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九十六）星港闲酌
新巨星的星港边上有一间小酒肆，叫“老锚头”，铺面不大，里头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墙角还堆着半屋子旧缆绳和锈铁锚。老板是个退了休的老领航员，爱拿这些旧东西当装饰。酒肆的窗户正对着星港的起降坪，推开窗就能看见来来往往的星舰。
访问团回来那天傍晚，江流云在星港办完了交接手续，他先前提议去港口的＂老锚头＂喝一杯的，可转身的功夫，人已经散了。他苦笑了一声：这群酒鬼。混沌和黑洞老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太古也不见了影，颜丙带着霓涟回了龙族星舰上，叶博士被林博士拽走了，说是港口的数据还有几处没校完。韩昌把剑往肩上一搁，顺着星港边的小路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混沌说的“老锚头”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他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两桌人。混沌坐在靠窗那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正跟黑洞老祖拌嘴。黑洞老祖拍着桌子，说克鲁尼泽那趟他亏大了，黑晶石砸出去好几块，连个响都没听着。混沌说：“你砸黑晶石的时候眼睛都没眨，现在倒心疼了。”黑洞老祖说：“谁心疼了。我是说，那几个小族打又打不得，多费劲。多费劲就得多花钱。”混沌说：“费劲的是手，花钱的是矿。你手费了，矿没费。你亏什么了。”黑洞老祖说：“手费了就是亏。”混沌被他逗笑了，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举：“行。你亏了。我敬你一碗。”两个人碰了碗，各自喝了。
黑洞眨眨眼睛：“再拚一缸如何。”
混沌梗着脖子道：“谁怕谁，我偏不喝。”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调侃他胆子小。
他叫屈：“那晚耳朵差点被撅掉，还被黑洞先喝完一缸，真是陪了耳朵又折兵，划不来。”
众人又哄笑。
太古坐在另一桌，面前摆着一壶酒，手里捏着杯子，慢悠悠地跟旁边的老刀说克鲁尼泽的风物。太古说克鲁尼泽的星宫穹顶修得其实不合古制，冰蓝色宝石嵌在正中，按古礼该嵌在偏东南的位置，取“偏而不正”的意思，表示王权不可独断。老刀一边听，一边低头修手里那把坏了的酒勺。酒勺是木头做的，勺柄断了，老板说凑合着用就行，老刀没说话，接过来看了看，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开始修。太古说到克鲁尼泽的港口时，老刀把勺柄削平了，接上一截新木头，用细麻绳扎紧，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觉得能用，搁在桌上。太古看着他修完了，说：“你修东西比听我说话专心。”老刀嗯了一声，说：“你说你的。我听着。”太古笑了一下，继续说他到克鲁尼泽时看见的古碑。
话题不知道怎么拐到了银卫星。混沌夹了一粒花生米，说：“银卫星那条矿脉最近出了多少。”江流云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一句，把茶杯搁在桌上，说：“你问荷香。她管着。”混沌说：“荷香不在，我问你。”江流云坐下来，推了推眼镜，说：“这个月出的量，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极品灵石占了四成，剩下的也都不差。荷香改了补充站的章程，领灵石的流浪族群多了两成，收容站的伙食标准也提了一档。支出多了，可收入更多。”他顿了顿，“银卫星的灵石已经分了三路往外送。一路走紫月联邦的常规航道，一路走龙族的专用航线，还有一路走黑洞矿业的商务舰队，直接送新巨星和周边几颗星球的矿脉补给站。三条线都稳了。”
混沌听完，朝黑洞老祖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你亏的那几块黑晶石，人家银卫星一个月就给你挣回来了。”黑洞老祖哼了一声，说：“那是两码事。”可他的语气比方才软了不少，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江流云：“荷香那个收容站，伙食标准提了，钱够吗。”江流云说：“够。荷香说了，不够她拿自己那份灵石补。”黑洞老祖沉默了一息，说：“不用她补。黑洞矿业给她兜底。走我的账。”混沌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刚才不是还心疼黑晶石。”黑洞老祖瞪了他一眼：“黑晶石是黑晶石。伙食是伙食。”混沌端着碗笑了，没再逗他。
老板端了盆烤肉上桌。
老刀把修好的酒勺递给老板，老板接过去试了试，连声道谢。老刀摆了摆手，回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太古问他克鲁尼泽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老刀说：“江兄办得妥。”就几个字。太古也不追问，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喝到后半程，窗外星港的起降坪上亮起了一长排指示灯，远处有一艘星舰正在降落。江流云看了一眼，说：“白虹的船。”众人都朝窗外看了一眼。韩昌端着碗，看着那艘星舰缓缓落到泊位上，舷梯放下来，白虹从里面走出来，旁边跟着两个克鲁尼泽的随行官。白虹在星港上站了一会儿，跟随行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老锚头”这边走过来。
韩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酒肆门口。白虹推门进来，看见他，笑了一下，说：“你们倒会找地方。”韩昌说：“江兄挑的。”白虹朝江流云那边点了点头，江流云端着茶杯朝她举了举。白虹走到韩昌旁边，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窗外那片星港的灯火。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才在路上想了一路。”韩昌看着她，没有催。白虹说：“克鲁尼泽那边，皇叔比我想的稳。我原本以为他撑不住，想直接继位，可这趟回去看，他撑得住。”她顿了顿，“我跟父亲说了，再给皇叔一段时间。我不急。”韩昌说：“江兄那边怎么说。”白虹说：“江叔没说什么。杨议长也没说什么。他们让我自己定。”她转过头来，看着韩昌，说：“我定了。暂留克鲁尼泽。先把星内的事摸透了再说。”韩昌点了点头，说：“行。那我陪你。”
白虹笑了一下，朝酒肆里面看了一眼，说：“进去坐吧。我还没喝呢。”韩昌侧身让她进去，白虹走到桌边，在江流云旁边坐下来，江流云给她倒了杯茶。混沌在旁边举着碗，说：“白虹，你那个克鲁尼泽的冰清酒，下次多带几坛。这家的酒太淡了。”白虹说：“带。下次带一车。”混沌满意了，端着碗跟黑洞老祖又碰了一下。
韩昌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从怀里摸出通讯器，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条刚发来的信息，韩昌看着那几行字，眉毛皱了一下，他把通讯器收进怀里，转身推门进了酒肆。里面混沌正跟黑洞老祖抢最后一碟花生米，太古在给老刀讲克鲁尼泽古碑上的铭文，江流云给白虹倒茶，窗外的星港灯火通明。韩昌在桌边坐下来，把剑靠在桌角，端起一碗酒，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这一屋子人。
访问团回来那天傍晚，江流云在星港办完了交接手续，他先前提议去港口的＂老锚头＂喝一杯的，可转身的功夫，人已经散了。他苦笑了一声：这群酒鬼。混沌和黑洞老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太古也不见了影，颜丙带着霓涟回了龙族星舰上，叶博士被林博士拽走了，说是港口的数据还有几处没校完。韩昌把剑往肩上一搁，顺着星港边的小路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混沌说的“老锚头”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他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两桌人。混沌坐在靠窗那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正跟黑洞老祖拌嘴。黑洞老祖拍着桌子，说克鲁尼泽那趟他亏大了，黑晶石砸出去好几块，连个响都没听着。混沌说：“你砸黑晶石的时候眼睛都没眨，现在倒心疼了。”黑洞老祖说：“谁心疼了。我是说，那几个小族打又打不得，多费劲。多费劲就得多花钱。”混沌说：“费劲的是手，花钱的是矿。你手费了，矿没费。你亏什么了。”黑洞老祖说：“手费了就是亏。”混沌被他逗笑了，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举：“行。你亏了。我敬你一碗。”两个人碰了碗，各自喝了。
黑洞眨眨眼睛：“再拚一缸如何。”
混沌梗着脖子道：“谁怕谁，我偏不喝。”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调侃他胆子小。
他叫屈：“那晚耳朵差点被撅掉，还被黑洞先喝完一缸，真是陪了耳朵又折兵，划不来。”
众人又哄笑。
太古坐在另一桌，面前摆着一壶酒，手里捏着杯子，慢悠悠地跟旁边的老刀说克鲁尼泽的风物。太古说克鲁尼泽的星宫穹顶修得其实不合古制，冰蓝色宝石嵌在正中，按古礼该嵌在偏东南的位置，取“偏而不正”的意思，表示王权不可独断。老刀一边听，一边低头修手里那把坏了的酒勺。酒勺是木头做的，勺柄断了，老板说凑合着用就行，老刀没说话，接过来看了看，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开始修。太古说到克鲁尼泽的港口时，老刀把勺柄削平了，接上一截新木头，用细麻绳扎紧，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觉得能用，搁在桌上。太古看着他修完了，说：“你修东西比听我说话专心。”老刀嗯了一声，说：“你说你的。我听着。”太古笑了一下，继续说他到克鲁尼泽时看见的古碑。
话题不知道怎么拐到了银卫星。混沌夹了一粒花生米，说：“银卫星那条矿脉最近出了多少。”江流云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一句，把茶杯搁在桌上，说：“你问荷香。她管着。”混沌说：“荷香不在，我问你。”江流云坐下来，推了推眼镜，说：“这个月出的量，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极品灵石占了四成，剩下的也都不差。荷香改了补充站的章程，领灵石的流浪族群多了两成，收容站的伙食标准也提了一档。支出多了，可收入更多。”他顿了顿，“银卫星的灵石已经分了三路往外送。一路走紫月联邦的常规航道，一路走龙族的专用航线，还有一路走黑洞矿业的商务舰队，直接送新巨星和周边几颗星球的矿脉补给站。三条线都稳了。”
混沌听完，朝黑洞老祖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你亏的那几块黑晶石，人家银卫星一个月就给你挣回来了。”黑洞老祖哼了一声，说：“那是两码事。”可他的语气比方才软了不少，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江流云：“荷香那个收容站，伙食标准提了，钱够吗。”江流云说：“够。荷香说了，不够她拿自己那份灵石补。”黑洞老祖沉默了一息，说：“不用她补。黑洞矿业给她兜底。走我的账。”混沌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刚才不是还心疼黑晶石。”黑洞老祖瞪了他一眼：“黑晶石是黑晶石。伙食是伙食。”混沌端着碗笑了，没再逗他。
老板端了盆烤肉上桌。
老刀把修好的酒勺递给老板，老板接过去试了试，连声道谢。老刀摆了摆手，回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太古问他克鲁尼泽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老刀说：“江兄办得妥。”就几个字。太古也不追问，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喝到后半程，窗外星港的起降坪上亮起了一长排指示灯，远处有一艘星舰正在降落。江流云看了一眼，说：“白虹的船。”众人都朝窗外看了一眼。韩昌端着碗，看着那艘星舰缓缓落到泊位上，舷梯放下来，白虹从里面走出来，旁边跟着两个克鲁尼泽的随行官。白虹在星港上站了一会儿，跟随行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老锚头”这边走过来。
韩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酒肆门口。白虹推门进来，看见他，笑了一下，说：“你们倒会找地方。”韩昌说：“江兄挑的。”白虹朝江流云那边点了点头，江流云端着茶杯朝她举了举。白虹走到韩昌旁边，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窗外那片星港的灯火。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才在路上想了一路。”韩昌看着她，没有催。白虹说：“克鲁尼泽那边，皇叔比我想的稳。我原本以为他撑不住，想直接继位，可这趟回去看，他撑得住。”她顿了顿，“我跟父亲说了，再给皇叔一段时间。我不急。”韩昌说：“江兄那边怎么说。”白虹说：“江叔没说什么。杨议长也没说什么。他们让我自己定。”她转过头来，看着韩昌，说：“我定了。暂留克鲁尼泽。先把星内的事摸透了再说。”韩昌点了点头，说：“行。那我陪你。”
白虹笑了一下，朝酒肆里面看了一眼，说：“进去坐吧。我还没喝呢。”韩昌侧身让她进去，白虹走到桌边，在江流云旁边坐下来，江流云给她倒了杯茶。混沌在旁边举着碗，说：“白虹，你那个克鲁尼泽的冰清酒，下次多带几坛。这家的酒太淡了。”白虹说：“带。下次带一车。”混沌满意了，端着碗跟黑洞老祖又碰了一下。
韩昌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从怀里摸出通讯器，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条刚发来的信息，韩昌看着那几行字，眉毛皱了一下，他把通讯器收进怀里，转身推门进了酒肆。里面混沌正跟黑洞老祖抢最后一碟花生米，太古在给老刀讲克鲁尼泽古碑上的铭文，江流云给白虹倒茶，窗外的星港灯火通明。韩昌在桌边坐下来，把剑靠在桌角，端起一碗酒，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这一屋子人。