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洗衣袋里的票据

    家长会后的周一,沈南星在衣帽间找一份医院设备合同。

    她前一晚把文件带回家,记得顺手放在长柜上。柜面已经被陈姐收拾干净,只剩两个准备送洗的防尘袋。合同夹在袋子后面,抽出来时,一张窄窄的停车票跟着落到地上。

    票面印着云栖公馆地下车库。

    入场时间是周四晚上九点四十三分,离场时间零点十六分。车牌尾号与李渊那辆私家车一致。

    沈南星先看日期。

    那天李渊告诉她,核心客户的数据接口临时出错,他去了公司,十一点左右发来消息,表示问题已经解决。云栖公馆不在公司和家的路线之间,离核心客户办公楼也有二十多分钟车程。

    她没有立即下结论。

    医院项目正在设备安装期,她自己也常因临时会面改变路线。有时供应商住在服务式公寓,样品和资料会直接送到对方住处。停车票只能证明车去过,不能证明发生了什么。

    沈南星把票放到书桌上,先找到设备合同,按原计划去项目部。

    那天她连续开了三场会。儿童诊疗区的灯光色温不符合设计要求,施工方想用价格相近的现货替代;她没有当场争执,只让监理把合同参数、封样照片和现货检测报告并排摆出来。差异一眼可见,施工方当天承诺重新订货。

    下午五点,顾一鸣发来科技比赛的后续通知,顾一辰的训练调整也需要确认。沈南星逐项处理,停车票始终夹在记事本里,没有因为心里那点异样打乱其他事。

    晚上李渊回家,她正在厨房切水果。

    顾一鸣和顾一辰都在书房,李景安坐在儿童椅里,用小叉子追一块总是滑走的苹果。陈姐把炖好的汤端上桌,屋里没有适合质问的气氛,也没有必须回避孩子的秘密。

    沈南星等三个儿子回房,才把票据放到餐桌边。

    “这张票从送洗袋里掉出来。周四你去过云栖公馆?”

    李渊刚拿起水杯,指节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张票。

    那晚公司并没有紧急会议。他把车停进公寓地库,离开时随手将停车票塞进外套口袋。后来换下衣服,票据留在防尘袋夹层,竟没有被洗衣店收走。

    “去接一位客户顾问。他临时把资料落在住处,司机离得远,我自己绕过去。”

    解释不算完整,却有现实可能。

    沈南星把手机地图打开。

    “云栖离公司不近。哪家客户?”

    李渊报出核心连锁项目的外聘数据顾问姓名。这个人真实存在,也参加过项目会议,只是那晚根本没有住在云栖。

    “接口问题也是他负责?”

    “他带着底层数据说明,线上讲不清。我接到人后去了城西会议点。”

    “停车两个多小时,只是接人?”

    票据上显示的不是普通临停,而是整段停放。

    李渊低头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把离场时间记错了。他没有继续编更复杂的路线。

    “原本只想接他,后来在楼下共享会议室把问题处理了。那里按入场计时,所以车一直停在地库。”

    沈南星看着他。

    李渊没有闪躲,又把顾问所在项目、接口异常和第二天修复记录调出来。所有工作都真实发生,只是时间与地点被重新拼接。记录能够证明那周确实有问题,也能证明顾问参与过,却不能证明他当晚在公寓。

    “你最近解释工作,总要把材料一起拿出来。”

    沈南星没有接手机。

    “我只是想让你放心。”

    “以前我问一句,你把事情讲清楚就够了。”

    餐厅安静下来。冰箱压缩机启动,发出很轻的嗡鸣。

    她并不喜欢查伴侣的手机,也不愿把婚姻过成审计。上一段婚姻让她吃过失去边界的苦,她更清楚信任与放任不是一回事。停车票的日期、地点与李渊近期频繁变化的行程叠在一起,仍不足以指向背叛,却足以让她记住。

    “票我扔了。以后临时换地点,在共享日历里留一句。不是报备,是家里有人等你,至少知道你在哪个城区。”

    “好。”

    沈南星把票撕成两半,丢进桌下的纸篓,没有拍照,也没有追查那名顾问。

    李渊看着两片纸落下,心里没有因为过关而轻松。

    她基于多年信任接受了他的解释,还主动给这件事留出合理空间。他利用的正是这种信任。

    沈南星起身前,又把那名外聘顾问的名字记进工作备忘。不是准备调查,而是医院以后也可能采购同类数据服务,她不愿让家庭里的口头信息混进项目判断。若真要合作,她会重新走尽调,不会因为李渊提过便默认可靠。

    这个普通的职业习惯让李渊更加不安。谎言一旦借用真实姓名,就可能在未来某个毫不相关的场合被核对。他第一次意识到,解释越具体,留下的钩子越多。

    夜里,沈南星很快睡着。

    李渊躺在旁边,给许知微发去一条信息。

    “公寓停车票被南星发现。以后我的车不进地库。”

    许知微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她信了吗?”

    “暂时信了。”

    “要不要停一段?”

    李渊看着身旁熟睡的人。

    “这周不见。门禁和停车记录都不要再增加。”

    “明白。”

    许知微没有抱怨,也没有要求他立刻过去。她将刚买的男士拖鞋收进鞋柜,关掉客厅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第二天,小林经过运营组,照常与她打招呼。公司里没有新的议论,公寓也没有暴露。风险似乎随着那张票被撕掉了。

    一周后,李渊改乘网约车,在离云栖公馆两个路口的位置下车。他没有把公寓从生活里撤掉,只是把车换成了更难被家里认出的号码。

    许知微见他步行过来,没有提被暂停的一周。她只把门禁记录调出来,两人的进入时间均使用真实身份,无法删除。李渊看完后要求以后减少深夜出入,尽量选下班高峰混在人流中。

    他们没有讨论停止,只讨论怎样不再掉出下一张票据。

    洗衣袋里的票据没有成为证据。

    它只让他学会了下一次该怎样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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