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情报换金条

    有人摸到酱缸底,沈满仓非但没收手,反而把一桩买卖提前了。

    他让钱串子约了南市口收旧货的黄三爷,在乌市后身的羊汤馆碰头。黄三爷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掮客,专替“南边“收日伪的情报,也替日方收“南边“的消息,两头过手,人送外号“黄泥鳅“——滑不溜手,谁也不得罪。

    去羊汤馆之前,沈满仓先把那份情报在账本上过了一遍。真话:佐藤得了东京的钓鱼许可,准她设局钓军统——这句不能假,假了经不起验。假话:钓鱼的饵,定的是码头橡胶线——这句是替身,把佐藤的枪口从药材行引开。他提笔在纸上改了三遍,把“药材行“三个字抹得干干净净,又添上几句佐藤手下人惯用的行话,揣着出了门。

    钱串子一路跟着,见他这般小心,忍不住道:“沈爷,一条假情报,您至于费这劲儿?“

    “假情报最怕两样:一是假得没边,一眼看穿;二是真得漏底,连自己都搭进去。“沈满仓道,“要假,就得九分真裹一分假,让验货的挑不出错——这跟做假账,是一个道理。“

    钱串子咂摸咂摸,竖起大拇指:“高!“

    羊汤馆的雅间里,黄三爷捧着碗羊汤,笑呵呵地先开口:“沈爷,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货,尽管往我这儿倒,价钱好商量。“

    沈满仓也不兜圈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推过去:“三爷先验验货——特高课佐藤小姐新近得了一份'钓鱼许可',东京批的,准她在津门设局钓军统。钓鱼的饵,定的是码头橡胶线。“

    黄三爷接过去一看,眼睛先亮了,又眯起来:“沈爷,这货是真货,可您这价……“

    “价好说。“沈满仓道,“货是真的,但我得跟三爷交个底——这情报,我卖给'南边',也卖给你背后的日本人。两头都是我的客人,两头我都不得罪。“

    黄三爷怔了怔,忽然笑了,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怀里:“沈爷,您这是要把一条情报拆成两份卖啊——高,实在是高。“

    沈满仓也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条情报,本就是半真半假。佐藤钓鱼是真,可饵不是码头橡胶线,是药材行。他把“饵“改成橡胶线卖给“南边“,南边信了,就不会去动药材行——佐藤那网,就扑了个空。而这条假情报经黄三爷的手卖给日本人,佐藤收到“军统以为钓饵是橡胶线“的消息,只会以为自己的局天衣无缝,越发把注意力钉死在码头上——书场电台和药材行,反而得了喘息的工夫。

    “三爷,“沈满仓端起碗,“钱怎么算?“

    “老规矩,现钱现货。“黄三爷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推到沈满仓面前,“这是订金——四条大黄鱼,每条十两。后头的尾数,等货验实了,再补。“

    沈满仓掂了掂布包,没打开,只道:“三爷爽快。另有一桩买卖,不知三爷接不接——正金津行封了账房,可码头三井船上的金条,还一箱一箱往库里抬。三爷消息灵通,可知道这批条子,是谁的?“

    黄三爷的筷子一顿,压着嗓子道:“沈爷,这事儿您可别打听——那是兴亚院跟三井的暗账,走的是军用的路子,抬条子的都是宪兵队的人。谁沾上,谁掉脑袋。“

    “掉脑袋的买卖,才值钱。“沈满仓笑呵呵道,“三爷若愿意牵线,这笔账,咱们五五分。“

    黄三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打了个哈哈:“沈爷,您这哪是账房先生,您是阎王殿里管账的——专挑人命的账算。“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牵线可以,可我黄泥鳅得先问一句:沈爷,您跟佐藤小姐,到底是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前儿特高课有人找我打听您,我给您挡回去了——可这天津卫,能替您挡几回,就说不准了。“

    沈满仓心头一凛。他端着碗,借着喝汤的工夫,凝神向黄三爷头顶望去,只见小字密密匝匝:【旧:三年前欠过佐藤一个人情,替她办过一桩小事,一直没还上。新:老刘引荐来的客人,不敢得罪,也不敢深交。】他心头微动——黄三爷欠着佐藤的人情,可老刘的引荐也作数。这人的秤,两头都压着砝码,就看哪头更沉。

    “三爷放心。“沈满仓放下碗,“我跟佐藤小姐,是各管各的账。她查她的,我算我的——只要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会拖三爷下水。“

    “但愿如此。“黄三爷嘿嘿一笑,收了碗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低声道:“沈爷,看在老刘的面子上,白送你一句话——后日东京主计官到津,佐藤小姐要亲自作陪。她这两日谁都不见,只跟郑伯年老先生关起门来过了一回账。“

    沈满仓心头一跳:“过账?“

    “过什么账,我不知道。“黄三爷道,“我只知道,郑伯年老先生从佐藤小姐那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皮匣子——匣子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纸。“

    皮匣子。沈满仓捏着那只沉甸甸的布包,走出羊汤馆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怀里揣着四条大黄鱼,心里却盘算着另一笔账:佐藤与郑伯年关起门来过账,过的是什么账?是郑伯年经手的兴亚院旧账,还是……他沈满仓的账?

    回到满记账房,钱串子和韩二刀早等着了。钱串子一眼瞅见他怀里的布包,眼睛登时亮了:“沈爷,成了?“

    “成了。“沈满仓把布包放到桌上,解开,四条大黄鱼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钱串子咽了口唾沫,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沈爷,这……这四条,够咱在英租界盘下半拉门面了!“

    “盘门面?“沈满仓笑了,“盘门面是给日本人看的。这四条,一条走义和当,存死;一条送估衣街,备急;剩下两条……“他顿了顿,“先压着,等主计官核账过了,再寻个稳当的去处。“

    “那……那我那份呢?“钱串子急了。

    “急什么?“沈满仓道,“这四条是定金,尾数等'南边'验了货才给。等尾数到了,少不了你的跑腿钱。“

    钱串子嘿嘿一笑,又想起一事,压低声音:“沈爷,黄三爷那人滑不溜手,您真信他?“

    “信三分,防七分。“沈满仓把金条收进暗格,“他欠着佐藤的人情,可也欠着老刘的人情——两头的秤,就看谁压得重。咱们只要把货给足,他犯不着为一条假情报砸了自己的招牌。“

    韩二刀在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沈爷,明儿主计官核账,要不要我在分所外头盯着?“

    “要。“沈满仓道,“盯的不是主计官,是佐藤——她要是从分所里带出什么东西,你立刻来报。“

    韩二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杆秤,又稳稳地落下一格。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乌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照得人影幢幢。他忽然觉得,这天津卫的夜,比账本上的墨还黑。
上一页← 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