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说不清楚

    楚灼静静地看着他,拿起桌上的笔,将那碗已经变得温热的苞米面粥递到了他手里。

    “喝了吧,喝完把这份实话笔录签了。”

    林阿牛双手捧着粗瓷大碗,眼泪扑簌簌地掉进粥碗里,哽咽着问了一句。

    “公安同志……秀莲她……她会被枪毙吗?她是被那个畜生逼得没活路了才动刀子的啊……”

    楚灼站起身,收起桌上的油纸包和皮影刻刀,声音清晰而沉稳。

    “法律不会冤枉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受害者,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隐藏在幕后的真凶。”

    “陆秀莲当时的反抗具有防卫性质,但你们后续将重伤的陆长庚藏匿于地窖不予救治导致其死亡,该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法院会根据事实和情节依法从轻或减轻判决。”

    说完,楚灼转身拉开铁门,走出了审讯室。

    观察室里,万涿啪地一下合上记了满满六页纸的笔录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家伙,这案子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一扒到底全是戏啊!”

    “我还纳闷林阿牛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哪来这么深沉的心机搞什么皮影鬼索命,敢情这出装神弄鬼的大戏,全是老窑头陈厚山在背后一手操刀的!”

    老赵掐灭了手里的烟蒂,眉头紧锁地分析道。

    “这就奇怪了,陈厚山跟林阿牛、陆秀莲非亲非故,处理尸体封进砖窑那可是掉脑袋的包庇毁证重罪,他凭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主动上门替两个小辈擦屁股?”

    “而且他不光毁尸,还在地窖里花了大半宿工夫,像凌迟一样在陆长庚脸上齐刷刷片了三十六刀,又按旧社会江湖规矩把尸体拗成‘赔罪傀儡’塞进烧不透的窑膛死角里……”

    “他要是真想帮林阿牛毁尸灭迹,直接把尸体扔进一千度的大火膛正中央烧成骨灰渣子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特意放在死角里烧成半焦的傀儡留着被人发现?”

    楚灼将手里的皮影刻刀放回物证袋中,抬起眼眸,一针见血地给出了结论。

    “因为陈厚山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帮林阿牛和陆秀莲毁尸灭迹。”

    “陆秀莲只是那个在反抗侵害时刺伤陆长庚的人,她没有做过任何毁容和封窑的行为。”

    “真正对陆长庚怀有刻骨仇恨、借着处理尸体的机会完成那套诡异‘赔罪傀儡’献祭仪式、并故意把尸体留在三号窑膛死角等着开窑曝光的人,正是红旗砖瓦厂的窑主陈厚山!”

    暨昭然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最后定格在楚灼身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万涿,老赵,立刻去红旗砖瓦厂,提审陈厚山。”

    “是!”

    万涿和老赵神情一肃,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整个观察室里,只剩下暨昭然和楚灼两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暨昭然走到饮水机旁,给楚灼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忙了一整夜,辛苦了。”

    楚灼接过搪瓷缸子,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

    “暨队,你不觉得奇怪吗?”

    暨昭然靠在桌边,双臂环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陈厚山和陆长庚是几十年的老相识,他就算对陆长庚怀有深仇大恨,为什么非要等到陆长庚被女儿失手捅伤、藏在地窖里奄奄一息的时候才出手?”

    “他完全可以找个机会自己动手,做得更干净利落,何必非要蹚进林阿牛和陆秀莲这趟浑水里?杀人这种事情,自己做,肯定比帮别人做更好。”

    楚灼的问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暨昭然的眉峰微微蹙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你的意思是,陈厚山的动机,或许并不单纯是为自己复仇那么简单?”

    楚灼摇了摇头,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的光。

    “我说不好。”

    “但直觉告诉我,这个老窑头身上,藏着比我们想象中更深的秘密。”

    话音未落,走廊外传来了万涿标志性的大嗓门。

    “暨队!人带回来了!那老小子嘴硬得很,一路上一个字都不肯说!”

    暨昭然和楚灼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走向审讯室。

    这一次,暨昭然亲自坐上了主审的位置。

    审讯椅上的陈厚山,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干瘦,因为常年在窑边劳作,一张脸被窑火熏烤得像块老树皮,沟壑纵横。

    他的一条腿有些跛,安静地坐在那里,浑浊的眼珠子半垂着,透着一股子历经风霜后的麻木与沉寂。

    暨昭然将一沓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

    “陈厚山,看看这些照片,眼熟吗?”

    陈厚山眼皮都没抬一下,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别费劲了,公安同志。”

    “人是我弄进窑里的,脸是我划的,那套赔罪的把戏也是我弄的。”

    “你们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些吗?”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一旁准备了大堆审讯策略的万涿和老赵都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不应该是抵死不认、斗智斗勇、最后在铁证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吗?

    怎么搞得跟去供销社买白菜一样,问一句就直接打包了?

    万涿忍不住一拍桌子。

    “你倒是承认得痛快!那你跟我们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你跟陆长庚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在他死后还这么折腾他的尸首?”

    陈厚山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该死。”

    “就这三个字?”万涿气得直乐,“你这理由还真是言简意赅啊!”

    暨昭然抬手制止了万涿,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陈厚山。

    “既然你承认是你做的,那细节总该清楚吧?”

    “你用什么刀划的脸?一共划了多少刀?尸体的手脚,你是怎么拗断固定的?”

    陈厚山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半晌,才含糊地回答。

    “就……就随便找了把刻皮影的刀。”

    “划了多少刀我哪还记得,反正划得他娘都认不出来就行了。”

    “手脚……拿麻绳捆的呗,还能怎么弄?”

    他的回答漏洞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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