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该去白宫了

    一块牌子的事,两党也争个没完。

    联邦那块是黑底金字,烫金的字母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最上面还压着一只白头海雕。州里那块是青铜的,规规矩矩地刻着「纽约州医疗设施改造计划资助项目」。

    新楼大门正上方,「希望创伤中心」的招牌已经挂好了,白底蓝字,是整面外墙上最大的一块。两块新牌子,只能挂在它的两边。

    秃顶男人刚在电话里听见了州长的原话,腰杆硬了不少:「州长交代过,挂在离医院名字最近的地方。」

    金发女人:「总统亲口宣布的示范中心,位置当然也不能远。」

    两边的年轻人各自把纸箱靠到招牌底下,一左一右,都往中间挤,施工队的师傅拎着电钻站在梯子上,不知道该先给谁打孔。

    林恩把朱利安叫了过来。

    朱利安从仓库里翻出一台雷射水平仪,贴着招牌的左右两条边各打了一道红线,又拿卷尺把两块牌子量了一遍。

    「联邦那块,比州里那块宽了四英寸。要是两块牌子的正中心离招牌一样远,联邦那块靠里的边,会比州里那块近两英寸。」

    金发女人:「总统喜欢大一点的。」

    秃顶男人:「这栋楼的钱,是纽约州的纳税人出的。」

    林恩:「那就量靠里的那条边。两块牌子靠近招牌的边,离招牌一样近,上沿一样高。」朱利安蹲在梯子底下算了半天,拿记号笔在墙上点了四个点,又用水平仪覆核了一遍,误差不到一毫米。

    两拨人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脖子盯着那四个记号点看了好一会儿,谁也挑不出毛病。

    最後,两张照片都拍了。林恩站在招牌正下方,左边是州卫生厅,右边是联邦卫生部。

    下午一点多,卡西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了林恩的办公室。

    「到了!州里的钱到了!」

    她把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银行的到帐提醒。

    林恩正在吃卡西早上烤好的可颂,凑过去看了一眼。

    卡西还没坐下,邮箱又弹出一条新邮件。她点开,转过头来,可爱的大眼睛瞪得更圆溜了。「联邦卫生部的补充函。示范中心的首期经费,上调百分之四十。」

    「什麽时候发的?」

    「十二点五十,州里的钱是十二点二十到的帐。」

    林恩把剩下的小半个可颂塞进嘴里,感受着满嘴的发酵黄油香气。

    卡西在表格里又新建了一列,开始记录两边的时间和数额,记着记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在布朗克斯待这麽多年了,见过帮派抢地盘,也见过两家便利店抢生意。明珠党和共和党抢着往一家医院送钱,可真是闻所未闻呐。」

    卡西敲完最後一个数字,把总额拉到屏幕最上面,看着屏幕上的金额有些发呆,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支配这麽大一笔资金!

    跟着林恩真好,真过瘾!

    「还有一件事。华盛顿那边,国会追问我们用华国开源i的那封函件,今天上午已经正式撤回了。」总统在希望给林恩承诺过的事,也开始兑现了。

    林恩拿了张纸擦了擦嘴上的油渍:「钱到了,怎麽花交给你来拍板。」

    卡西眨了眨眼:「全部?」

    「你可是我们的财务长呀。」

    卡西抱起电脑,用中文说了句:「好嘞!」

    然後皱眉在大脑中检索了好一阵,最终还是用英语说出後半句:「就等你这句话了。」

    林恩摇摇头,这丫头中文学得乱七八糟的,这些语气词倒是学得很快。

    钱到帐的消息,不知道怎麽就传了出去。

    林恩严重怀疑是懂王泄露的消息,比较符合他一贯的人设。下午三点,新楼一楼的走廊里挤满了穿西装的人。

    西门子、e、飞利浦,三家做影像设备的巨头都来了。美敦力、史赛克,两家骨科器械的大厂也来了,有几家还是区域副总裁亲自带队。

    会议室只有一间,谁先进去,谁就先报价。

    e的销售说他们上午就打过电话预约。西门子的人说他们的副总裁昨天就飞到了纽约。飞利浦的人不吭声,带着两个工程师,直接站到了离会议室门最近的位置。

    美敦力和史赛克的人倒是不抢位置,两拨人凑在一块儿,互相打听对方今天带了什麽演示设备,脸上笑着,谁也不肯先说实话。

    七八家公司,二十来号人,说话声调一个比一个高。

    维多利亚从连廊那头走过来。她刚下手术,头发从手术帽里放出来还没来得及梳,刷手服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

    她在人群前站定,只冷淡地说了一句:「总统在这家医院也得等一个钟头。你们等不了吗?」配合上她的身高和冷峻的面容带来的气场,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西门子那位副总裁第一个合上手里的样册,往後退了半步。其余的人跟着让开一条路。

    维多利亚从中间走过去,推开会议室的门,回头补了一句:「按到场的先後次序。,一家一家来。」会议室里,卡西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预算表。朱利安坐在她左手边,桌上堆着一摞各家设备的技术参数,每一页都用萤光笔画满了记号。

    分工早就定好了。朱利安负责挑机器,维多利亚负责骨科的部分,最後的预算由卡西拍板。头一个进来的是西门子。

    副总裁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德国人,带着一名工程师。杂交手术室的方案刚投到屏幕上,朱利安就开始提问:「病人开着腹的时候,形臂能不能绕着手术台转到头侧?会不会碰到麻醉机?」工程师努力回答着相关信息。朱利安又问:「扫出来的三维图像,能不能直接叠在造影画面上,给导管引路?」

    工程师答到一半卡住了,转头去看副总裁。副总裁掏出手机,走到窗边,给德国总部打了个电话。朱利安低头在参数表上画了个勾,但心底已经笑开了花。

    杂交手术室,是这次采购里最贵的一项。

    一个脏器内部大出血的病人,送到普通医院,要先推进室找出血点,再推到介入室,从大腿根的动脉插进导管,把出血的血管堵住。堵不住的情况,就得再推进手术室开腹。

    病人每挪一次位置,都是在拿命去赌。

    杂交手术室,就是把造影机、手术台、麻醉机全都装进同一个房间。导管能堵的,就地堵上,堵不住的,就原地开刀。病人从进门到止血,不需要任何范围的挪动。

    对一家创伤中心来说,这间特殊的手术室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如今,全世界最好的几套系统摆在朱利安他们面前,随意挑选。

    方案讲完,轮到卡西。

    德国人报出他们的价格。

    卡西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e上午在电话里报的数,可比你们低百分之十一。」德国人笑了笑:「我们可以再降百分之十五。安装、调试、医护培训全包,外加五年维保。唯一的条件是,允许我们在宣传材料里提一句,「总统先生获救的医院,选择了西门子』。」

    卡西合上电脑:「我们院长有规定,希望的名字不可以被拿来给任何公司做GG。」德国人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玻璃门外,e的人正隔着玻璃往里瞧。「那……我们还是降百分之十五。」

    德国人出门的时候,跟e的区域副总裁擦肩而过。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笑容都很客气。

    e的人刚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不管西门子报了多少,我们再低五个点。」

    卡西差点笑出声,硬是绷住了脸:「先给卡伯特医生讲方案。」

    飞利浦的人进门以後,把一台可携式超声直接放在了桌上:「这台是送给希望的,不管最後选不选我们。」

    卡西把超声推了回去:「不需要,我们就签订合同後,正常购买就好。」

    医院白收器械厂商的设备,往後再跟这家厂商签合同,就说不清了。一旦被返回扣法盯上,医院和厂商谁都跑不掉。

    飞利浦的人愣了一下,把超声收回箱子里,转头就把报价单上的数字又改小了一些。

    一个下午,三家公司轮流进出。每出来一家,走廊里剩下的人就要凑过去打听,然後低头在平板上改自己的报价。

    送走第三家,卡西把电脑往前一推,揉了揉太阳穴。

    「这麽一家一家地谈,谈到圣诞节也谈不完。出了门就互相打听,回来降一点,出去再打听,回来再降一点。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可能形成联盟,最後导致我们拿不到最便宜的价格。」

    朱利安从参数表上擡起头:「那你想怎麽做?」「开招标会。让他们逆向竞拍。」

    普通的拍卖,是买家抢着加价,价高者得。逆向竞拍正好反过来,买家把要买的设备和标准摆出来,几家厂商在同一时间出价。每一家都能看到眼下最低的报价是多少,却看不到是谁出的。

    谁想拿下这一单,就得报得比这个数再低一点。时间一到,价低者得。

    卡西用笔点了点朱利安面前那摞画满萤光笔的参数表:「技术标准你来定。达不到你标准的,连出价的资格都没有。能进场的,就只比价格。」

    朱利安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

    「卡西,你真是个省钱的天才。」

    他把参数表往桌上一拍,越说越快:「你想想,希望现在是联邦的示范中心,黄金区的医疗标准又是林恩来定。往後全国的医院、医疗站来希望取经,看见的就是我们用的这几台机器。拿下希望这一单,等於拿到了後面一大串订单的门票。说不定真有哪家愿意亏本来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爸那边跟这几家厂商都有长期合作,拿的是老客户的折扣。照这麽竞拍下来,价格恐怕比走我们家的渠道还低。」

    林恩站在会议室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朱利安抱着那摞参数表,嘴里念念有词,已经开始琢磨竞拍的技术门槛该卡在哪一条。

    卡西劈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一条一条往文档里填充采购规范。隔壁的玻璃墙後面,维多利亚抱着一个塑料膝关节模型,跟史赛克的工程师争一个角度。

    当医生的,谁不想用上最好的器械。

    林恩笑了笑,正要转身回办公室,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起电话。

    「林医生!」

    那个嗓门,隔着听筒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

    「你在干什麽?又在做手术吗?我打赌你又在做手术。」

    「在看我的人买设备。」

    总统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买设备!好,买最好的,千万别买便宜货。我听说州长今天给你送钱了。她给了多少?不管她给了多少,我给的都比她多。我的人比她的人更早拟好了文件,你知道吗?更早。」林恩看着窗外。楼门口,那两块牌子在下午的太阳底下,一块泛着青铜色,一块闪着金光。总统的语气忽然收住了:「你和州长的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所以,林医生,你准备好了吗?该来白宫参加晚宴了!」

    身後的会议室里,卡西还在喊着:「朱利安!最低降价幅度设多少?百分之1还是百分之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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