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一声东家定了前程

    陈景垣翻看契约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船队交接出了岔子?”

    林振海叹了口气,“船和码头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船上原来的那些英国大副、二副,还有管机器的洋轮机长,全订机票跑回伦敦了。”

    “我手底下那帮兄弟,在近海开开渔船和驳船还算把好手。”

    “可今天领着他们登船一看,好家伙,三层楼高的万吨巨轮,驾驶室里满墙都是英文仪表盘!”

    林振海苦着脸,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十几个老兄弟围着那台重油锅炉和主汽轮机转了三圈,连点火升压的阀门都没找到。”

    沈砚往椅背上一靠,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情,远洋巨轮的航海调度和轮机维护都是门硬技术,西环那帮苦力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玩得转。

    林振海见两人没吭声,急忙解释道,“不过二位放心,我已经托人去了铜锣湾,从太古船厂挖了六个老船员。”

    “这会儿人已经住进深水湾的码头了,正突击教兄弟们认远洋海图、看航海罗盘。”

    “就是这蒸汽轮机的脾气太拧,真要是拉出去跑远洋,可能还得过一阵子。”

    陈景垣合上最后一份占股六成的股份转让书,“船不急着出港,眼下全港人心惶惶,海面上的水警和英国皇家海军都在乱转悠,咱们把船停在泊位里反倒稳妥。”

    “你这几天的首要差事,是把六个深水泊位和岸上货仓的铁丝网扎牢,换上咱们自己信得过的护卫。”

    林振海拍着胸脯应声,“这个我已经安排妥了,三百多号兄弟吃住都在码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巡逻!”

    陈景垣点了点头,解开手边的公文包,将那摞契约收好,“对了,有个人事上的安排,得提前跟你通个气。”

    陈景垣就像随口聊家常一样说道,“我们背后的大老板得知俱乐部盘下了海产行和远洋公司,特意从外地调拨了四名精通财务、又懂远洋航运调度的得力干将过来搭把手。”

    “算算船期,下个月的月初这四位先生就能抵港,到时候直接入驻你们深水湾的总部。”

    林振海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紧,心头剧震,他在香港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哪能听不出里头的门道!

    什么大老板派来搭把手的财务,分明是北边派下来掌舵的专员!

    想起那边传来的惊天巨响,再想想大老伯在祠堂立下的规矩,林振海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烫。

    北边既然肯派专员进驻深水湾,那岂不是代表老家接纳了船队和那三百多号弟兄!

    自己要是还拎不清,死抱着那点江湖堂口的土规矩不放,那不是蠢到家了!

    林振海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咧嘴搓着手,“陈经理,不瞒您说,我林振海就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让我带着兄弟们去码头砍人抢地盘还行,管这种需要跟各国海关打交道的大公司,我哪会啊!”

    “这四位先生来得太及时了,下个月人一到,我立马把公司钥匙和办公室腾出来,全听这四位先生的命令行事!”

    沈砚抬眼看了林振海一下,同旁边的陈景垣交换了个眼神。

    大老伯调教出来的这个接班人,不仅手腕够硬,眼力见更是没得挑。

    这一下就省去了日后磨合扯皮的麻烦,四九城来的那四位政工干部也能顺顺当当地开展工作。

    陈景垣啪地一声扣上公文包的锁扣,“林东家是个明白人,有你这句话,大老板那边也能彻底放心了。”

    他这一声“林东家”,直接把林振海明面上的位置给钉死了,屋里的气氛一下就热络了起来。

    沈砚双手搭在扶手上,笑着看向林振海。

    “既然新公司的牌子已经挂起来了,按咱们老家的规矩,怎么也得动动响、见见荤腥。”

    “正好这两天中环那帮洋大班吓破了胆,把半山俱乐部的席面退了个七七八八,后厨那几位老师傅正闲得手痒呢。”

    “你回去准备准备,明后天我带李师傅、周师傅他们去深水湾支几口大锅,给公司的兄弟们办一场开业大席!”

    林振海直接愣在了原地,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半山俱乐部的刘总厨是什么身份?那是连爵士和洋行大班想吃口热乎菜,都得提前排号的人物!

    平日里多少富商挥舞着港纸想加塞,却连俱乐部的大门都进不进来。

    现在这位爷居然要亲自去码头,给那帮光着膀子扛麻袋的苦力做席面?

    沈砚见他发怔,笑着补充了一句,“这一是庆祝咱们的新公司挂牌开张,二来也是让我后厨的师傅们跟跑船的兄弟混个脸熟。”

    “以后俱乐部采买生猛海鲜,还有从海外接收食材,都得靠码头上的兄弟们出力,自家人不能生分了。”

    林振海眼眶一热,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码头上那几百号兄弟,打小就在泥水里打滚,受尽了洋警察的白眼和盘剥,哪受过这种抬举!

    他双脚一并,冲着沈砚一揖到底,嗓音都在发颤,“刘总厨,我替深水湾三百多号兄弟,给您行礼了!”

    “从今往后,只要您和陈经理一句话,哪怕是让兄弟们开着船去撞英国佬的炮舰,也绝对不会有人皱一下眉头!”

    沈砚起身托住林振海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兴这套。”

    “你回去让人把场地腾出来,多垒几个砖灶,肉菜海鲜我让人直接用冷链车拉过去,不必跟外头声张。”

    林振海重重点头,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好!我今晚就带人把码头最大的货场冲洗干净,垒它十口大灶等着您!”

    话说到这份上,林振海也不再耽搁,恭恭敬敬地退出了会客室。

    走出半山俱乐部的大门,林振海只觉得浑身通透,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大老伯这一刀切下去,真是把他们这群苦命人,直接送上了青云路!

    林振海三步并作两步钻进黑色轿车,冲着前排的司机大手一挥,“回深水湾!在去买五十挂万字头的红鞭炮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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