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成则王佐,败则乱臣

    与此同时,太原。

    天低云暗,风卷汾水,寒意透城。

    晋王府内,侍从皆屏息立于廊下,不敢仰视。

    晋王姜璿据案而坐,手持密报,报上只寥寥数行

    【帝病重,卧床不起,太医束手,东宫监国】

    窗外风声紧,吹王府院中枯叶簌簌。

    姜璿缓缓起身,走到殿门,望着廊外沉沉夜色。

    “皇兄病重了,皇兄病重了.....”

    裴知立在案后阴影,一身青灰棉袍,缓步而出,

    “王爷。”裴知道:“太子监国,首辅掌阁。”

    “京中既已发得出这八个字,便说明我等因路遥而已失大机。”

    裴知说着,随手拿起案上密信,扔入炭盆,随即张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

    姜璿没有说话。

    “还有。”裴知抬起眼,“燕王出关,驻开平,辽东精兵皆在其手.....”

    “太子.....”姜璿忽问,“我大侄子压得住燕王?”

    “压不住。”裴知摇头一叹,“太子十六岁,首辅沈端是半副病骨,秦晏、宋岳、寇元,一个比一个老。”

    “既然大侄子压不住,便有人要替他压。”姜璿接道。

    “王爷这话,臣不敢接。”

    “先生不接,先生教我。”

    闻言,裴知先侧眸看着晋王,随即直起身

    “王爷,捭阖者,天地之道。”

    “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

    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

    “阴阳其和,终始其义。”裴知以棍挑炭盆

    “今京中有病君,有幼主,有老臣,此阴盛阳衰之象。

    阴盛则疑,疑则生变,阳衰则弱,弱则招欺。”

    “此,京中之势。”

    “辽东燕王,依战而持精兵,猛虎出柙之势。

    虎在山中,尚可羁縻,虎出柙外,便要看它往哪方扑。”

    “陇西有党项六万,围秦州两月,此火燎原之势。

    火起陇西,若无人扑救,必烧关中,关中一烧,潼关便危,潼关危,京畿便震。”

    “三势相激,而王爷居太原......”

    “太原者,河东之根本,京畿之屏障。

    北可制燕王,西可援关中,南下可拱卫京师。”

    “此天赐王爷之地!!”

    姜璿皱了皱眉,叹道:“天赐之地,亦天赐之危。”

    “王爷说得是。”裴知继续道,“三势相激,王爷居其中,如坐炉上。

    坐炉上而不动为自焚,动而不审势为自溺。

    故臣为王爷计,当审时度势,因势利导。”

    “如何审?如何因?”晋王一把上前抓住裴知

    “先生教我,我若得幸,当事事依先生!!”

    “王爷不必如此。”裴知将晋王的手反抓住

    “我自为王爷谋之。”

    “先生意欲何为?”

    “王爷如今当以‘防党项入关中’为名,连太原、大同、平阳三镇,点兵备粮。

    此谓‘以阳动阴’,先把兵柄握在手里。

    兵在手里,进可援关中,退可守太原,北可制燕王,此为‘捭’。”

    “其次,兵既动,而奏后上。本来,先斩后奏,为藩王大忌

    可如今,事急从权,天子病重,太子幼弱,阁臣老迈......此时不奏而后动,是‘阖’也。

    阖者为藏,藏其形,使京中不知王爷之动

    藏其机,使燕王不知王爷之意。

    待兵已动,粮已备,然后上书,只说防边。此为‘阖’。”

    “加之,如今党项围秦州,秦州若破,关中必危。

    王爷可遣一军出平定州,扼井陉西口,再遣一军出忻州,为太原北援。此谓‘因势’。

    党项之势在南,燕王之势在东,王爷之势在西......

    三势相因,而王爷居其中,因势利导,则三势皆可为王爷所用。

    此为‘因’。”

    姜璿闻言,沉默良久,又道:“先生,此‘三势’之说,倒类鬼谷子......”

    裴知轻笑躬身道:“臣不敢言鬼谷,臣只言势。”

    姜璿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回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

    “既如此,本王就以‘防党项入关中’为名,连太原、大同、平阳三镇,暨雁门、代州、忻州诸守,点兵备粮,限五日点齐,十日到所。

    然后,太原镇出三千骑,驻平定州,扼井陉西口

    大同镇出两千骑,驻忻州,为太原北援,雁门守军不动,只多设烽燧,昼夜瞭望。”

    正如先生所言,防边者,藩王之常职,勤王者,人臣之大义!!

    见晋王应事,裴知当即躬身道:“王爷明鉴。”

    “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

    “今王爷欲取,先与!!予‘防边’之名,取‘动兵’之实。”

    ......

    裴知出殿,夜深,细雪未停。

    太原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王府檐下几盏风灯,于雪中晕开一团昏黄。

    裴知独立于廊下,青灰棉袍上落了一层薄雪,鬓发为风而卷。

    他仰头望天,独见云层低垂,不见星月。

    裴知却立得笔直,似见天穹深处星斗,随即抬手虚点.......

    如点棋局,如点天下。

    “持枢而运,不劳而治。”裴知低声自语

    “捭阖之道,阴阳之术,我所学也!可所学为何?为谋天下。”

    言罢,裴知一笑仰着头,风雪扑面却仍立不动

    然后仰天大笑,惊得廊下栖鸦扑棱棱飞起。

    “太平天下,何其无趣!!”

    “天下太平,则谋臣无用,四海无事,则智士无名。”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此等光景,付与田父讴歌,留与文士题咏!!”

    “我裴知,不看那个。”

    “我于东方观青天.......”

    “欲看蟒雀吞龙时!!”

    “成则王佐,败则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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