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真人不露相
女收费员接过单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在手边的厚账本上翻找起来。
翻到倒数第二页,收费员手指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郭雪婷一眼,随后拉开抽屉,不仅没收郭雪婷手里的钱,反倒抽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连同一张盖了“已结清”红章的出院通行条,一块儿从玻璃窗口底下推了出来。
“同志,不用补,这是退给你们家的五十块钱住院押金,你点点。”
郭雪婷愣住了,没去接那钱:“同志,您是不是算错了?我爸妈住了三天,还拍了片子用了进口药,怎么可能一分钱不花还倒退押金?”
她爸是退伍军人没错,但医药费报销也只报七成,自费药的差价和孙桂芳的门诊床位费,按规定都得自己掏腰包。
女收费员笑了笑,把账本转过来半圈,隔着玻璃指了指最底下的一行小字。
那上面盖着一个长方形的紫红色印章——军企共建家属特批减免。
在印章旁边,有用黑色英雄牌钢笔签下的几个字,字迹锋利规整,力透纸背。
“没算错。”
女收费员收回账本,压低了声音说,“半个钟头前,你们病房楼上吵吵闹闹那会儿,有位穿深灰呢子大衣的厂长同志刚来窗口办的手续。
他拿了纺织厂和咱们总医院去年的共建医疗互助批条,把你们老两口所有的自费药差价和营养费,全从他的厂长特批互助金里划走了,还特意叮嘱我,说是组织上对老同志的关怀,让你安心把押金拿回去给孩子买奶粉。”
郭雪婷站在窗口前,窗口缝隙里漏出来的穿堂风吹在她脸上,她的耳根却一点点烫了起来。
半个钟头前。
那不就是刘少英和那个秃顶副组长在楼上大放厥词的时候吗?
郭雪婷猛地转过身,顺着结算大厅长长的走廊,看向通往大门的那扇玻璃门。
门外头雪已经停了,住院部前的马路牙子边上,两道深深的吉普车轮胎印子嵌在雪泥里,一路延伸到胡同口的黑暗中,车印子旁边,还落着半截刚掐灭不久的牡丹牌烟头。
郭雪婷手里捏着退回来的五十块钱押金,外加那张盖着“军企共建家属特批减免”紫红印章的结算单,站在医院一楼走廊尽头。
隔着大门玻璃往外看,马路牙子边的雪泥里压着两道吉普车胎印,旁边落着半截刚掐灭的牡丹烟头。
沈跃平日抽的就是牡丹。
半个钟头前,刘少英领着姓张的副组长在三楼撒泼,沈跃八成就在楼下。
他顾忌她的名声,没上楼露面惹人非议,只在一楼窗口悄没声把账平了,抽了半根烟便开车走了。
郭雪婷看着单据上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心跳又急又重,久久难以平息。
“同志,票子数清没?我这要关窗下班了。”
窗口里传来算盘归位的脆响,女收费员摘下套袖去拉木挡板。她心里直犯嘀咕,这女同志看着普通,来头却不小,能让纺织厂沈厂长亲自跑腿递批条,家里根基肯定深得很。
郭雪婷回过神,走过去问:“大姐,刚才那位厂长同志,还留了别的话没有?”
收费员态度和气地答道:“别的没提。哦,那位沈厂长走公账核销完自费药,顺道交代医院车队明早八点派一辆有暖风的面包车停在门口,专程送你们两位老军属出院。”
木窗啪嗒落了锁。郭雪婷捏着单据站在原地犯了愁。爸妈住了三天院,进口针和拍片子的价钱门儿清,眼下一分没补还退回五十块,回病房追问起来怎么交差?
回到三楼病房,孙桂芳正坐在床沿,捏着手绢包往外数一毛两毛的零票子:“雪婷,补了多少?那支洋药针贵得很,不够妈这儿还有攒下的买菜钱。”
郭雪婷没吭声,走到床头柜前,把整整齐齐的五十块钱和出院通行条一块儿摆在玻璃板上。
孙桂芳手里的毛票停在半空,拿起五张大团结翻看两遍,当即愣住:“咋全退回来了?是不是医院算漏了你爸那支进口降压针的钱?”
隔壁床的转业营长家属拎着暖水瓶过来,扫了眼单据上的印章,乐出了声。
她暗自盘算,先前瞧老郭家被表嫂上门欺负,还当是没根基的老实人,没承想人家真人不露相。
“老嫂子,哪能算漏!”营长家属指着印章笑着打趣,“这是国营大厂一把手才有的特批互助额度!老郭大哥,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大领导亲戚在撑腰?早搬出来,刚才那个刘少英哪敢放肆!”
孙桂芳手里的零钱滑回手绢,转头看向郭丰。老郭家认识的国营大厂一把手,满打满算就一个沈跃。老两口面面相觑,当场猜到了沈跃头上,神色变得凝重不安。
等营长家属拉上隔断布帘,郭丰一把掀开棉被,当场穿鞋下床。
“老头子你刚拔了针,乱动啥!”孙桂芳压低嗓门去拦。
“躺不住,再躺下去烫脊梁骨!”郭丰扶着铁床栏杆站起身,喘着粗气指着桌上的钞票,“咱们家刚闹出朱涛的丑闻,无功不受禄,哪能白占沈厂长这么大的人情!”
老爷子抓起五十块钱塞给女儿:“雪婷,你赶紧去陆家把这五十块钱给沈跃退回去!前晚送汤送卡人情还没还,这钱要是收下,王婶那种碎嘴子听见风声,又得嚼舌根说咱们郭家攀高枝!”
郭雪婷上前按住父亲发抖的肩膀,劝老爷子坐回床沿,又弯腰替他把布鞋脱了塞进床底。
“爸,您先消消气,不止这医药费和明早送你们出院的暖风车。”郭雪婷拉过陪护椅坐下,压低嗓音,把今早纺织厂老孟开卡车去新铺子送铁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防滑红松木垫、护腰记账凳,还有依依的防磕碰小矮凳。三样尺寸分毫不差的木工活,沈跃用一张盖公章的“两块五毛钱边角料收据”,顺顺当当送到了店里。
孙桂芳听完眼圈发红,抬起棉袄袖口按了按眼角:“连依依坐凳子怕磕着腿他都惦记上了……可他越是这样,妈心里越发愁啊,雪婷,这桩桩件件堆一块儿,这笔人情重得咱们拿啥去还?”
翻到倒数第二页,收费员手指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郭雪婷一眼,随后拉开抽屉,不仅没收郭雪婷手里的钱,反倒抽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连同一张盖了“已结清”红章的出院通行条,一块儿从玻璃窗口底下推了出来。
“同志,不用补,这是退给你们家的五十块钱住院押金,你点点。”
郭雪婷愣住了,没去接那钱:“同志,您是不是算错了?我爸妈住了三天,还拍了片子用了进口药,怎么可能一分钱不花还倒退押金?”
她爸是退伍军人没错,但医药费报销也只报七成,自费药的差价和孙桂芳的门诊床位费,按规定都得自己掏腰包。
女收费员笑了笑,把账本转过来半圈,隔着玻璃指了指最底下的一行小字。
那上面盖着一个长方形的紫红色印章——军企共建家属特批减免。
在印章旁边,有用黑色英雄牌钢笔签下的几个字,字迹锋利规整,力透纸背。
“没算错。”
女收费员收回账本,压低了声音说,“半个钟头前,你们病房楼上吵吵闹闹那会儿,有位穿深灰呢子大衣的厂长同志刚来窗口办的手续。
他拿了纺织厂和咱们总医院去年的共建医疗互助批条,把你们老两口所有的自费药差价和营养费,全从他的厂长特批互助金里划走了,还特意叮嘱我,说是组织上对老同志的关怀,让你安心把押金拿回去给孩子买奶粉。”
郭雪婷站在窗口前,窗口缝隙里漏出来的穿堂风吹在她脸上,她的耳根却一点点烫了起来。
半个钟头前。
那不就是刘少英和那个秃顶副组长在楼上大放厥词的时候吗?
郭雪婷猛地转过身,顺着结算大厅长长的走廊,看向通往大门的那扇玻璃门。
门外头雪已经停了,住院部前的马路牙子边上,两道深深的吉普车轮胎印子嵌在雪泥里,一路延伸到胡同口的黑暗中,车印子旁边,还落着半截刚掐灭不久的牡丹牌烟头。
郭雪婷手里捏着退回来的五十块钱押金,外加那张盖着“军企共建家属特批减免”紫红印章的结算单,站在医院一楼走廊尽头。
隔着大门玻璃往外看,马路牙子边的雪泥里压着两道吉普车胎印,旁边落着半截刚掐灭的牡丹烟头。
沈跃平日抽的就是牡丹。
半个钟头前,刘少英领着姓张的副组长在三楼撒泼,沈跃八成就在楼下。
他顾忌她的名声,没上楼露面惹人非议,只在一楼窗口悄没声把账平了,抽了半根烟便开车走了。
郭雪婷看着单据上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心跳又急又重,久久难以平息。
“同志,票子数清没?我这要关窗下班了。”
窗口里传来算盘归位的脆响,女收费员摘下套袖去拉木挡板。她心里直犯嘀咕,这女同志看着普通,来头却不小,能让纺织厂沈厂长亲自跑腿递批条,家里根基肯定深得很。
郭雪婷回过神,走过去问:“大姐,刚才那位厂长同志,还留了别的话没有?”
收费员态度和气地答道:“别的没提。哦,那位沈厂长走公账核销完自费药,顺道交代医院车队明早八点派一辆有暖风的面包车停在门口,专程送你们两位老军属出院。”
木窗啪嗒落了锁。郭雪婷捏着单据站在原地犯了愁。爸妈住了三天院,进口针和拍片子的价钱门儿清,眼下一分没补还退回五十块,回病房追问起来怎么交差?
回到三楼病房,孙桂芳正坐在床沿,捏着手绢包往外数一毛两毛的零票子:“雪婷,补了多少?那支洋药针贵得很,不够妈这儿还有攒下的买菜钱。”
郭雪婷没吭声,走到床头柜前,把整整齐齐的五十块钱和出院通行条一块儿摆在玻璃板上。
孙桂芳手里的毛票停在半空,拿起五张大团结翻看两遍,当即愣住:“咋全退回来了?是不是医院算漏了你爸那支进口降压针的钱?”
隔壁床的转业营长家属拎着暖水瓶过来,扫了眼单据上的印章,乐出了声。
她暗自盘算,先前瞧老郭家被表嫂上门欺负,还当是没根基的老实人,没承想人家真人不露相。
“老嫂子,哪能算漏!”营长家属指着印章笑着打趣,“这是国营大厂一把手才有的特批互助额度!老郭大哥,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大领导亲戚在撑腰?早搬出来,刚才那个刘少英哪敢放肆!”
孙桂芳手里的零钱滑回手绢,转头看向郭丰。老郭家认识的国营大厂一把手,满打满算就一个沈跃。老两口面面相觑,当场猜到了沈跃头上,神色变得凝重不安。
等营长家属拉上隔断布帘,郭丰一把掀开棉被,当场穿鞋下床。
“老头子你刚拔了针,乱动啥!”孙桂芳压低嗓门去拦。
“躺不住,再躺下去烫脊梁骨!”郭丰扶着铁床栏杆站起身,喘着粗气指着桌上的钞票,“咱们家刚闹出朱涛的丑闻,无功不受禄,哪能白占沈厂长这么大的人情!”
老爷子抓起五十块钱塞给女儿:“雪婷,你赶紧去陆家把这五十块钱给沈跃退回去!前晚送汤送卡人情还没还,这钱要是收下,王婶那种碎嘴子听见风声,又得嚼舌根说咱们郭家攀高枝!”
郭雪婷上前按住父亲发抖的肩膀,劝老爷子坐回床沿,又弯腰替他把布鞋脱了塞进床底。
“爸,您先消消气,不止这医药费和明早送你们出院的暖风车。”郭雪婷拉过陪护椅坐下,压低嗓音,把今早纺织厂老孟开卡车去新铺子送铁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防滑红松木垫、护腰记账凳,还有依依的防磕碰小矮凳。三样尺寸分毫不差的木工活,沈跃用一张盖公章的“两块五毛钱边角料收据”,顺顺当当送到了店里。
孙桂芳听完眼圈发红,抬起棉袄袖口按了按眼角:“连依依坐凳子怕磕着腿他都惦记上了……可他越是这样,妈心里越发愁啊,雪婷,这桩桩件件堆一块儿,这笔人情重得咱们拿啥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