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要从五十年前讲起
她擡手点了点林恩。
「调子不对。算了,听得懂就行。」
程岚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黑发夹,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薄层没花多少时间。
核磁上那团压着脊髓的东西颜色发暗,看不出质地。到了上,它白得跟骨头一模一样,贴着颈椎後缘向下延伸,跨过好几节,连成了一整片。
本该留给脊髓的通道,让它从前方占去了一大半。
跟林恩昨天在急诊大厅里的判断分毫不差。
维多利亚抱着胳膊,望着那条白影,低声说,「居然有这麽长。」
林恩点点头,把片子传上了楼。
骨科在7楼。
新装的电梯里贴着大都会的院徽。林恩推着轮椅进去,高桥美雪抱着手册,跟在後面。
外婆仰头看了一会儿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又转过脸来看看他。老哈德逊的办公室敞着门。墙上挂满照片,比起之前那些,多了一张举着高尔夫球杆的照片,笑得满脸褶子。
桌上的显示器已经亮着,外婆的就在上面。
八十出头的老头子从椅子里站起来,个子很高,背稍稍有些驼。两只大手垂在身侧,手背上布满老人斑他打量轮椅上的小个子老太太,老太太也在打量他。
互相瞧了好一会儿,老哈德逊才朝林恩挑起眉毛。
「就是这位女士?小子,你可还是头一回开口找我帮忙。」
程岚翻译过去,外婆点点头,又瞧了瞧老哈德逊那双手。
「这个洋大夫,做了不少手术吧。」
听完翻译,老头子哈哈大笑,声音洪亮,连窗玻璃都仿佛跟着震动。
「女士,我已经拿手术刀快六十年了,最近才放下。」
他拖来一把椅子,坐到外婆面前:「来,咱们做几个小游戏。」
先伸出双手,握拳,再张开,反覆做,越快越好,一共10秒钟。
外婆咬着牙,努力把手握紧,再把手指伸展开。可每次张开,小指和无名指总要慢上半拍,像被什麽牵扯着,怎麽也伸不利索。老哈德逊看着手表,默数次数。
「12次。」
程岚脸色变了变。正常人10秒钟,能做20次以上。
接着,老哈德逊让外婆扶着林恩站起来,沿着地砖缝,脚跟抵着脚尖往前走。
第一步,第二步,刚迈到第三步,外婆的身子忽然向旁边歪去。
林恩一直护着她的胳膊肘,立刻伸手托住。
老哈德逊让她坐进一把带扶手的靠背椅,把拐杖递还给她,自己也靠回椅背。
「好,现在说说您的情况。脖子从什麽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程岚翻译完,外婆掰着手指,慢慢回想:「脖子发硬,十几年了。手麻,五六年。走路发飘,这两三年。」
「您当了多少年医生?」
「18岁背上药箱,到今年,五十多年了。」
那时候,她们还叫赤脚医生。公社挑出来的年轻人,学上几个月,背着药箱就下乡了。农忙时下田插秧,农闲时给人看病,直到1985年以後,才改叫乡村医生。老哈德逊问起她平时都做些什麽。
外婆慢慢讲,程岚一句一句地翻译。
村子在山坳里,去最远的一户人家,得翻两座山。早些年没有路,药箱往左肩上一挎,走出去就是半天。夜里有人敲门,说家里婆娘要生了,她就打着手电赶山路,到了地方,蹲在床边,常常一蹲就是大半夜。
那时候屋里还没通电,扎针、缝针、写方子,全靠一盏煤油灯。给人处理伤口,脑袋得低得快贴到病人身上。後来有了电,来看病的人也更多了,忙活一整天,脖子都没擡起来过几回。
老哈德逊听完,望了望她後颈上那块发暗的皮肤。
「从18岁到70岁,五十多年,您就这样一直低着头……」
东亚人本来就更容易得这种病。她又低头看了50年病,挎着药箱走了50年山路,颈部一次次受到牵拉,损伤也就一点点积攒下来。
身体应付这些牵拉的办法同样笨拙,总往受力的地方补骨头。这样补了50年,就补出了上那一整条白影。
常年这麽熬着,这病也就跟着找上门了。
「以前检查过吗?」老哈德逊问。
「前几年,在县医院拍过一张片子。」
「报告上怎麽写的?」「颈椎退行性变,骨质增生。医生讲,年纪大了,人人都这样,开了点药。」
「後来呢?」
「後来么子?晓得是颈椎病,我就自己熬膏药贴,贴了还管用些。」
林恩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县医院当年拍的,多半是普通的颈椎侧位x光片。下面几节颈椎,容易让肩膀的影子挡住。那条白影早年还薄,混在一堆骨刺里,很可能就被当成了寻常老人的骨质增生。
写报告的医生一天要看上百张片子,落下一句「退行性变」,倒也无可指摘。
可偏偏就是差那麽一点。那时候要是有人多留意一眼,建议她再拍个,後面的事情或许就不一样了。程岚低着头,翻完最後一句,忽然换回了中文。
「外婆,村里每年给65岁以上老人做免费体检,你去过没有?」
外婆摆摆手。
「去么子去。每年卫生院一通知,我就挨家挨户去喊人。哪个腿脚不好,还得找人骑摩托车驮过去。等喊完,我自己屋里还有病人等着。」
「一回都没去过?」
「有一年,卫生院那个後生硬把我拉住,抽了一管血。抽完我就走了。」国内这套老年人免费体检,已经推行十几年了,连很多偏远的山村都覆盖了。65岁以上,每年一次,一分钱不用花。
抽血、验尿,查肝肾功能、测血糖,做心电图、做b超,这两年又添了胸片。高血压、糖尿病、肝肾疾病要筛,肺上有没有可疑阴影也要留意,预防的都是可能要命的大病。
放在十几年前,山里的老人连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做上这麽一套检查。
可体检单里没有颈椎这一项,也没有哪一栏要求医生拿指甲在她的中指上弹一下。
其实,她只要去一趟,坐到卫生院那个後生跟前,说说自己手麻、走路发飘的毛病,受过这些年培训的年轻医生,多半就会劝她去县医院拍个。
她年年替全村老人张罗体检,轮到自己,却连一次都没完整做过。
外婆转过头,看向林恩。
「你昨天那句医者不能自医,我回去想了很久。我给别人看了一辈子病,轮到自己,光晓得图省事,总觉得人老了都这样。」
程岚把这番话翻给老哈德逊听。
老头子摇摇头,在自己胸口拍了拍:「女士,医生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病人。我自己就有五年没体检了。我的家庭医生,大概都快忘了我长什麽样。」
听完翻译,外婆愣了愣,扑哧笑出声来。
「看来,这洋大夫也一个样。」老哈德逊又开了单子,全套抽血,再加一份心电图。
护士进来准备扎止血带,外婆已经自己撸起了袖子。
「抽血我晓得,跟咱卫生院一样。」
快到中午,结果全都回齐了。
哪一节最狭窄,仰头时脊髓还剩多少厚度,那条白影到底有多厚、多长,与後面的骨头又贴得有多紧。程岚站在他们身後,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外婆坐在靠背椅里,拐杖拄在身前,看看屏幕,又看看几个人的脸。
屏幕上是她自己的脖子。一节节骨头中间夹着条灰色的带子,前面紧贴着一条白影,瞧着格外刺眼。那些字母、数字,她一个也看不懂。几个人脸上的神情,却看得清清楚楚。
老哈德逊摸着下巴,始终盯着最狭窄的那一节。维多利亚抱着胳膊,眉头皱得厉害。岚岚咬着牙,眼圈都红了,腰杆还挺得笔直。
唯独林恩,外婆始终瞧不出他在想什麽。
老哈德逊转过头,压低声音问他:「谁来跟她谈?」
「我来。」林恩还没转身,外婆已经用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林大夫。」
几个人一齐回头。
外婆双手交叠,搭在拐杖握把上。
「你们几个讲洋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可你们的脸色,我看得明白。」
程岚马上站直了身子,怕被外婆看出些什麽。
「昨天你讲,看出来一半,另一半今天讲。现在机器也看过了,血也抽了,片子就挂在那里。」外婆停了停,慢慢挺起腰背。
「我看了五十年病。医生看完,把病人留在屋里,叫家里人去灶屋讲话,是么子意思,我晓得。这种话,我自己也讲过不晓得多少回。」
她擡起下巴,望着林恩。
「我自己的病,不用叫到灶屋去。就在这里,当着我的面讲。」
林恩从墙边拖来一张带轮子的矮凳,坐到她面前。跟昨天在希望的急诊大厅里一样,比她矮了半个头。外婆望着他,等他开口。
「阿婆,您这个病,得从五十年前,您背上那只药箱说起。」
「调子不对。算了,听得懂就行。」
程岚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黑发夹,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薄层没花多少时间。
核磁上那团压着脊髓的东西颜色发暗,看不出质地。到了上,它白得跟骨头一模一样,贴着颈椎後缘向下延伸,跨过好几节,连成了一整片。
本该留给脊髓的通道,让它从前方占去了一大半。
跟林恩昨天在急诊大厅里的判断分毫不差。
维多利亚抱着胳膊,望着那条白影,低声说,「居然有这麽长。」
林恩点点头,把片子传上了楼。
骨科在7楼。
新装的电梯里贴着大都会的院徽。林恩推着轮椅进去,高桥美雪抱着手册,跟在後面。
外婆仰头看了一会儿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又转过脸来看看他。老哈德逊的办公室敞着门。墙上挂满照片,比起之前那些,多了一张举着高尔夫球杆的照片,笑得满脸褶子。
桌上的显示器已经亮着,外婆的就在上面。
八十出头的老头子从椅子里站起来,个子很高,背稍稍有些驼。两只大手垂在身侧,手背上布满老人斑他打量轮椅上的小个子老太太,老太太也在打量他。
互相瞧了好一会儿,老哈德逊才朝林恩挑起眉毛。
「就是这位女士?小子,你可还是头一回开口找我帮忙。」
程岚翻译过去,外婆点点头,又瞧了瞧老哈德逊那双手。
「这个洋大夫,做了不少手术吧。」
听完翻译,老头子哈哈大笑,声音洪亮,连窗玻璃都仿佛跟着震动。
「女士,我已经拿手术刀快六十年了,最近才放下。」
他拖来一把椅子,坐到外婆面前:「来,咱们做几个小游戏。」
先伸出双手,握拳,再张开,反覆做,越快越好,一共10秒钟。
外婆咬着牙,努力把手握紧,再把手指伸展开。可每次张开,小指和无名指总要慢上半拍,像被什麽牵扯着,怎麽也伸不利索。老哈德逊看着手表,默数次数。
「12次。」
程岚脸色变了变。正常人10秒钟,能做20次以上。
接着,老哈德逊让外婆扶着林恩站起来,沿着地砖缝,脚跟抵着脚尖往前走。
第一步,第二步,刚迈到第三步,外婆的身子忽然向旁边歪去。
林恩一直护着她的胳膊肘,立刻伸手托住。
老哈德逊让她坐进一把带扶手的靠背椅,把拐杖递还给她,自己也靠回椅背。
「好,现在说说您的情况。脖子从什麽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程岚翻译完,外婆掰着手指,慢慢回想:「脖子发硬,十几年了。手麻,五六年。走路发飘,这两三年。」
「您当了多少年医生?」
「18岁背上药箱,到今年,五十多年了。」
那时候,她们还叫赤脚医生。公社挑出来的年轻人,学上几个月,背着药箱就下乡了。农忙时下田插秧,农闲时给人看病,直到1985年以後,才改叫乡村医生。老哈德逊问起她平时都做些什麽。
外婆慢慢讲,程岚一句一句地翻译。
村子在山坳里,去最远的一户人家,得翻两座山。早些年没有路,药箱往左肩上一挎,走出去就是半天。夜里有人敲门,说家里婆娘要生了,她就打着手电赶山路,到了地方,蹲在床边,常常一蹲就是大半夜。
那时候屋里还没通电,扎针、缝针、写方子,全靠一盏煤油灯。给人处理伤口,脑袋得低得快贴到病人身上。後来有了电,来看病的人也更多了,忙活一整天,脖子都没擡起来过几回。
老哈德逊听完,望了望她後颈上那块发暗的皮肤。
「从18岁到70岁,五十多年,您就这样一直低着头……」
东亚人本来就更容易得这种病。她又低头看了50年病,挎着药箱走了50年山路,颈部一次次受到牵拉,损伤也就一点点积攒下来。
身体应付这些牵拉的办法同样笨拙,总往受力的地方补骨头。这样补了50年,就补出了上那一整条白影。
常年这麽熬着,这病也就跟着找上门了。
「以前检查过吗?」老哈德逊问。
「前几年,在县医院拍过一张片子。」
「报告上怎麽写的?」「颈椎退行性变,骨质增生。医生讲,年纪大了,人人都这样,开了点药。」
「後来呢?」
「後来么子?晓得是颈椎病,我就自己熬膏药贴,贴了还管用些。」
林恩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县医院当年拍的,多半是普通的颈椎侧位x光片。下面几节颈椎,容易让肩膀的影子挡住。那条白影早年还薄,混在一堆骨刺里,很可能就被当成了寻常老人的骨质增生。
写报告的医生一天要看上百张片子,落下一句「退行性变」,倒也无可指摘。
可偏偏就是差那麽一点。那时候要是有人多留意一眼,建议她再拍个,後面的事情或许就不一样了。程岚低着头,翻完最後一句,忽然换回了中文。
「外婆,村里每年给65岁以上老人做免费体检,你去过没有?」
外婆摆摆手。
「去么子去。每年卫生院一通知,我就挨家挨户去喊人。哪个腿脚不好,还得找人骑摩托车驮过去。等喊完,我自己屋里还有病人等着。」
「一回都没去过?」
「有一年,卫生院那个後生硬把我拉住,抽了一管血。抽完我就走了。」国内这套老年人免费体检,已经推行十几年了,连很多偏远的山村都覆盖了。65岁以上,每年一次,一分钱不用花。
抽血、验尿,查肝肾功能、测血糖,做心电图、做b超,这两年又添了胸片。高血压、糖尿病、肝肾疾病要筛,肺上有没有可疑阴影也要留意,预防的都是可能要命的大病。
放在十几年前,山里的老人连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做上这麽一套检查。
可体检单里没有颈椎这一项,也没有哪一栏要求医生拿指甲在她的中指上弹一下。
其实,她只要去一趟,坐到卫生院那个後生跟前,说说自己手麻、走路发飘的毛病,受过这些年培训的年轻医生,多半就会劝她去县医院拍个。
她年年替全村老人张罗体检,轮到自己,却连一次都没完整做过。
外婆转过头,看向林恩。
「你昨天那句医者不能自医,我回去想了很久。我给别人看了一辈子病,轮到自己,光晓得图省事,总觉得人老了都这样。」
程岚把这番话翻给老哈德逊听。
老头子摇摇头,在自己胸口拍了拍:「女士,医生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病人。我自己就有五年没体检了。我的家庭医生,大概都快忘了我长什麽样。」
听完翻译,外婆愣了愣,扑哧笑出声来。
「看来,这洋大夫也一个样。」老哈德逊又开了单子,全套抽血,再加一份心电图。
护士进来准备扎止血带,外婆已经自己撸起了袖子。
「抽血我晓得,跟咱卫生院一样。」
快到中午,结果全都回齐了。
哪一节最狭窄,仰头时脊髓还剩多少厚度,那条白影到底有多厚、多长,与後面的骨头又贴得有多紧。程岚站在他们身後,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外婆坐在靠背椅里,拐杖拄在身前,看看屏幕,又看看几个人的脸。
屏幕上是她自己的脖子。一节节骨头中间夹着条灰色的带子,前面紧贴着一条白影,瞧着格外刺眼。那些字母、数字,她一个也看不懂。几个人脸上的神情,却看得清清楚楚。
老哈德逊摸着下巴,始终盯着最狭窄的那一节。维多利亚抱着胳膊,眉头皱得厉害。岚岚咬着牙,眼圈都红了,腰杆还挺得笔直。
唯独林恩,外婆始终瞧不出他在想什麽。
老哈德逊转过头,压低声音问他:「谁来跟她谈?」
「我来。」林恩还没转身,外婆已经用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林大夫。」
几个人一齐回头。
外婆双手交叠,搭在拐杖握把上。
「你们几个讲洋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可你们的脸色,我看得明白。」
程岚马上站直了身子,怕被外婆看出些什麽。
「昨天你讲,看出来一半,另一半今天讲。现在机器也看过了,血也抽了,片子就挂在那里。」外婆停了停,慢慢挺起腰背。
「我看了五十年病。医生看完,把病人留在屋里,叫家里人去灶屋讲话,是么子意思,我晓得。这种话,我自己也讲过不晓得多少回。」
她擡起下巴,望着林恩。
「我自己的病,不用叫到灶屋去。就在这里,当着我的面讲。」
林恩从墙边拖来一张带轮子的矮凳,坐到她面前。跟昨天在希望的急诊大厅里一样,比她矮了半个头。外婆望着他,等他开口。
「阿婆,您这个病,得从五十年前,您背上那只药箱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