着牌子,走廊里没什么人。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里面有个咨询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他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还是没进去。

    他怕。

    他怕走进去,人家告诉他阳性

    他妈死了,他姐不认他,他一个人,能干什么?

    他从疾控中心门口走开了,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条街,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冬天的金陵阴冷阴冷的,风往脖子里灌,他缩着脖子,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他掏出那张从医院里带出来的化验单——不是他的,是孙婷婷的,当时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塞在兜里忘了扔。他看着上面“HIV抗体:阳性(+)”,看了很久,然后把单子折起来,放回口袋。

    第三天,他回了趟出租屋。

    孙婷婷被拘留了,房子被房东锁了,他的东西拿不出来。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那个窗户,窗户关着,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在路边,等到下午,房东来了,他上去说想拿东西。

    房东是个胖阿姨,看了他一眼,说“你是那个女的对象?她那事闹大了,房子我不租了,里面的东西你们自己来处理,别搁我这儿”。

    他说“我就拿几件衣服”,房东犹豫了一下,开了门让他进去。

    他上楼,推开门,屋里还维持着那天被打之后的样子。

    茶几上的水杯倒了,地板上还有干了的血迹,沙发靠垫歪在地上。

    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侧着身子进去,在柜子里翻出自己那几件衣服,塞进塑料袋里,转身就走。

    第四天,他去了金陵大学。

    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他蹲在门口的路边,抱着头,蹲了很久。门卫过来问他干什么的,他站起来走了。

    他给周沁发了一条短信,用公用电话亭发的,只有四个字:“姐,我错了。”

    发完他站在电话亭里,盯着手机屏幕等。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

    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他把话筒放回去,走出电话亭,站在路边,看着金陵冬天的夜空。天灰蒙蒙的,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第五天,他上了金陵火车站附近一栋写字楼的天台。

    写字楼不高,二十几层,是他在火车站蹲了两宿之后,在附近转悠的时候看到的。天台的门没锁严,铁皮门被风一吹吱呀响。他一推就开了。

    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都鼓了起来。

    他站在天台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底下的车像蚂蚁一样,人小得看不清,一个黑点在路口等红灯,绿灯一亮,黑点们又动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他妈在电视上哭的样子,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想起他妈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一边挣扎一边骂。

    想起他妈从楼梯上摔下去,趴在拐角那儿,一动不动。

    他妈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算计没了。

    他跟他妈一起算计他姐,算计那个有钱人,五百万,一千万,他们娘俩算得热火朝天。

    现在他妈死了,五百万一个子儿也没见着,他连他妈的后事都办不起。

    他又想起他姐。他姐这会儿在哪儿呢?

    在别墅里?

    在跟那个男的一起吃饭?

    他姐会不会已经知道他妈死了?

    会不会在找他?

    还是说他姐根本就不在乎了?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他姐的号码。

    没人接。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了挂断。

    他把手机放在天台边上,人站上去。

    风灌进衣服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小时候他爸带他去县城赶集,买了一串糖葫芦。

    他吃得满嘴都是糖,他爸拿手帕给他擦嘴,说“洋洋,长大了要对姐姐好,姐姐是女孩子,你要护着她”。

    他当时嘴里含着山楂,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没护过。

    他一直在吸她的血。

    从她上大学开始,他跟他妈一起,一直在吸她的血。

    他爸留给她的那笔钱,他妈想扣下来给他,他没拦着。

    她每个月打回家的钱,他妈攒着给他,他也没拦着。

    他来金陵,住孙婷婷的、吃孙婷婷的,天天晚上往孙婷婷床上钻,钱的事一点不着急,他也没拦着自己。

    他什么都没拦过。

    他就是个废物。

    “爸,我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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