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姐妹夜话

    海水轻轻漫过礁石。

    楚依然最先回过神来。

    她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拉着她悄无声息地退向岩壁另一侧。

    楚依诺怀里的浮板撞上水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下意识回头。

    楚依然却已经挡住她的视线。

    “走吧。”

    “姐……”

    “别让他们发现。”

    姐妹俩踩着脚蹼,顺着礁盘外围的暗流原路游回浅水区。

    一路上,楚依诺一言不发。

    刚刚好不容易在岩缝深处撬到的几只肥美海胆,早就被她遗落在了冰凉的水底,怀里只剩下那块颜色刺眼的浮板。

    踩上沙滩的那一刻,细软的白沙陷在脚趾间,两名金发碧眼的侍从立刻迎上前来,将温热松软的定制浴巾轻轻披在两人肩头。

    遮阳棚下,许晴正捧着平板核对行程,见两人浑身湿漉漉地提前上岸,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是不是海水太凉,水下压强不舒服?”

    “水里有点暗流,温度降得快。”

    楚依然抢先替妹妹接过了话头,神色平静自然,“我们在水下泡久了有点乏,想先回快艇上歇会儿。”

    许晴未疑有他,立刻吩咐侍从端来两杯鲜榨的温热姜汁果茶,又转头示意船员将快艇内舱的恒温系统调高两度。

    楚依诺捧着温热的骨瓷杯,一个人默默坐在快艇船尾的甲板边缘,望着渐沉的夕阳。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陆静怡喜欢陈默。

    很早很早就知道。

    第一次在医院见到陆静怡时,她便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默契。

    后来来到香港,学校、住所、安保和身份衔接,几乎都是陆静怡亲自出面安排。

    陆静怡待她们太好了。

    好到挑不出半点瑕疵。

    她会细致地过问两人的保镖轮值,会随手推掉那些别有用心的大亨针对姐妹俩的私宴邀约,甚至曾以创生资本核心LP的名义,亲自致电港大校董会,为她们屏蔽一切非学术的舆论打扰。

    那对价值不菲的情侣腕表,是姐妹俩在海港城反复挑了数天的心意。

    她们亲手将原本应该属于陈默成对的另一只女表递到陆静怡手里时,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份举动背后的含义。

    那是一份满怀感激的馈赠,也是少女心底最卑微、却也最真诚的一份默许与接纳。

    但当默许从礼物,变成夕阳下真实相拥亲吻的两个人时,胸口还是会疼。

    楚依诺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浴巾里。

    楚依然坐在她身边,始终握着她的手。

    谁也没有再开口。

    ……

    礁石另一侧。

    漫长的深吻终于在潮声中缓缓平息。

    陆静怡额头轻抵着陈默的锁骨,胸口微微起伏,素白的面颊上泛着诱人的酡红。

    “该回去了。”她声线微哑。

    “嗯。”

    陈默低应了一声,扣在她细腰上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陆静怡缓缓转眸,目光掠向数十米外那一簇被潮水冲刷的黑色玄武岩。

    水面只剩几圈尚未完全散去的涟漪。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涉水返回沙滩时,楚依诺已经换下了潜水服,甚至主动从船尾探出小脑袋,扬了扬手里的空茶杯,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静怡姐,刚才我和姐在暗礁那边摸到了好大几只紫海胆!可惜刚才手滑落礁石缝里了,明天咱们带工具再去掏吧!”

    “好啊。”陆静怡踏上舷梯,凝视着女孩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语气极尽温和,“明天让潜水教练带网兜下去。”

    楚依诺用力点头,转身拉着姐姐回了内舱。

    自始至终,楚依然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帮妹妹打理着微湿的发尾。

    看着两道略显仓皇的单薄背影,陆静怡内心叹息一声。

    在成年人的棋局里,很多伤口只能由自己舔舐干净。

    此时此刻,哪怕多施舍一丝一毫的温柔与怜惜,落在这对自尊心极强的小姑娘眼里,都无异于胜利者高高在上的炫耀与凌迟。

    ……

    快艇返回塞勒涅岛时,夜幕已经降临。

    山体间的隐蔽地灯与盘山道路次第点亮,整座避世小岛在浩瀚的大西洋深处如同一颗坠入人间的荧光宝珠。

    私家白沙滩的正中央,一人多高的原木篝火烈烈燃烧,噼啪作响。

    炭烤深海红鲷的油脂焦香与大西洋刺龙虾的黄油蒜香在晚风中弥漫,长条形的户外冷杉餐桌上,米其林主厨精心炙烤的顶级和牛与冰镇刺身整齐陈列。

    楚依诺的情绪,从下船起就显得异乎寻常的亢奋。

    她一会儿咋咋呼呼地抢走陈默刚烤好的甜玉米,一会儿又因下午陆静怡驾船飙到四十节的英姿,挥舞着银叉信誓旦旦地宣称明早非要让法籍教练教会她单手开摩托艇,誓要把场子彻底找回来。

    整场晚宴表面上充斥着欢声笑语,然而,那份刻意拔高的雀跃与浮夸,又如何瞒得过心细如发的陆静怡?

    刚过八点,姐妹俩便以长途飞行倒时差、体力透支为由,礼貌地向两人道了晚安,随后坐上了管家的电瓶车,沿着被棕榈树遮蔽的盘山石道,回到了建在悬崖下方的海滨独栋别墅。

    陈默独自立在沙滩边,久久凝视着那辆消失在密林尽头的车尾灯。

    夜风拂过,他眉头微锁:“她们俩今晚……是不是有些反常?”

    “你当真一点没看出来?”

    陈默短暂回想,神色逐渐发生变化:“她们看见了?”

    “应该是。”

    “我去看看。”

    陈默刚准备起身,手腕便被陆静怡按住。

    “现在别去。”

    “为什么?”

    “你准备和她们说什么?”陆静怡直视着他,“是去跟她们苍白地辩解我们刚才只是情不自禁接了个吻,还是干脆挑明了告诉她们,你陈默贪心不足,这辈子根本没打算放手任何一个?”

    陈默脚步一滞,僵立在原地。

    陆静怡松开手,语气也柔和几分。

    “陈默,她们接受我,和她们亲眼看见以后感到难受,是两回事。”

    “就像我知道苏清颜、林婉和温知夏的存在,也愿意接受你的选择。”

    “可听见你说苏清颜决定留下时,我心里一样会酸。”

    “理智上的接受,从来不等于感官上的不痛。”

    “小姑娘表现得再懂事,也不代表转过身去不会掉眼泪。”

    海风呼啸,沙滩上的篝火被吹得明灭不定。

    呼啸的海风将沙滩上的篝火吹得明灭摇曳。

    陈默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个遗世独立的女人。

    她是外人眼中无所不能、翻云覆雨的中环女皇,清醒、独立、手腕通天。

    可褪去这层璀璨的铠甲,她同样是一个会患得患失、会吃醋、会感到疲惫与不安的女人。

    她只是比任何人更加理智。

    “今晚把空间留给她们吧。”陆静怡说道,“她们是姐妹,比任何人都知道该怎么陪伴对方。”

    “那明天呢?”陈默低问。

    “明天该潜水潜水,该出海出海。”

    陆静怡转头看着他,语气格外严肃地告诫:“陈默,收起你那副泛滥的愧疚心,千万别突然对她们小心翼翼。那种自以为是的怜悯和补偿,只会让骄傲的小姑娘觉得更加无地自容。”

    陈默静立良久,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好,听你的。”

    ……

    海滨别墅。

    楚依诺刚洗完澡,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质吊带睡裙,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蜷缩在藤编躺椅上。

    湿漉漉的乌黑长发胡乱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砸在木地板上。

    楚依然拿着吹风机从房间里走出来,轻轻叹了口气:

    “先把头发吹干再发呆。”

    “不想吹。”楚依诺把脸埋在膝间,声音闷闷的。

    “感冒发烧了,明天你就只能留在房间里喝白粥,哪儿也去不了。”

    听到这话,楚依诺才极其委屈地挪了挪身子,把后背留给姐姐。

    暖热的风穿过指缝,楚依然动作极尽温柔,一缕一缕地替妹妹吹干长发。

    从在娘胎里起便形影不离的默契,让她们甚至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彻底洞悉彼此灵魂深处的每一个颤动。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露台上只剩下远处海浪拍击悬崖的轰鸣。

    “姐。”

    楚依诺忽然开口。

    “嗯?”

    “你难受吗?”

    楚依然手里的动作停住。

    她本能地想维持做姐姐的坚强,想说“习惯了就好”。

    可面对自己的妹妹,那句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有一点。”

    楚依诺吸了吸通红的鼻尖,眼泪终于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我也有一点。”

    “……不止一点吧。”楚依然轻声拆穿她。

    防线在这一瞬彻底崩溃。

    楚依诺猛地转过身,一头扑进姐姐怀里,死死抱住楚依然纤细的腰肢,泪水瞬间浸湿了后者的睡衣:“明明早就知道的,明明在港大宿舍里、在那些没人的晚上,我都给自己洗脑过一千遍、一万遍了……”

    “为什么亲眼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心口还是会这么疼啊……姐,我真的好难受。”

    楚依然眼眶微烫,仰起头将泪意逼了回去,只是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妹妹颤抖的背脊:“傻丫头。知道是脑子在权衡利弊,亲眼看见是心在感受,这怎么可能一样?”

    “静怡姐对我们那么好。我不想讨厌她,我也讨厌不起来。”楚依诺把脸贴在姐姐颈窝里,抽抽搭搭地哽咽:“表也是我们送的,背后还这么难受,我们是不是很虚伪?”

    “不是,两件事并不冲突。”

    楚依然望向夜空下高耸的主峰,山顶主庄园那一片璀璨如星河的暖黄灯火,穿透夜色,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整片海域。

    她亲眼见过陆静怡在港岛拥有怎样的地位。

    无论是港大校方、银行家、企业家,还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家族人物,在陆静怡面前都保持着足够尊重。

    可这个被无数人仰望的女人,在陈默面前同样会和她们一般。

    “依诺。”

    “嗯?”

    “我们喜欢陈默哥,是因为他帮过家里吗?”

    楚依诺身子一僵,立刻从姐姐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急道:“当然不是!如果只是为了钱和报恩,那成什么了?!”

    “那就对了。”

    楚依然直视着妹妹的眼睛,眸光坚定:“他帮外公治病,帮家里还清债务,让我们来到香港,这些恩情我们会记一辈子。”

    “可喜欢是两个独立灵魂的事,它绝不是报恩的附庸品。更不能因为他对我们好,便觉得他应该属于我们。”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楚依诺瘫坐在躺椅上,眼泪止不住地滑落,迷茫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们放手吗?彻底退回到普通妹妹的位置去吗?”

    楚依然沉默很久:“你放得下吗?”

    楚依诺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头。

    “我也放不下。”楚依然握住妹妹的手,“既然放不下,就别急着逼自己作决定。我们现在除了他给的一切,还有什么?”

    楚依诺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港大的录取、大学阁的房子、安全团队,甚至她们如今接触到的世界,都与陈默有关。

    斗音上那个坐拥近千万粉丝的自媒体账号,最初的每一条爆款选题、每一次平台流量的倾斜,背后何尝没有陈默一句话的因果?

    褪去陈默为她们亲手编织的这一层流光溢彩的金丝羽衣,她们不过是两个连象牙塔都还没彻底走出去的青涩女大学生。

    “所以……”楚依诺抽噎着,若有所思,“我们也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才行?”

    “至少要先找到方向。”楚依然看着妹妹,“不能一辈子只做等他回头的小姑娘。”

    露台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楚依诺眼底的泪光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认真。

    良久,女孩用力吸了吸鼻子,捏紧了粉拳:“好!等回了香港,我要把我们的账号做成全球顶流。我还要拉投资自己开跨国MCN机构!我也要挣很多钱当大老板!让陈默哥坐我的专机,我要带他到处玩!”

    楚依然看着妹妹那副张牙舞爪的倔强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野心倒是不小,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开始盘算当总裁了?”

    “怎么啦!不是你刚才教育我的嘛!”楚依诺鼓着腮帮子反驳。

    “那就先把港大的课读明白,顺利毕业再说。”

    “怎么又提上课……”

    楚依诺气哼哼地娇嗔抱怨着,整个人却再次顺从地靠回了姐姐肩头。

    胸口那阵酸涩,却在姐妹间熟悉的斗嘴中渐渐散去。

    她挽住姐姐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姐。”

    “又怎么了?”

    “今晚……我想跟你一张床睡。”

    楚依然侧过头,眼中全是宠溺:“好,我们一起睡。”

    露台之上,两张生得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容迎着海风,相视一笑。

    而在她们头顶上方,浩瀚漆黑的夜空中,整片大西洋的星河正灿烂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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