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先入为主

    郭雪婷从帆布包里拿出记账本,翻开夹在里头的收据给父母看。

    许南昨晚在胡同口点拨她的那些话,她彻底想通了——眼下她最要紧的是把新铺子支棱起来挣钱立身,而不是在这些小节上拧巴。

    “爸,妈,你们看这上面的公章。”郭雪婷指着单据,语调平稳,“沈大哥走的是正规军企共建条例和厂部废料章程,连收据都开得滴水不漏,谁来查账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看着父母分析道:“他把公事办得严丝合缝,就是顾全咱们体面,免得外头传闲话。这时候要是上门硬退钱,门岗一登记、邻里一撞见,反倒在大院里把事情挑明了,岂不是落了沈大哥的面子?”

    郭丰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看了半晌,粗重的喘息慢慢平缓下来。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闺女。

    从前在朱家受了委屈只会躲在屋里抹眼泪,经过这一遭大难,不光敢当众把恶亲戚撵出门,遇上人情世故还能剖析得这么冷静透彻,闺女这回是真的立起来了。

    孙桂芳也回过味来,拍了下大腿:“雪婷说得在理!大晚上去退钱,反倒给王婶那种小人递话柄!”

    郭丰把收据叠好还给女儿,重重点了下头:“行,爸听你的,不再拧巴了。但这笔恩情咱们老郭家得记在心里,等往后新店开了张,你手里攒下大钱,咱们再堂堂正正备一份厚礼上门回报人家!”

    “爸,我都记在账本头一页呢。”郭雪婷收好本子,心头松快下来。

    正月初十清早。

    八点整,医院的米黄色暖风面包车准时将二老送回大院郭家楼下。

    一楼窗帘后,王婶探头偷瞄,瞧见总医院车标和搀扶的司机,脖子一缩,赶紧拉严帘子,半句酸话没敢露。

    一进郭家门,留在家里的依依蹬着小棉拖鞋哒哒跑出来,一头扑进孙桂芳怀里:“外婆,外公!”喊完人,小丫头懂事地跑去茶几边,双手端来两杯晾温的开水递给二老:“外公外婆喝水,喝了腰不疼。”哄得老两口合不拢嘴。

    郭雪婷拿火钩子把家里的煤炉捅旺,盛出熬得黏糊的小米粥将父母安顿妥当。

    进屋铺床时,她悄悄把那五十块钱押金压在父母枕头底下作营养费,随后换上一身利索的蓝布工装,挽起头发准备回店上班。

    “爸,妈,新铺子今天还得归置柜台,我先过去了,晌午让石头给你们送热乎饭!”

    郭雪婷刚锁好自家防盗门下楼,坐早班电车赶往百货大楼对面的新铺子。

    下了车,刚拐出后巷大院胡同口,街面上就传来一阵震耳朵的敲锣打鼓声,红纸鞭炮屑铺了一地,马路对面百货大楼门口锣鼓喧天。

    郭雪婷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心头当即往下一沉。

    对手来得比预想中更快,这是冲着抢占新店客流来的!

    只见百货大楼石阶前围满了看热闹的市民,两辆印着“市国营食品厂”鲜红字样的白色保温货车,正一前一后严严实实堵在商场正门口,十几个穿白大褂的工人喊着号子,正一筐接一筐地往一楼大厅里卸货!

    郭雪婷快步穿过马路,走到自家新铺子的台阶下。

    门前停着店里的货运三轮车,车斗上的厚棉被已经掀开了一半。许南正挽着棉袄袖子,和石头一左一右抓着铁提手,把两只沉甸甸的不锈钢大保温桶往青石台阶上抬。

    “我来搭把手!”

    郭雪婷紧走两步上前,伸手托住桶底,三人合力将大铁桶稳稳当当落了地。

    许南直起腰,抬头看了郭雪婷一眼。见她换了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工装,头发挽在脑后,两腮透着红润,半点没有前两天的灰败相。

    许南没提医院里那些糟心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副崭新的加厚白棉线手套递过去:“刚从老店带来的,戴上干活,省得铁器冻手。”

    “哎!”郭雪婷接过手套套在手上,大小正合适。两人对视一笑,谁也没多话,转身就开始归置三轮车上的竹筐和油纸。

    刚把抹布浸进温水桶里,马路对面噼里啪啦响起一阵鞭炮声。

    硝烟味顺着风飘过街面,百货大楼正门上方,两条长竹竿挑起一幅红底黄字的大横幅——“热烈欢迎市国营食品厂熟食专柜入驻”。

    透过擦得雪亮的旋转玻璃门往里看,一楼大厅原本属于赵金宝的那个黄金柜台,这会儿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五六个穿白大褂、戴白高帽的国营厂售货员正端着大铝盘,往玻璃柜里码放油光锃亮的蒜蓉红肠和整只的卤水酱鸭。

    国营大厂的排场摆得足,门口还架起了高音喇叭,刺啦刺啦放着喜庆的迎宾曲。街面上原本赶着去上班、买菜的市民,全被这阵仗吸引过去,眨眼工夫就把大楼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石头手里拎着半桶水,站在马路牙子边伸长脖子瞅了半天,脸上的肌肉缩了缩。

    他转过身,凑到许南跟前,声音发虚:“老板,对面这动静也太大了。你看咱们这屋里,墙上的白灰昨晚才干透,门头上连块木头牌子还没挂上去呢。这要是干熬到正月十五才正式开张,这片街坊邻居的嘴,怕是早就被人家国营食品厂给喂熟了,到时候谁还往咱们这小门脸里钻啊?”

    石头心里没底。

    火车站那边是流动的旅客,买完就走;可百货大楼这片做的是街坊和逛街客的买卖,讲究个先入为主。

    对面又是公家大厂,牌子硬,看着就让人发怵。

    许南正拿着干布擦拭秤盘,闻言手指都没停一下:“急什么,买东西讲究个货比三家,老百姓手里攥着毛票,谁家东西好吃,舌头不会骗人。”

    话音刚落,百货大楼侧门那边闪出个穿蓝大褂的人影。

    孙绵绵腋下夹着个黑色的银行送款皮包,脚底下踩着碎雪,趁着没人注意,一溜小跑穿过马路,直接钻进了许记的铺面里。

    “南南姐,雪婷姐,可不得了!”
上一页← 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