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抢着送钱
上午九点不到,四个穿风衣的人走进了希望创伤中心新楼的大厅。
他们胸前都挂着纽约州卫生厅的工作牌。领头的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只木盒子,盒盖上贴着列印出来的标签。
前台姑娘站起来问他们找谁。
「我们找林恩医生。」
秃顶男人把木盒子往台面上一放:「让他下来。我们从州府那边连夜开车过来的,厅长交代过,这封信要当面交给他。」
「林恩医生在楼上ICU查房,大概要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
秃顶男人看了看手表,转身打量起大厅来。
他见过的总统、州长多了,热乎劲儿都是一阵风。总统今天在电视上夸这家医院,下个月就会去夸别的地方。
可这家医院的执照,是卫生厅发的。每年来查病房、查消防、查病历的,是卫生厅的人。升一级创伤中心的评审,是卫生厅的人去打分。就连联邦医保要来审查一家医院够不够格,跑腿上门的,也是州卫生厅的检查员。
华盛顿离这儿三百多公里。往後几十年,真正管着这家医院的,是他们。
何况,上个月卫生厅暂停这里的创伤资质,没过一天就灰溜溜地恢复了。那一回,全纽约的电视台都在看卫生厅的笑话。
今天厅里派他来送钱、送贺信,他心里本来就不太爽,厅里居然安排自己干这种小事儿。
他走到电梯旁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梯年检证,又走到安全出口那儿,盯着指示牌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身後的年轻人说:「记一下。三号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度偏暗。」
年轻人赶紧掏出本子。
帕特里夏这时候从旧楼那边穿过连廊过来,手里捏着一沓排班表。
秃顶男人迎上去:「你是护士长?麻烦转告林恩医生,州里这笔钱,可不白给。接下来可是要做出成果的。」
帕特里夏瞥了一眼那个正在记笔记的年轻人:「我会转告他。」
话音刚落,大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工作牌上印着一只白头海雕,是联邦卫生部的徽章。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头金色短发,身後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後抬着一只扁长的纸箱,看尺寸,里面装的也是一块牌子。
女人语速很快:「林恩医生在吗?我们从下城联邦广场过来的,我们的事情很紧急。
白宫那边今天中午之前要看到交接的照片。」
白宫两个字一出来,秃顶男人的表情就变了。
他把风衣的扣子扣上,转身冲前台的姑娘露出一个笑容:「不急,不急。让林恩医生先忙病人,病人要紧。」
又回头对那个年轻人说:「安全出口那条,划掉。我是看错了,这亮度刚刚好啊。」
年轻人握着笔,反应很快,马上在本子上划掉了。
这些话,他是做给大厅里的人看的,更是做给门口那位看的。对手在场,最忌讳被人抓住把柄。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朝金发女人伸出手:「纽约州卫生厅。我们天不亮就从州府出发了。」
金发女人握住他的手:「开了快三个钟头吧?辛苦了。我们从下城过来,只需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还是比我们晚啊。」
「事情只看结果,不看谁先进门。」
两个人同时松开手,脸上的笑容都很得体。
秃顶男人领着他的人,坐回东墙边的那排椅子。金发女人带着她的人,在西墙边坐下。两拨人隔着大厅,谁也不看谁,中间空出一大片。
隔壁这栋楼,当初希望只花一美元就买下来了。
但这里实在过於老旧,改建工程断断续续於了小半年。
前一阵,楼里只有ICU和几间检查室能用,其余楼层都还围着施工挡板,电钻声从早响到晚。帕特里夏头一回过来巡查,在没挂指示牌的走廊里转了好半天才找到楼梯。
上个礼拜,最後一支施工队撤了场。昨天下午,市楼宇局的检查员在最终使用许可上签了字。
整栋楼,终於全部能用了。
三楼的ICU扩到了整整一层。二楼是新的手术区,三间手术室刷着浅绿色的墙漆,最大的那间天花板上预留了一整套轨道和吊架,地板下面埋好了线缆,就等着设备进场。一楼的影像中心也是这样,防辐射的铅板封进了墙里,房间里空空荡荡。
楼建好了,接下来就该买设备。
买设备,得有钱啊。
十月那天夜里,州长在林恩办公室里答应的那几件事,卫生厅厅长的承诺函当周就送到了。剩下几项,按照州政府一贯的办事速度,林恩原本估计,怎麽也得拖到明年开春。
转机出在总统那趟纽约之行以後。
那天的直播,州长从头看到了尾。总统站在希望的台阶上宣布黄金区,宣布医疗标准由林恩来定,还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承认,自己差点死在这家医院里。
州长关掉电视,只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这家医院背後站着华盛顿。」
一座布朗克斯的医院,要是成了总统的样板,功劳就全是总统的。州里要是再慢吞吞地走流程,等到哪天剪彩,台上站着的就是联邦卫生部长,她连个靠边的位置都捞不着。
於是,州里的办事流程速度立刻大幅提升。
联邦那边也不慢。总统会见林恩後的第三天,卫生部就把示范中心的批文拟好了。
两边谁也没跟谁打招呼,偏偏挑了同一天早上,前後脚送到了同一个大厅里。
电梯门开了。
林恩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手里还拿着刚签完的医嘱单。帕特
里夏迎上去,凑在他耳边,三两句把刚才的事说了。
两拨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金发女人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把一只蓝色文件夹递了过去:「林恩医生,我是联邦卫生部纽约区域办公室的。部长委托我把这份批文交给您。希望创伤中心正式成为联邦卫生部国家创伤与药物过量救治示范中心。」
秃顶男人紧跟着把木盒子往前一送:「林恩医生您好,我们是州卫生厅的。医疗设施改造基金第一批拨款的确认函,还有州长办公室的贺信。」
金发女人回头招呼摄影师:「来,先拍一张。」
秃顶男人也朝身後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掏出了手机。
林恩把两份文件都接了过来:「照片可以拍,但要先让我看看信。」
他站在大厅中间,先翻开蓝色文件夹。联邦卫生部的批文写得很短,第一段是示范中心的名称,第二段是首期专项经费,第三段提到了总统的名字,还专门提了两次。
州里的确认函厚得多。改造基金第一批的数额、用途、拨付方式,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後附着州长亲笔签名的贺信,抬头写的是「亲爱的林恩医生」。
他还没看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以五一八开头的号码,州府所在地的区号。
秃顶男人瞥见了,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林恩接起电话。
「林恩医生,你现在没在做手术吧?」
「刚查完房。」
州长的语气很亲切:「那就好。我听说,华盛顿的人也到你那儿了。」
「比您的人晚到五分钟。」
「我的人先到了五分钟,没给你添麻烦吧?」
林恩看了秃顶男人一眼。秃顶男人站在原地,後背绷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有。他们很客气,还帮我们查了查安全出口。还是我的护士长告诉我的呢。」
秃顶男人悄悄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州宿舍管理局,名字听着像是管大学宿舍的,可全纽约州相关医院盖楼、买设备的经费,都要从这个机构走帐。
「今天下午,一次拨到你们帐上。」
「谢谢州长。」
「先别急着谢。心外科联合认证的医院,帮你挑好了。就曼哈顿那家老牌心外中心,他们的主任明天会给你打电话。下礼拜,卫生厅也会派人去你那儿,把升一级的评审时间往前排排。」
州长停了停,话锋一转:「对了,我们那块牌子,你打算挂在哪儿?」
「大门口最好的位置,留给医院自己的名字。」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州长又笑了起来。
「好。那就挂在离你们的名字最近的地方。」
挂了电话,秃顶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他头一回见到州长亲自打电话,替一家医院催自家的拨款。他可以不在意总统为林恩站台,但是自家领导,他得重视。
他看林恩的眼神,跟半个钟头前看那块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眼神,已经完全两样了。
金发女人转身走到大厅角落,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帕特里夏站在前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跟林恩嘀咕了一句:「去搬救兵了。」
大厅里这两拨人,说到底,一边替明珠党的州长办事,一边替共和党的总统办事。
往常,两党为了一笔拨款,能在国会里扯上好几个月的皮。
如今,一个明珠党州长和一个共和党总统,抢着往同一家医院送钱,谁都怕慢了一步,功劳就记到了对方头上。
他们胸前都挂着纽约州卫生厅的工作牌。领头的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只木盒子,盒盖上贴着列印出来的标签。
前台姑娘站起来问他们找谁。
「我们找林恩医生。」
秃顶男人把木盒子往台面上一放:「让他下来。我们从州府那边连夜开车过来的,厅长交代过,这封信要当面交给他。」
「林恩医生在楼上ICU查房,大概要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
秃顶男人看了看手表,转身打量起大厅来。
他见过的总统、州长多了,热乎劲儿都是一阵风。总统今天在电视上夸这家医院,下个月就会去夸别的地方。
可这家医院的执照,是卫生厅发的。每年来查病房、查消防、查病历的,是卫生厅的人。升一级创伤中心的评审,是卫生厅的人去打分。就连联邦医保要来审查一家医院够不够格,跑腿上门的,也是州卫生厅的检查员。
华盛顿离这儿三百多公里。往後几十年,真正管着这家医院的,是他们。
何况,上个月卫生厅暂停这里的创伤资质,没过一天就灰溜溜地恢复了。那一回,全纽约的电视台都在看卫生厅的笑话。
今天厅里派他来送钱、送贺信,他心里本来就不太爽,厅里居然安排自己干这种小事儿。
他走到电梯旁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梯年检证,又走到安全出口那儿,盯着指示牌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身後的年轻人说:「记一下。三号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度偏暗。」
年轻人赶紧掏出本子。
帕特里夏这时候从旧楼那边穿过连廊过来,手里捏着一沓排班表。
秃顶男人迎上去:「你是护士长?麻烦转告林恩医生,州里这笔钱,可不白给。接下来可是要做出成果的。」
帕特里夏瞥了一眼那个正在记笔记的年轻人:「我会转告他。」
话音刚落,大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工作牌上印着一只白头海雕,是联邦卫生部的徽章。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头金色短发,身後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後抬着一只扁长的纸箱,看尺寸,里面装的也是一块牌子。
女人语速很快:「林恩医生在吗?我们从下城联邦广场过来的,我们的事情很紧急。
白宫那边今天中午之前要看到交接的照片。」
白宫两个字一出来,秃顶男人的表情就变了。
他把风衣的扣子扣上,转身冲前台的姑娘露出一个笑容:「不急,不急。让林恩医生先忙病人,病人要紧。」
又回头对那个年轻人说:「安全出口那条,划掉。我是看错了,这亮度刚刚好啊。」
年轻人握着笔,反应很快,马上在本子上划掉了。
这些话,他是做给大厅里的人看的,更是做给门口那位看的。对手在场,最忌讳被人抓住把柄。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朝金发女人伸出手:「纽约州卫生厅。我们天不亮就从州府出发了。」
金发女人握住他的手:「开了快三个钟头吧?辛苦了。我们从下城过来,只需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还是比我们晚啊。」
「事情只看结果,不看谁先进门。」
两个人同时松开手,脸上的笑容都很得体。
秃顶男人领着他的人,坐回东墙边的那排椅子。金发女人带着她的人,在西墙边坐下。两拨人隔着大厅,谁也不看谁,中间空出一大片。
隔壁这栋楼,当初希望只花一美元就买下来了。
但这里实在过於老旧,改建工程断断续续於了小半年。
前一阵,楼里只有ICU和几间检查室能用,其余楼层都还围着施工挡板,电钻声从早响到晚。帕特里夏头一回过来巡查,在没挂指示牌的走廊里转了好半天才找到楼梯。
上个礼拜,最後一支施工队撤了场。昨天下午,市楼宇局的检查员在最终使用许可上签了字。
整栋楼,终於全部能用了。
三楼的ICU扩到了整整一层。二楼是新的手术区,三间手术室刷着浅绿色的墙漆,最大的那间天花板上预留了一整套轨道和吊架,地板下面埋好了线缆,就等着设备进场。一楼的影像中心也是这样,防辐射的铅板封进了墙里,房间里空空荡荡。
楼建好了,接下来就该买设备。
买设备,得有钱啊。
十月那天夜里,州长在林恩办公室里答应的那几件事,卫生厅厅长的承诺函当周就送到了。剩下几项,按照州政府一贯的办事速度,林恩原本估计,怎麽也得拖到明年开春。
转机出在总统那趟纽约之行以後。
那天的直播,州长从头看到了尾。总统站在希望的台阶上宣布黄金区,宣布医疗标准由林恩来定,还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承认,自己差点死在这家医院里。
州长关掉电视,只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这家医院背後站着华盛顿。」
一座布朗克斯的医院,要是成了总统的样板,功劳就全是总统的。州里要是再慢吞吞地走流程,等到哪天剪彩,台上站着的就是联邦卫生部长,她连个靠边的位置都捞不着。
於是,州里的办事流程速度立刻大幅提升。
联邦那边也不慢。总统会见林恩後的第三天,卫生部就把示范中心的批文拟好了。
两边谁也没跟谁打招呼,偏偏挑了同一天早上,前後脚送到了同一个大厅里。
电梯门开了。
林恩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手里还拿着刚签完的医嘱单。帕特
里夏迎上去,凑在他耳边,三两句把刚才的事说了。
两拨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金发女人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把一只蓝色文件夹递了过去:「林恩医生,我是联邦卫生部纽约区域办公室的。部长委托我把这份批文交给您。希望创伤中心正式成为联邦卫生部国家创伤与药物过量救治示范中心。」
秃顶男人紧跟着把木盒子往前一送:「林恩医生您好,我们是州卫生厅的。医疗设施改造基金第一批拨款的确认函,还有州长办公室的贺信。」
金发女人回头招呼摄影师:「来,先拍一张。」
秃顶男人也朝身後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掏出了手机。
林恩把两份文件都接了过来:「照片可以拍,但要先让我看看信。」
他站在大厅中间,先翻开蓝色文件夹。联邦卫生部的批文写得很短,第一段是示范中心的名称,第二段是首期专项经费,第三段提到了总统的名字,还专门提了两次。
州里的确认函厚得多。改造基金第一批的数额、用途、拨付方式,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後附着州长亲笔签名的贺信,抬头写的是「亲爱的林恩医生」。
他还没看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以五一八开头的号码,州府所在地的区号。
秃顶男人瞥见了,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林恩接起电话。
「林恩医生,你现在没在做手术吧?」
「刚查完房。」
州长的语气很亲切:「那就好。我听说,华盛顿的人也到你那儿了。」
「比您的人晚到五分钟。」
「我的人先到了五分钟,没给你添麻烦吧?」
林恩看了秃顶男人一眼。秃顶男人站在原地,後背绷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有。他们很客气,还帮我们查了查安全出口。还是我的护士长告诉我的呢。」
秃顶男人悄悄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州宿舍管理局,名字听着像是管大学宿舍的,可全纽约州相关医院盖楼、买设备的经费,都要从这个机构走帐。
「今天下午,一次拨到你们帐上。」
「谢谢州长。」
「先别急着谢。心外科联合认证的医院,帮你挑好了。就曼哈顿那家老牌心外中心,他们的主任明天会给你打电话。下礼拜,卫生厅也会派人去你那儿,把升一级的评审时间往前排排。」
州长停了停,话锋一转:「对了,我们那块牌子,你打算挂在哪儿?」
「大门口最好的位置,留给医院自己的名字。」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州长又笑了起来。
「好。那就挂在离你们的名字最近的地方。」
挂了电话,秃顶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他头一回见到州长亲自打电话,替一家医院催自家的拨款。他可以不在意总统为林恩站台,但是自家领导,他得重视。
他看林恩的眼神,跟半个钟头前看那块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眼神,已经完全两样了。
金发女人转身走到大厅角落,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帕特里夏站在前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跟林恩嘀咕了一句:「去搬救兵了。」
大厅里这两拨人,说到底,一边替明珠党的州长办事,一边替共和党的总统办事。
往常,两党为了一笔拨款,能在国会里扯上好几个月的皮。
如今,一个明珠党州长和一个共和党总统,抢着往同一家医院送钱,谁都怕慢了一步,功劳就记到了对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