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对手

    “整体并入斗音集团。”

    张鸣说完,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下来。

    陈默翻开宿华团队送来的材料。

    坦白讲,单论当下的体量、估值与现金储备,快手根本无法同刚刚吞并字节跳动、手握八十亿美元巨额弹药的斗音集团相提并论。

    可这家公司拥有一批黏性极强的用户。

    县城青年、普通工人、货车司机、农村家庭与大量此前很少出现在主流互联网视野中的人,正在快手记录自己的生活。

    它的内容不够精致,界面也谈不上漂亮。

    许多投资人甚至看不懂那些看起来粗糙、琐碎的视频为什么能够吸引用户停留。

    陈默却很清楚。

    那正是快手最珍贵的东西。

    斗音依靠推荐算法、音乐和更具传播力的内容迅速扩张。

    快手则更像一座由普通人自己搭建起来的线上村落。

    两家公司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

    一旦合并,斗音短期内确实可以省下一场持续多年的竞争。

    用户、主播、直播业务与下沉市场能够直接收入囊中。

    以斗音如今的资本实力,换股和现金都不是问题。

    对于快手股东而言,这甚至是一条远比独立发展更加轻松的退出路径。

    “他们希望怎么合并?”陈默问道。

    “整体换股。”张鸣回答,“几名主要股东愿意接受一部分现金,宿华和程一笑希望保留管理团队,在集团内部独立运营快手。”

    “估值呢?”

    “还没有正式报价。他们希望先确认斗音是否存在收购意愿,再聘请机构做独立估值。”

    张鸣停顿片刻,“以目前双方的差距,快手团队提出的条件不会太强硬。”

    陈默合上材料,直截了当开口道:“拒绝。”

    张鸣微怔,神情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惊诧:“陈董,连框架尽调……都不进?”

    “不进。”陈默将文件推回桌面,“斗音不能并购快手。”

    “为什么?从商业利益上看,这是结束国内短视频竞争成本最低的机会。一旦让快手拿到新的融资,继续扩张直播和下沉市场,未来几年我们花在竞争上的钱,可能远高于现在的收购价格。”

    张鸣提出的判断并没有错。

    字节与斗音刚刚完成合并。

    集团账上拥有充足现金,算法、流量、广告和商业化体系也已经全面领先。

    如果此时吞下快手,国内短视频市场将很难再出现第二家能够挑战斗音的企业。

    陈默看向窗外。

    乌镇的河道两旁仍然悬挂着互联网大会的旗帜。

    吞并快手的确能让斗音如虎添翼,但陈默并不希望斗音成为一座永远听不到反对声音的帝国。

    况且,垄断,可不是一家民营企业能够染指的。

    “斗音现在发展得太顺了。”陈默重新坐下,“资金、算法、数据、人才和海外渠道,几乎所有优势都在我们手中。”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一个对手留在外面。”

    张鸣若有所思:“你担心合并以后,集团失去进取心?”

    “不只是进取心。”陈默继续道,“当一家公司可以决定所有创作者靠什么获得流量,所有商家付多少钱才能被看见,甚至决定几亿用户每天看见什么,它首先失去的往往不是增长速度,而是敬畏。”

    “产品团队会觉得用户无处可去、商业部门会不断提高抽成。”

    “算法部门会把所有不符合自身指标的内容扫出视野、管理层也会逐渐相信,公司的每一个决定都代表行业正确方向。”

    “这样的企业或许还能辉煌很多年。可从它失去对手的那天开始,衰亡便已经埋下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窗外传来的水流声。

    “MUSiCal.ly呢?”张鸣突然问道,“我们刚刚还在讨论它与TKTOK的合作甚至合并。”

    “两件事不同。”陈默摇了摇头,“全球市场里,YOUTUbe、FaCebOOk、InStagram和SnapChat都在争夺视频用户。”

    “TKTOK与MUSiCal.ly的结合,只是让我们得到一张进入欧美年轻人市场的门票,远远谈不上垄断。”

    “国内市场则不同。斗音和快手一旦合并,后来者面对的将不只是一个产品,而是一整套无法绕开的流量、主播、广告和数据体系。”

    “那不是竞争胜利,是把赛道的入口堵死。”

    张鸣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宿华,斗音不接受合并。”

    “也不必把话说绝。”陈默重新拿起材料,翻到快手近期的现金流预测。

    “他们现在主动寻求并购,说明股东对后续投入存在分歧。如果缺钱,兴陈家办可以按市场价格参加下一轮融资,斗音也可以通过产业投资部门认购少量股份。”

    张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拒绝合并,却给竞争对手融资?”

    “总持股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快手继续由宿华和程一笑独立经营。”陈默语气平静,“我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够给斗音压力的对手,不是一家名义独立、实质上听命于我们的附属公司。”

    “告诉宿华,继续走他的路。”

    “缺钱,我们可以投。想并进来,不行。”

    张鸣愣在当场,良久失笑出声:“这番话若是原封不动告诉宿华,那位清华大师兄……怕是今夜要彻夜难眠了。”

    “他以后会明白。”陈默同样笑了笑。

    张鸣收起材料:“好,我去亲自和他谈。”

    陈默点头。

    一个足够强大的企业,需要盟友,更需要真正的对手。

    前者帮它打开边界,后者提醒它别在胜利中腐烂。

    ……

    当天下午。

    互联网大会的主要议程陆续结束。

    陈默没有继续留在乌镇。

    车队驶离景区,沿高速前往萧山国际机场。

    湾流G650ER已经完成起飞准备。

    许晴在舷梯旁等他,将一只刚刚收到的加密终端递了过来。

    “香港传来的消息。”

    “岑鹤鸣已经回到灰线。”

    “伦敦总部派出的审计人员和律师也到了。”

    “周峥的人确认,近期至少有三家海外机构在暗中接触灰线香港的原有客户。”

    陈默接过终端。

    屏幕上是一张刚刚拍摄的照片。

    岑鹤鸣走进灰线办公楼,身后跟着两名集团律师。

    在外界看来,这位曾经调查陈默、最终导致旧金山机场事件的情报商,已经成为灰线抛出来承担全部责任的弃子。

    “律师函和索赔文件准备好了吗?”陈默问道。

    “全部准备完毕,兴陈安保香港小组也已经到位。”许晴压低声音,“需要提前通知媒体吗?”

    “不用,那样就显得太刻意了。”

    陈默沿着舷梯登上飞机。

    机舱门缓缓关闭。

    片刻以后,湾流沿跑道加速,穿过江南上空厚重的云层,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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