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紧急疏散

    马明财出现在正金库房,沈满仓知道,佐藤收网了。

    他连夜做了三件事。头一件,让钱串子给于三娘送话:码头货栈今夜清仓,橡胶线存货连夜出净,出不了的,沉海也不能留。

    钱串子连夜跑了一趟码头,天不亮回来,带回了于三娘的口信:“三娘说了,货栈里的橡胶线,半个时辰前就装了车,走的平安帮的夜船——天亮前出大沽口,让您放心。她还说,您要是真有个难处,平安帮四百号兄弟,管保您周全。“

    沈满仓心头微热,嘴上却道:“让三娘只管保货,人不必掺和——她掺和进来,反而是靶子。“

    “我也是这么说的。“钱串子道,“三娘听了直骂我:'沈爷把我于三娘当什么人了?当年要不是沈爷一纸假账,替我挡了那桩人命官司,我于三娘早让日本人填了海河了!'——沈爷,三娘这话是实打实的,您可别寒了人家的心。“

    沈满仓没接话,只把这话记在心里。第二件,码头账房里的往来信札与假账册原样不动,只把当票册换了夹层,由韩二刀随身收着。第三件,他自己顶着夜色去了书场。

    苏玉簪正在电讯房里收拾东西。沈满仓推门进去时,她手里捧着一架巴掌大的铜壳子,脸色发白:“沈先生,您来得正好——这是我从板壁夹层里掏出来的。“

    铜壳子巴掌大小,一面嵌着块圆玻璃,玻璃后头密密的刻着圈线,像一只竖着的眼睛。沈满仓接过来一看,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意:“窥镜。有人把它嵌在板壁里,正对着电讯房——您发报,他在这头看得一清二楚。“

    “是那木匠。“苏玉簪咬着唇,“我说这几日发报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原来不是错觉。“

    “窥镜既在,特高课八成早记下您发报的手法了。“沈满仓道,“苏小姐,今夜这台电台不能再开了——收线,拆机,天亮前换个地方藏。书场这二楼,从今儿起不能再进报务的东西。“

    苏玉簪怔了怔,低声道:“可重庆那边……孔方兄的线,三日一报,不能断。“

    “线断了能再接,人折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沈满仓把窥镜揣进怀里,“孔方兄那边,我来想办法——您只管撤。“

    苏玉簪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却什么也没说,低头麻利地拆起电台来。沈满仓凝神向她头顶望去,只见小字淡淡浮着:【惧:电台若落入特高课之手,秦爷多年布局尽毁。疑:沈先生这般护我这台电台——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他心头微涩,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

    电台拆完,苏玉簪把零件分装进三只装戏服的箱笼里,又抱出一摞旧曲本压在上头。沈满仓帮着把箱笼抬下楼,正要走,书场后院的门忽然被人拍响——三长两短,是军统的暗号。

    韩二刀闪进来,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攥着一封信:“沈爷,秦爷从北平回来了,差人送来的——说药材行那边,今儿晌午有人去铺子里'盘货',来的是生面孔,操着北平口音,把库房的货底子翻了个遍。“

    沈满仓接过信,展开一看,只有两行字:满仓,药材行被人盘了。你那边,若有不干净的东西,趁夜清。秦。

    他捏着信纸,指尖发凉。佐藤的钓鱼许可,钓的是药材行——如今她的人已经动了手,盘货是假,摸底是真。秦朗这条线,已经烧到了眉毛上。

    他连夜赶到码头账房,正要把当票册挪个地方,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他心头一紧,推门出去,却见郑伯年披着件旧棉袍,蹲在账房对面的墙根下抽旱烟,见他出来,慢悠悠地站起身:“沈会计,这么晚了还点着灯?“

    “郑老,您这是……“

    “老朽睡不着,出来遛遛。“郑伯年磕了磕烟袋,压低声音,“沈会计,老朽倚老卖老劝您一句——今儿这账房里的灯,亮得太久了。有些东西,搁在明面上是账,搁在暗处才是命。明儿一早,怕是要有客登门,您该收的,还是趁夜收了吧。“

    他说完,也不等沈满仓答话,披着棉袍,慢慢踱着步子走了,拐进巷口,连头都没回。

    沈满仓站在灯影里,望着郑伯年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这老人今夜特意来递这一句——是佐藤的试探,还是真心的提点?可他不敢赌。当夜,他把账房里的东西又清了一遍,连账桌抽屉里的算盘珠都数过了,才锁门离去。

    次日天刚亮,小林太郎果然带着两个稽查登了门,说是“例行核对敌产登记底册“,把满记账房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账房里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小林太郎一无所获,铁青着脸走了。

    沈满仓站在空荡荡的账房里,想起郑伯年昨夜那句“该收的,还是趁夜收了吧“,后脊梁一阵发紧:若不是那老人提前递话,今日被堵在账房里的,就是他沈满仓满柜子的真账、当票和往来信札。

    郑伯年到底在帮谁?他帮了沈满仓这一次,佐藤若知道,会不会疑他?沈满仓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张牌,他暂时还不能动。

    当夜,沈满仓没回账房,先去了一趟估衣街。姐姐沈桂香的酱菜铺早就上了板,后院的灯还亮着,杏儿趴在桌上写大字,沈桂香在灯下纳鞋底。沈满仓敲开后门,沈桂香见是他,嗔道:“这么晚了还来?当心又着了凉。“

    “姐,我落了个东西在酱缸底下。“沈满仓笑着往酱园走,“您先歇着,我取了就走。“

    他蹲到后院那口最大的酱缸前,搬开压缸的石头,探手往缸底的暗槽里摸——手指触到硬纸的边角,心头先是一松:东西还在。可他把那油布包掏出来,借着灯一瞧,手却僵住了——油布包的结,是他打的死扣,如今却成了活扣。有人动过它,又原样系了回去。

    他慢慢解开油布,里头的账册页码没乱,夹在第三页的那张当票却没了——那张义和当的当票,上头存的,是他给姐姐置的嫁妆银。

    他霍然回头,望向酱园深处。夜风从墙头刮过来,吹得檐下的酱旗猎猎作响。沈桂香在屋里喊:“满仓,找到了没有?“

    “找着了。“他应道,把油布包重新系好,塞回缸底,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告诉姐姐那口酱缸底下藏着什么,只站在院里,望着那排黑黢黢的酱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有人摸到了他的家,摸到了他的酱缸,摸到了他的底——而那个人,甚至懒得把死扣系回原样,像是故意让他知道:我动过你的东西了。

    他捏着那张凭空消失的当票,只觉得后脊梁的凉意,一路窜到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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