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上位者的施恩总是让人感动

    主桌上的赵启明瞧见这一幕,用筷子尾指了指那边,“总厨,皮埃尔要是知道自己精心培养的心腹,如今在码头上跟苦力们勾肩搭背喝大酒,怕是在巴黎都得气得直跳脚。”

    沈砚笑了笑,“能跟跑船的兄弟们喝到一个碗里,那也是他的本事。”

    离主桌不远的栈桥边,六个从太古船厂挖来的老船员围坐在一桌。

    他们虽没像年轻苦力那样狼吞虎咽,可手底下的筷子却半点没停。

    老轮机长左手抓着一块焦黄的香河肉饼,右手拿着白瓷勺,从大汤碗里舀起一勺奶白的海鲜汤送进嘴里。

    汤汁又鲜又浓,没有半点海腥气,顺着嗓子眼滑进胃里,浑身都透着舒坦。

    他在太古船厂干了二十年,立过多少功劳,那些英国佬顶多也就赏根雪茄。

    哪像今天这样,跟东家平起平坐,吃着几百港纸一头的鲍鱼。

    老轮机长咽下嘴里的肉饼,放下白瓷勺,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老海图员。

    “老伙计,别犹豫了。”

    老海图员正啃着一只陈卤鸭掌,听到这话手上一顿,转头看他。

    老轮机长指了指主桌那边,压低声音,“人家拿真心实意待咱,咱要是还端着那点架子藏私,那就太不是东西了!”

    “下午我就领着那帮小子进船舱,把那八艘万吨轮的轮机全都检修一遍!”

    老海图员吐出嘴里的鸭骨头,抓起桌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是该这样,等吃完席我就手把手教那帮后生看罗盘认航线!”

    “咱老哥几个加把劲,争取一个月之内把底子给林老板撑起来!”

    另外四个老船员也跟着端起酒碗应声,原本心里头那点观望的念头,叫这一顿热腾腾的鲍鱼红烧肉给彻底喂没了。

    酒过三巡,货场里的划拳声渐渐小了下去,汉子们个个吃得红光满面。

    林振海从座位上站起身,他理了理西装,冲阿强和几个得力手下使了个眼色。

    阿强几人赶紧放下筷子,用袖口擦净嘴角的油渍,端起酒碗跟在林振海身后。

    一行七八个人走到主桌前,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周围十几桌的海员瞧见这架势,立马停下说笑,转头盯着主桌的动静。

    沈砚见林振海带人过来,没有坐在原位上托大,当即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旁边的陈景垣也跟着起身,顺手端起了桌上的酒碗。

    周围偷偷打量的苦力们瞧见两位大人物亲自起身迎酒,一个个挺直了腰板,心里滚烫。

    阿强排在林振海下手第一个,他双手捧着酒碗,往前迈了一步,“刘总厨,陈经理,我阿强是个粗人,肚子里没墨水,不会讲场面话。”

    “今天这顿饭,我阿强记一辈子!您二位身份金贵,酒不用喝多,抿一小口就可以啦!”

    话一说完,阿强根本不等沈砚开口,双手托碗举过头顶,仰脖就给闷了。

    他把空碗翻转,将碗底亮给沈砚和陈景垣看,一滴酒都没剩。

    亮完碗底,阿强行了一礼,利索地退到一旁,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紧接着第二个头目上前,同样是双手捧碗,恭恭敬敬地开口,“刘总厨、陈经理,您二位意思一下就行,我先干为敬!”

    又是咕咚一声闷响,满碗黄酒见了底,亮碗,撤下。

    这群在西环码头摸爬滚打的汉子,挨个排队上前,没有半句江湖黑话,也没有借着酒劲套近乎,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的上前敬酒。

    沈砚也没托大,每上来一个汉子,他都跟着喝上一大口,等最后一个汉子退下,他手里的酒碗也彻底见了底。

    主桌旁,李崇山看着退回席间的几个汉子,冲着沈砚感叹,“总厨,这帮汉子看着糙,可心里头比谁都明事理。”

    周守民抱着胳膊点头,“可不是嘛!知恩图报,懂规矩守分寸,比中环那些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洋大班强出百倍!”

    ......

    三十张圆桌上的大盆全都见了底,连一星肉沫子都没剩下。

    斜对面的长条凳旁传出一声闷响,“别抢我的皇家煎饼……MOn DieU……再来十个鸡蛋……”

    保罗仰面瘫在长条凳上,双臂死死箍着那口生铁鏊子,他闭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蹦着粤语和法语单词。

    老吴走过去踹了踹凳腿,“醒醒!席都散了,还抱着你那铁片子呢!”

    保罗翻了个身,把肚子贴在冰凉的铁鏊子上,打起响亮的呼噜。

    阿强带着两个年轻海员凑过来,憋着笑弯下腰,“吴师傅,这老外少说也有两百斤,我跟兄弟们帮您搭把手。”

    老吴拽住保罗的胳膊往肩上一搭,阿强抱住保罗的两条大长腿。

    “走着!把他扔后车厢吹海风去,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几人费力将保罗抬上冷链车,周围收拾碗筷的海员看得乐不可支,纷纷起哄。

    栈桥那边,六个太古船厂过来的老船员互相递了个眼色,齐步朝主桌走来。

    林振海瞧见他们过来,立马迎了上去。

    打头的老轮机长身板挺得笔直,“林东家,刘总厨,陈经理。”

    “我们老哥几个在太古干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吃上这么体面的宴席。”

    旁边的老海图员往前跨了半步,接过话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更别提东家拿咱们当自己人看待。”

    老轮机长抬手指向远处停泊的巨轮,“我们几个刚才合计过了,不用等明天,今天下午就开工,把那几艘万吨轮的蒸汽轮机和锅炉管道全排查一遍!”

    林振海大喜,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老轮机长的手,“那可太好了,辛苦老师傅了!”

    “阿强!挑三十个手脚麻利的兄弟,下午全归几位老师傅调遣,谁敢偷懒耍滑,老子剥了他的皮!”

    刚把保罗塞进车厢的阿强跑回来,拍着胸脯大声应下。

    林振海眉开眼笑,当场冲阿强一挥手,让账房给六位老师傅再包个双份的开工红封。

    沈砚解下腰间的白围裙,递给旁边的苏砚秋,“李师傅,梁师傅。”

    李崇山正拿热毛巾擦手,闻言凑上前,“总厨,您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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