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几人荣光?几人还乡?

    景和十六年,十一月二,辰时。

    秦州北门,吊桥平落,门洞洞开。

    魏逆生马上跨腰一扭一摆而出,绯袍临风,身后八名执旗手,八名鼓令官,亲兵三十,雁翅而列。

    再后,许震三千步人甲鱼贯而出,甲叶相击,声如铁潮。

    魏逆生持马,不乘车,只一步一步,踏沙而行。

    至藉水北岸沙地正中,立定,回身望城,缓缓抬手

    “立旗!!”

    杏黄王旗自门洞中抬出,五爪金龙,映着日光,猎猎展开。

    旗手把旗杆往沙地中一插,旗面迎风铺展,悬于北岸。

    魏逆生立于旗下,绯袍被风卷起,却不退半步。

    他一手按剑,剑在腰,如将在阵,一手执令旗,沉声道:

    “布阵。”

    许震步人甲列于旗下,大盾在前,长枪在后,弓弩在内,神臂弓伏于阵后。

    阵成,魏逆生把令旗往下一劈,鼓声骤起,号角齐鸣,声震藉水两岸。

    西岸党项营中,兵卒纷纷探首而望。

    有认得王旗者,粗声惊呼:“王旗!汉人把王旗插到河边上来了!”

    拓跋崇野利昌闻报,出帐登高阜而望。

    只见藉水岸,杏黄王旗猎猎翻卷,旗下一绯袍文官按剑而立,三千步甲森然列阵,鼓角之声,直逼河西。

    野利昌在侧,粗声道:“大帅,这儒子疯了?”

    “把王旗插到河边上,他就不怕咱渡河抢旗?”

    拓跋崇沉默良久,唯喃喃自语:“日日鼓噪,乱我军心。”

    说罢,又望着那面王旗

    “一个文臣,敢把王旗插到敌阵之前......

    “汉人士卒见了王旗,便如见了天子亲临

    见了天子亲临,便人人思奋,个个效死。

    前日他火烧东营,士气正盛,今日再把王旗一插,士气便如火上浇油。”

    “此人,不可再以儒生视之。”拓跋崇叹罢,声音又是一沉

    “他这是在邀我决战。”

    野利昌一愣:“邀战?”

    “不然,他将王旗插到河边,把阵摆到沙地,把鼓角敲得震天响?

    无非这便是在说:拓跋崇,我就在藉水这边,你敢不敢过来?”

    一介文臣,初经兵革,便敢邀我决战于藉水之畔。”

    野利昌这时当即道:“大首领,我去射落他旗!!”

    拓跋崇斜睨了他一眼:“你何曾有此神射?”

    “我……”

    “两军隔岸,藉水宽处不下百步,窄处也有六七十步。”拓跋崇指对岸王旗,冷声道

    “你那弓,平日射个兔子还成,射旗?

    旗杆比兔子腿还细,数千步之外,看得清么?

    莫说射落他旗,你一箭出去,箭落河中,倒教汉儿笑我党项无人。”

    野利昌脸一红:“大首领,我今天……”

    “今日如何?”拓跋崇打断,“那韩彪一箭一个射翻两脱。

    今日你去射旗,对面七百具神臂弓,你一露头,便成了活靶子。

    你是想射旗,还是想让魏子安拿你的头去祭旗?”

    野利昌张了张嘴,粗声道:“大首领,我不过是请令……”

    “呵!”拓跋崇哼了一声,“你有这心,不如去办点实在的。”

    “带五百骑,绕到上游浅滩,探探他阵后虚实。

    射旗的事,交给弓手,你的用处,在马蹄子上,不在嘴皮子上。”

    闻言,野利昌只得抱拳:“得令!”

    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嘟囔了一句:“我对韩彪,不也差点……”

    “差点什么?”拓跋崇瞪了他一眼

    “差点把虎口震裂?滚!!!”

    驱赶野利昌,拓跋崇才转过身来,目视中军令官,沉声喝令道:

    “传令:三营谨守浮桥、渡口,不许轻渡。”

    “同时,另遣游骑,绕到北岸上游,探他浅滩虚实。”

    “野利昌将军.....”

    “唉,野利昌无智,看顾一些!”

    “是!!”

    “尚有,再传令:今夜起,营中多举火把,多擂鼓角,做出要渡河的样子

    他鼓噪,我也鼓噪,他扰我,我也扰他。

    看谁先沉不住气!!”

    ......

    北岸,十一月。

    秦州地气早寒,入夜尤甚。

    藉水之上,风自陇山来,卷沙扑岸,刺骨如刀。

    营中火把为风所逼,明灭不定,光照沙地,一片惨白,如覆薄霜。

    魏逆生披一件旧棉袍,立于帐外,望藉水西岸党项营中灯火。

    浮桥两端桥头堡尤其明亮,马队往来,哨骑不绝。

    崔福立于其侧,捧着一碗热汤,站了半晌,忽然道:“公子,喝口热的罢。”

    魏逆生接过碗,没有喝,只捧在手里暖着。

    火光映在脸上,照出颧骨上两团冻出来的红,嘴唇干裂,眼角也有了细细的裂纹。

    崔福看了半晌,忽愣住,脱口道:“公子……生须了。”

    闻言魏逆生一愣,伸手往下巴上一摸,指尖触到软须茬。

    他又摸了摸,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崔福低声道:“公子离京时,下巴还是光的。

    这才半年多便也是有须的人了。”

    魏逆生缓缓放下手,把碗搁在帐前木墩上,又摸了摸下巴,轻笑了一下,笑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是么。”魏逆生低声道:“我自个儿倒没留意。”

    崔福道:“公子这些日子,日日操心,夜夜不歇,胡子长了也顾不上修。”

    “明日我寻把剃刀来……”

    “不必。”魏逆生打断,缓缓道,“长着罢。”

    “须长了,看着老成些,将士们看着也踏实。”

    言罢,魏逆生转身,往帐中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藉水西岸的灯火

    “崔福,你说,我像不像个带兵的了?”

    崔福一愣,随即躬身道:“公子本来就是个带兵的。”

    “我倒是觉得我是个催命的......”

    魏逆生喃喃自语,只把棉袍裹紧了些,掀帘进了帐。

    帐中灯火昏黄,案上摊着地图,旁边搁着许震铜印。

    “一战过后.....”

    “几人荣光?”

    “几人还乡?”

    魏逆生以手按图,低声道:“我魏子安,就是个....催命,的.....”

    .......

    《八声甘州·藉水夜眺》

    (景和十六年十一月二夜,立王旗于藉水北岸。

    风沙割面,西岸鼓角相闻,忽忆京华旧梦,因赋。)

    【望藉水西岸夜苍苍,一星火如钩。渐霜风卷沙,旗悬北岸,人立荒洲。

    多少青衫旧影,都作雪盈头。隔水谁相问,欲语还休。

    不忍登城回望,望秦州城下,白骨成丘。叹纸上兵书,今日是离愁。

    想当初,京华一梦,到而今,万骨委沙沟。

    君知否,倚旗高处,泪暗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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