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保罗已经本土化了

    栈桥边的那六个太古老船员早就坐不住了,一个个凑到灶台外围,眼珠子黏在沈砚那口炖着鲍鱼红烧肉的大锅上拔不出来。

    老轮机长咽了口吐沫,捅了捅身旁的同伴,“我的乖乖,拿鲍鱼炖红烧肉,还是大铁锅一锅一锅地炖,这也太奢侈了!”

    货场边角处,保罗把生铁鏊子架在砖灶上,额头绑着根红布条,嘴里嚷嚷着半生不熟的粤语,“都排好队!正宗东方皇帝御膳,吃一张顶十斤力气!”

    阿强领着几个年轻海员围在炉子前,瞧着这个金发碧眼的洋厨子熟练地舀浆转刮板,摊出一张张圆圆的薄饼。

    “阿强哥,这洋鬼子真是半山的大厨?怎么看着比庙街的老师傅还利索!”

    保罗听见议论,下巴一扬,“这可是皇家御膳,金缕玉衣卷!”

    他熟练的磕碎两个鸡蛋抹匀,放进两块蟹黄酥虾饼,刷上一层秘制酱料。

    “在中环,就算是爵士想多吃两块,那都得拿叉子抢!”他把卷好煎饼塞进阿强手里。

    阿强张嘴咬下一大口,酥脆的虾饼混着蛋香和浓酱一同在嘴里爆开。

    香得他这边吃着,那边枪毙他老婆都不心疼,“正!这洋师傅手艺真犀利!”

    正午十二点,三十张大圆桌在三号货场一字排开。

    一盆盆红亮的鲍鱼红烧肉、堆成小山的陈卤拼盘、冒着热气的海鲜杂烩,还有刚出锅的香河大肉饼,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桌。

    林振海捧起粗瓷大碗,倒满黄酒,领着三百名海员齐刷刷站起身,面向主桌的沈砚和陈景垣。

    阿强低头看着盆里那巴掌大的两头鲍,又看看自己满是老茧的黑手,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在西环扛了十年大包,挨过英国水警的皮鞭,咽过发霉的杂粮饼,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能坐在这儿,吃上顶级名厨亲手做的鲍鱼红烧肉!

    林振海双手托碗,扯着嗓子大吼,“兄弟们!吃人一口,报人一斗!刘总厨看得起咱们,这碗酒,敬刘总厨,敬陈经理!”

    三百多号汉子举起酒碗,齐声高呼,“敬刘总厨!敬陈经理!往后刀山火海,全凭吩咐!”

    沈砚端起面前的酒碗,起身一托,“开席!”

    话音刚落,三百多号汉子齐齐仰头,将碗里的黄酒一饮而尽。

    粗瓷大碗哐当砸在木桌上,林振海抄起筷子,带头伸向面前的大盆,动筷!都别客气!”

    偌大的三号货场一下没人吭声了,全是筷子磕碰瓷盆的脆响。

    阿强夹起一块四方五花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往外吐。

    肥肉一抿就化,浓郁的焦香混着陈年花雕的醇厚,瞬间在舌尖炸开。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肉汁,左手抓起半扇香河大肉饼,狠狠咬下一大口,刚出锅的肉饼外皮焦酥掉渣,里头的猪油混着葱花香直冲脑门。

    对面的瘦猴眼疾手快,一筷子插中盆里的那只两头鲍。

    “瘦猴你大爷的!给老子留一口!” 旁边的壮汉急了,探出胳膊去抢。

    瘦猴缩脖躲开,张嘴将整只鲍鱼塞了进去,腮帮子鼓得老高。

    浓稠的鲍汁顺着下巴往下淌,肥厚弹牙的鲍鱼肉嚼得咯吱作响。

    桌上的汉子们长年在码头卖苦力,平日里见着两块猪头肉都算过年,哪尝过半山俱乐部这种顶级席面。

    三十张大圆桌旁,黑压压的脑袋全都埋在碗盆里,呼噜噜的吞咽声连成一片。

    主桌这边,沈砚夹起一块卤鸭胗,看向栈桥边那桌略显拘谨的汉子,开口道,“林振海从太古船厂挖来的那几位老师傅,看着倒还沉得住气。”

    陈景垣夹起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抬眼望过去,“能沉住气才是有真本事的人。码头这帮兄弟是有把子力气,可要是想让那几艘大家伙动起来,还得看这几位老船工肯不肯掏心窝子了。”

    话没说完,前头八号桌突然爆出一声吆喝。

    阿强那桌的海员下筷子最狠,这才一袋烟的工夫,桌上的陈卤拼盘和海鲜杂烩已经见了底。

    阿强端起大盆,将盆底剩下的鲍汁倒进自己的饭碗里,随后拿竹筷搅和几下,大米饭裹满红亮的酱汁,看着就诱人。

    他是会吃的,纯米饭都给我看饿了

    他将碗沿抵在嘴边,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连粘在碗壁上的米粒都刮得干干净净。

    “舒坦!”阿强放下空碗,打了个饱嗝。

    他拍着肚皮,冲同桌的兄弟咧嘴一乐,“老子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晓得神仙过的是啥日子!”

    “哪怕明天出海喂了鲨鱼,这辈子能吃上这一顿,值了!”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丧气话!”旁边的老海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跟了海哥和刘总厨,往后咱吃香喝辣的日子长着呢!”

    隔壁桌更是热闹,保罗扯下身上的白围裙,随手甩在长条凳上。

    他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浓密的金毛,正跟四个码头壮汉喝酒划拳。

    壮汉用潮州话扯着嗓子喊,“十五二十!开!”

    保罗则根本听不懂,他伸出五根手指头瞎嚷嚷,“八八八!发发发!”

    “哈哈哈哈!洋师傅又输了!喝!”几个壮汉拍桌大笑。

    保罗也不恼,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碗,仰脖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黄酒顺着他的胡子往衣领里淌,他用袖口随手一抹,将空碗重重拍在桌上。

    这已经是第三碗了,后劲儿很快就上来了,保罗踩着长条凳,指着不远处还在冒热气的生铁鏊子。

    “你们……知唔知啊!”保罗晃着脑袋,飚出一串半生不熟的粤语。

    “我摊嘅呢个金缕玉衣卷,想当年在半山,连前港督罗伯特嗰个老鬼都抢着食!”

    “太古嘅洋大班,为了多吃两口,差点用叉子打起来!”

    整桌汉子听他那怪模怪样的腔调,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洋师傅犀利!来,再走一个!”领头的壮汉拎起酒坛,又给保罗满上。

    保罗扯了扯领口,拍着胸脯应战,哪还有半点巴黎名厨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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