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剑拔弩张

    陆安看了李国泰一眼。

    司礼监太监,天子近臣,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一等一的内廷人物。

    可永历政权算不上一个正常朝代了,而且眼前这人脸色白得像纸,下巴上连一根胡茬都没有,说话的腔调拿捏作态,眼神里却又藏着几分狐假虎威的硬气。

    陆安本就对宦官素来没有好感,此刻更不会屈膝,只略略拱了拱手,便算是见了礼。

    随着李定国刚才的动作,李国泰也注意到了这位近些年风头无两的定王。

    他上下打量了陆安几眼,见对方面色如水,对自己隐隐带着一股冷意,心里打了个突。

    按说以他司礼监的身份,外臣见了他,哪个不是殷勤备至?可眼前这位定王殿下,连正眼都不肯多给一个。

    李国泰心里不快,可眼下他担着差事,加上对方身份也是尊贵,他更不敢多计较。

    他立刻把锦盒打开,双手捧出那卷黄绫,清了清嗓子,尖声高唱:“晋王、巩昌王接旨!”

    李定国膝盖一弯,当即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姿态恭敬。

    白文选却没有立刻跪。

    他先是快速斜眼瞟了一下旁边站着的陆安,咬牙犹豫了片刻,这才慢慢地屈膝,跪在了李定国身后半步处,只是腰弯得没有李定国那么低。

    陆安更是没有跪,他只是退了一步,把场地让给二人,自己负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得注视着这一切。

    李国泰眼角扫了陆安一眼,心里有气,可也知道对方是那传说中的定王,根本不属于永历政权治下,所以到底没有发作。

    他展开黄绫,开始宣旨,那声音又尖又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播迁缅甸以来,仰赖祖宗威灵,缅邦礼遇,得以栖身阿瓦,颐养天年。

    晋王李定国、巩昌王白文选,忠勇可嘉,然朕在此间安好,毋庸忧虑。

    缅王莽达,世为大明藩属,恭顺有加,朕与缅王君臣相得,甚为欣慰。前日明军与缅军战于锡箔江,虽属误会,缅王宽宏,不予追究。

    今命!尔等即刻退兵三十里,不得与缅军再战,钦此。”

    李国泰念完,合上黄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定国和白文选,尖声道:“晋王、巩昌王,还不接旨?”

    白文选低着头,没有动。

    李定国沉默了几息,终于无奈开口:“臣,接旨。”

    他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朝上,李国泰终于把黄绫卷好,放在他手上。

    李定国接旨后,缓缓站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旁边白文选也跟着站了起来。

    李国泰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来:“既然接旨了,还请晋王和巩昌王聆听上意,即刻退兵,不要再与缅军为敌。陛下在城里一切安好,缅王待陛下如上宾,二位王爷也早些歇了刀兵,免得陛下担忧。”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着李国泰,声音低沉:“李公公,末将有一事不明。”

    “晋王请说。”

    “陛下在阿瓦城内,究竟是自己愿意待在城北,还是被人扣着不能出来?”

    闻听此言,李国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身后的那几个缅甸王室护卫听不懂这话,可那个一直站在李国泰身后半步的缅人翻译却是听懂了。

    那人是个瘦高个,面皮黝黑,穿着一身缅式短衫,腰间别着一把银柄缅刀。

    闻言他当即往前迈了一步,用一口带着云南口音的官话骂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缅王好心收留你们大明皇帝,供他吃供他穿,你们倒好,带兵来打我们的都城!

    你李定国是个什么东西?乱臣贼子!抗旨不尊!!我们缅王宽宏大量,不追究你们锡箔江屠杀我们缅军的事情,你们反而得寸进尺,围了阿瓦,还想攻城!你李定国眼里还有没有你们大明皇帝!?”

    这一通骂又急又凶,唾沫星子溅出来,落在李国泰的袖子上。

    李国泰脸色发白,缩了缩脖子,想往后退,却被身后那几个缅甸护卫用刀柄顶住了后腰,一时间也退不得,顿时脸上汗如雨下。

    李定国身后的靳统武听不下去了,他作为李定国的亲卫统领,从陕西一路跟到缅甸,血里火里滚出来的男儿。

    此刻听那杂鱼一样的缅人竟然当着他的面骂李定国“乱臣贼子”,哪里忍得住?

    顿时“唰”一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那缅人翻译的鼻子,怒喝道:“你再说一句!即刻杀了你!”

    靳统武这一拔刀,赤武营这边阎虎、冉平等人也同时抽了兵器,阎虎那柄长柄斩马刀从鞘里出来时,刀风带起一声响,他往前迈了一步,铁塔般的身子挡在陆安身前。

    赤武营的亲兵们齐刷刷举起燧发铳,对准了那几个缅甸护卫。

    西营这边,白文选的部将们也拔了刀,李定国的部将们也跟着抽了兵器,几十把刀剑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将那十几个缅甸人围在当中。

    太监李国泰吓得一缩脖子,脸白得像纸,两条腿直打摆子。

    他想往后退,可身后那几个缅甸护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当肉盾推在最前面。一柄缅刀的刀刃贴着他的腰,冰冷的触感隔着袍子都能感觉到。

    李国泰吓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他不敢骂身后缅甸人,只对着李定国乱骂:“李定国!你狼心狗肺!没有良心!皇上这么信赖你,封你做晋王,把江山社稷都托付给你了!

    你倒好,竟然与那定王勾搭上了,就要弃皇上的安危于不顾了吗!你果真是个乱臣贼子!你忘了皇上在安龙的时候,你护驾时是怎么承诺的?你忘了孙可望那个逆贼是怎么欺负皇上的?现在孙可望死了,你李定国反倒要做第二个孙可望吗!”

    他骂得又尖又急,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箭。李定国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靳统武手里的刀攥得嘎嘎响,可李定国没有发话,他不敢动。

    白文选和他的人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看李定国,又回头看看陆安,再看看那些缅甸护卫手里的刀,一时间也是进退失据,犹豫不决。

    白文选身后几个部将已经按住了刀柄,可白文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陆安站在冉平身后,面沉如水。阎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杀意,只待陆安一声令下,他便要带着重甲司把这十几个缅人和太监一起剁了。

    冉平也侧过头来,等陆安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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