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第一桶大金

    东京主计官到津那日,天阴得厉害。

    主计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姓桥本,戴一副金丝眼镜,进了分处就直奔档案室,一坐就是半日。先行官山本在旁伺候,佐藤美代则坐在长案另一头,手里捧着一只皮匣子——正是黄三爷说的那只。

    沈满仓站在案前,把和兴行案卷摊开,一本一本地指给桥本看:信托文件、船票存根、马明财的供词、和兴行在麦加利银行的美金户头凭单——日期、数额、印鉴,环环相扣。桥本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拿放大镜对着印鉴看半天。

    沈满仓垂手立在案前,趁着桥本低头翻卷宗的工夫,凝神向他头顶望去,只见一行小字稳稳浮着:【验:佐藤引我核这桩案子,必有深意——案若假,江口失势,佐藤得势;案若真,佐藤便落个诬告。利:东京只叫我核账,没叫我站队,账目无误,我便如实报功。】沈满仓心头微定:桥本是个骑墙的老吏,只要账面过得去,他不会替佐藤火中取栗。他收回目光,腰杆又直了几分。

    “沈会计,“桥本终于开口,“这案子办得干净。只是——“

    他话音未落,佐藤美代忽然开口了:“桥本先生,容我插一句。这案子里经手的美金,我有一份去年抄到的'数字样本',笔迹倒跟沈会计有七分像。“

    她说着,从皮匣子里取出一张纸,轻轻推到案上。沈满仓余光一扫,心头一紧——那是佐藤去年在伪署查账时抄下的一页誊本,上头是周德昌的黑账,字迹确实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佐藤小姐好眼力。“沈满仓不慌不忙,拱手道,“这笔字,是下官替周局长誊的。周局长不识字,账目往来,一向由下官代笔——佐藤小姐若不信,可去伪市公署调档,周局长名下账目,十有八九是下官的字。“

    佐藤美代的目光微微一凝。

    “至于和兴行案里的凭单,“沈满仓续道,“是下官亲手誊的正本,一笔一画,俱有印鉴为凭。佐藤小姐的'数字样本'若是伪署旧账,那与和兴行案无涉;若是拿旧账比新账,那下官倒要多问一句——佐藤小姐查伪署的账,可曾知会过周局长?“

    这一问,问得刁。佐藤是特高课甄别组的,查伪市公署的账,本就越了界。桥本主计官在旁听了,皱了皱眉,向佐藤道:“佐藤小姐,今日核的是和兴行案,旁的事,容后再说。“

    佐藤美代收回那张纸,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沈会计的账,确实干净。桥本先生,请继续。“

    桥本又翻了半个时辰,终于合上卷宗,点了点头:“沈会计,账目无误。津门分处报功一案,东京准予销案。“

    江口定雄在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红光满面地拱手道谢。沈满仓垂着眼,把卷宗一本本收好,心头那块石头,才总算落了地——谎言的账本,经了东京主计官的手,从此便是真账了。

    出分所大门时,郑伯年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见他出来,笑呵呵地站起身:“沈会计,辛苦了。今儿这账核得漂亮——老朽在兴亚院看了半辈子账,头一回见有人把账做得这么滴水不漏。“

    “郑老过奖。“沈满仓笑道,“账是实账,经得起查。“

    “实账也好,假账也罢。“郑伯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只要过了桥本先生的手,往后就是真账了。沈会计,您往后在华北联查的路,宽了。“他说完,也不再多言,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了。

    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一沉:郑伯年今日这句“路宽了“,是真心道贺,还是替佐藤探他的底?他摸不透这老人,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郑伯年今日在核账席上,虽没开口帮腔,却也没落井下石。一个佐藤的人,看着佐藤的局落了空,居然连一句冷话都没说——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散会时,江口定雄特意把沈满仓留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推过来:“沈会计,这回多亏你。这是所里拨给你'总账核办'的特别津贴——五百日元,另有联银券三千。你收着,往后分处的账,还得你多费心。“

    沈满仓双手接过,掂了掂分量,心里雪亮:这哪里是津贴,是封口费——江口怕他出去乱说,用钱把他的嘴拴住。他恭谨道:“所长厚赏,下官愧领。只是东京的账核过了,华北联查那边的账,怕也是要动——所长若信得过,下官愿替所长分忧。“

    江口眼睛一亮:“华北联查的账,你也有路子?“

    “路子谈不上。“沈满仓道,“只是联查抽调的名册里,各省分处的账房,有几个是下官旧识——他们那儿进什么、出什么,多少能递个话过来。“

    江口大喜,又塞了两张票子过来:“好好好,这事儿你抓紧办——办成了,所里亏待不了你。“

    当夜,满记账房关了门,钱串子把于三娘送来的分红袋子一只只摆上桌,韩二刀在门口守着。沈满仓拨着算盘,把这一年的账拢了一遍:橡胶线差价六万,重庆那头的款子已入账;码头抽水一万八,于三娘分毫不差地送了来;和兴行案销案,东京核过,这功劳便是实打实的——日方给的奖励金,也过了他的手。

    一层层剥下来,他提笔在账末写下一个数:黄金一百五十六两,另联银券四万七千。这便是他沈满仓入这行以来,挣下的第一桶大金。

    “沈爷,“钱串子看着那个数,咽了口唾沫,“这……这得够我老钱在天津卫横着走三辈子了。“

    “横着走的是螃蟹,不是钱。“沈满仓把账本合上,分了三注:一注存义和当,开当票;一注走姐姐酱菜铺的暗窖;一注寄于三娘的码头货仓。“钱要散着藏,才叫钱;聚在一处,那是招贼的招牌。“

    他正交代着,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韩二刀开门,秦朗披着一身夜露走进来,神色肃然。沈满仓心头一跳:“秦爷,这么晚了——“

    “满仓,“秦朗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封电文,“重庆急电。太平洋战局吃紧,上峰有令:津门站即日起,清查在津日侨资产名录——凡日侨、日商在津的存款、产业、代持,一律造册上报,备将来接收。“

    沈满仓接过电文,就着灯细看。电文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此事关系战后大局,须择通晓日方账目之人经办。津门站内,唯“烂算盘“可任此职。

    他捏着电文,指尖微微发烫。清查日侨资产——这活要是接了,他就等于把日侨那本账,整本攥在了手里。那里头的油水,比橡胶线十个还肥;可那里头的凶险,也比橡胶线十个还深——佐藤的数字样本还没甩干净,郑伯年还在他身边坐着,如今,又一本更大的账,递到了他眼前。

    秦朗望着他,低声道:“满仓,这活只有你干得了。你既在日方账房,又在我这儿——两头名录一对,谁家的底子干净,谁家的底子脏,你心里有杆秤。“

    沈满仓把电文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笑了笑:“秦爷放心。秤在我手里,错不了。“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拨起了另一把算盘。窗外,夜风卷着海河的潮气,一阵紧似一阵——太平洋的暗流,终于涌到了天津的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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