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晚上回家有你好看!

    控制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朱利安现在越来越靠得住了,交代他的事,居然一件都没落下,咱们骨科没什麽问题,我就先过来了…」

    维多利亚边说边往里走,话到半截,忽然卡住了。

    一个亚裔小姑娘正对着林恩,上身只剩一件粉色蕾丝衣,胸前鼓鼓囊囊。脱下来的刷手服就团在脚边。维多利亚盯着那件蕾丝看了两眼,目光不知怎麽又往下一滑,落到了自己的大衣前襟上。

    从十来岁开始,她就比同龄女孩高出一头。说起身材,她从小到大还没输给过谁。

    眼前这个小个子,居然还比她大了那麽一点。

    高桥美雪听见动静,扭头望过来,看清门口那张脸,眼睛又睁大了一圈。

    「维、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医生?您也回大都会了!?天哪,今天的卡池里到底塞了几张ssr?!」她兴奋得原地蹦了一下,蹦到半空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只穿着一件内衣,只留下上半身剧烈的跃动。「啊!」

    美雪赶紧抱住胸口,缩起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两条胳膊後面。

    技师面朝墙壁,大声宣布:「我什麽都没看见!这墙,这墙可真墙啊……很值得研究!」

    维多利亚抱起胳膊,转向林恩。

    「林,这就是你说的「做检查』?」林恩的目光始终留在屏幕上。

    「她就是想要个签名。」

    「签在哪儿?」

    高桥美雪缩在那里,居然还腾出一只手,热心地指了指胸口。

    「本来想签这儿的.……」

    维多利亚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程岚的反应最快,一步跨了出去,从墙角的暖柜里抽出一条热毯,兜头披在美雪肩上,把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维多利亚看看裹成一团的高桥美雪,又看看还在盯着屏幕的林恩,点了点头。

    「好,你们继续。签完了,记得拿氯己定擦擦那支笔。」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门上装着闭门器,本该慢慢合拢,还是被她甩得「砰」的一声,撞上了门框。

    走廊里,靴跟敲着地砖,一路远去。一个程岚还不够,怎麽又冒出来一个亚裔姑娘?

    齐耳短发,胸卡上挂着个卡通小人,瞧着简直像高中还没毕业。

    维多利亚一路数着那姑娘的毛病,数着数着,脑子里又冒出那件粉色蕾丝,後面便接不下去了。难道林恩真觉得亚裔姑娘更好看?

    电梯迟迟不来。她接连按了三遍按钮,终於失去耐心,扭头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控制间里,门板还在微微发颤。

    林恩朝门口瞥了一眼,心里叹气。今晚回家,再加上卡西添乱,到时候可有得解释了。

    程岚弯腰捡起地上的刷手服,往高桥美雪怀里一塞。

    「穿上。这里有监控,门口还有病人排队。」

    语气带着她在退伍军人医院查房时命令那些不听话老兵的威严。

    高桥美雪总算回过神,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裹着毯子,手忙脚乱地往脑袋上套衣服,套到一半发现穿反了,又赶紧扒下来重穿。

    林恩看着屏幕,开口问她,「你口袋里那本是什麽?」

    美雪从刷手服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骨折手册》。书角翻得卷了边,夹在里面的便利贴上,画满了动漫小人。「我、我自己买的.……」

    「就签这个上面吧。」

    林恩接过手册,翻到扉页,签下名字,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字,递还给她。

    高桥美雪低头一看。

    「背熟它,哈德逊医生下次叫我回来的时候,我会抽查的。」

    她一下把手册捂在胸前,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是……这是师徒契约!」

    旁边的技师还背对着他们,听到这里才敢转身过来。

    林恩打量了一下她细瘦的胳膊和腿。

    「想干好骨科,得少宅在家里。骨科的工作哪一样都需要力气,一台手术站五六个钟头很正常。回去多锻链,比多打几小时游戏管用。」

    美雪抱着手册,脸又红了。

    「其实……我最近都想转急诊了!你抢救病人的时候,实在太帅了!」「你能进大都会骨科,多少人羡慕不来?哪有人往急诊跑的?况且,急诊也得有个好体力。」她连连点头,话匣子一打开,又渐渐忘了刚才的窘迫,越说越兴奋。

    「你知道吗,我从小听到大的就是那些刻板印象,亚裔只会考试,技术活儿倒是可以交给我们,一到要做主的时候,就没我们的份了。好像我们天生只配给别人打下手。可你把他们说的那些桎梏全打破了!我们真的为你骄傲!」

    说着,她歪过脑袋,上上下下地打量林恩。

    「不过,说真的,你这个年纪就有这种水平,也太不科学了。你该不会是转生者吧?上辈子当了一辈子外科医生,出门被卡车一撞,带着满级技能开了个新档?」

    林恩尴尬地笑了笑:「你再不坐下帮我们开始检查,第一个时段就得让给下一位了。」

    技师清了清嗓子,总算把椅子转回来,起身去扫描间摆放垫子。

    林恩也跟了进去。低头、仰头的两组扫描,分别要把垫子调到多高,他得亲手试过才放心。扫描间的门半开着。他弯腰调整检查床上的海绵垫,外面的说话声顺着门缝传进来。

    「这洋妹崽蹦蹦跳跳的,讲么子讲得这麽来劲?」

    程岚笑着解释,「她说林恩这麽年轻,本事就这麽大,不科学。问他是不是上辈子就当了一辈子医生,投胎的时候没喝孟婆汤,带着一身本事又活了一回。」

    外面忽然没了声音。

    林恩手上继续调整,透过门缝往外瞧了一眼。

    外婆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搭着膝头那根折好的拐杖,出神地望着地砖。她脸上没有笑意,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什麽事情。「外婆?」

    程岚叫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又叫了一遍。

    「外婆?」

    外婆这才眨眨眼,回过神来,嘴里低低念叨了一句。程岚凑近了,想问她说的什麽,她已经摆起手来。「有么子。」

    林恩摆好最後一块垫子,直起身,走出扫描间。

    外婆擡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挪开目光。

    进核磁室前,技师拿着清单,逐项核对。

    外婆擡起手,取下脑後的黑发夹,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一直垂到肩膀。

    「脖子上那张膏药,也得揭下来。」

    听见林恩交代,程岚绕到外婆身後,小心掀开衣领。後颈贴着一张乌黑的膏药,边缘让体温捂得软塌塌的。

    这种说不清成分的膏药,进核磁室前都得揭掉。万一掺了金属,扫描时发起热来,可能把皮肤烫伤。核磁做完要接着拍,红丹里的铅又会挡住x光,在片子上留下一片白影,偏偏就遮着他们要看的地方。昨天那个喝了一个礼拜阿萨孔的病人,上满肚子雪白的亮点,林恩还记得清清楚楚。

    膏药一点点揭下来,露出底下方方正正的一块暗色皮肤。这些年反覆贴,反覆受刺激,终於留下了怎麽洗也洗不掉的印子。外婆伸手摸了摸後脖子。

    「这几年,脖子一犯硬我就贴。贴几天,歇几天。揭了,倒空落落的。」

    程岚捏着那张膏药,眼圈有些泛红。

    技师扶外婆躺上检查床,在头颈两侧塞好海绵垫,扣上罩住整个脖子的线圈,再给她戴上耳机。林恩俯下身,用中文交代。

    「里面的声音会有些吵,就跟有人拿锤子敲铁皮一样,您别慌。待会儿我们会把您头底下垫高一点,低头拍一组,再把垫子调低一点,仰头拍一组。仰头的时候,手要是麻了就喊一声,我们马上停下来。」外婆望着头顶的灯,答应了一声。

    「晓得咯。」

    检查床缓缓滑进白色的圆洞。

    控制间里,也能听见机器「眶、眶、喱」的动静,时紧时慢。屏幕上,灰白的图像一张接着一张显现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中立位。

    颈椎正中,一条灰色的带子从脑袋向下延伸,那就是脊髓。正常情况下,它四周应该裹着一圈白亮的液体,像一根电缆浸在水管里,周围留着足够的空隙。

    可外婆这组图像,从第3节颈椎往下,脊髓前面的那圈白亮就消失了。一团发暗的东西贴着脊髓前方,沿着颈椎向下延伸,将它往後挤压。到了最狭窄的一段,脊髓已经压得扁平,中间还泛着一小团白色,像是挤出了一块淤青。

    那团发白的信号,说明脊髓本身也已经受损。高桥美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放大那一层图像,前前後後翻看了好几遍。

    低头那组接着出来。随着脖子弯曲,脊髓整条往前贴去,抵在前面那团东西上,绷得更紧。轮到仰头时,技师重新调整垫子。林恩按住对讲键。

    「老人家,现在慢慢往後仰。」

    监控画面里,外婆的下巴一点点擡高,搭在检查床边的右手忽然抽动了一下。

    她始终没有吭声。

    林恩再次按下对讲键。

    「麻了吧?」

    外婆的回答夹在机器的轰鸣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还……受得住。」

    「就保持这个姿势,别再往後仰了。」

    他转向技师,「固定在这个角度,开始扫描。」

    仰头那组图像很快出现在屏幕上。前面那团东西向後挤压,後方的骨头和韧带又向前逼近。脊髓夹在当中,最狭窄的那一节,几乎只剩下一条细线。

    高桥美雪盯着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这样……有多久了?」

    「好几年了。」

    「居然还能自己走路,不是普通人啊。」

    美雪又看了看那条细线,把椅子往前挪了些,从口袋里掏出笔,翻到手册的空白页,开始记录。最後一组是弥散张量成像。机器用不同的颜色,把脊髓里一束束神经纤维显示出来。

    从脑袋往下,红绿蓝相间的纤维排列得密密整整。到了受压的位置,颜色忽然黯淡下去,纤维也变得稀疏,像一捆麻绳被人从中间勒紧,勒断了好些股。

    门又被推开了。

    维多利亚端着一杯咖啡进来,脱下的大衣搭在胳膊上,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她走到林恩身後,看了一会儿屏幕,始终没有往高桥美雪那边瞧。

    美雪捧着手册,悄悄往椅子里缩了缩。

    「老哈德逊说,一出来就上楼。」

    「马上。」检查床退出机器时,外婆额头上已经蒙着一层细汗。

    林恩托住她的後背,慢慢扶她坐起,另一只手护着後脑勺,免得脖子向後仰。

    外婆坐好,看着他蹲下去,把鞋子摆到自己脚边。

    从早上到现在,轮椅是他推,门是他开,上下检查床,也一直是他搀着。

    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後。

    「今天麻烦你了。莫一口一个老人家,喊得我跟供桌上的牌位一样,倒显得生分了。」

    林恩仰起脸,「那您说,我该叫什麽?」

    「村里那些後生,都喊我阿婆。你也这麽喊。」

    林恩笑起来,「阿婆。」

    他这声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跟村里後生软乎乎的语调差得老远。外婆听完,自己先笑出了声,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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